，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瓷片子滿地蹦，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他猛地站起來，雙手猛地掀翻了八仙桌。桌上的紅燒魚翻了個個兒，扣在地上，油乎乎的湯汁濺了一地；我姑燉了三個小時的排骨湯，砂鍋碎成了八瓣，濃郁的湯水流得滿地都是，還冒著熱氣；還有一盤剛蒸好的包子，滾得滿地都是。
“你們有沒有良心！”我爺?shù)纳ぷ优?，聲音大得隔壁老王家的狗都不敢叫了，整個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憤怒的嘶吼，“我李德貴這輩子，就對不住那么一個人！你們不讓我還這個債，我死了都閉不上眼！”
我姑哭著跑過去，想拽住他的胳膊，勸他冷靜點，卻被他一把甩開，力道大得差點把我姑甩倒在地。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我爺——那個平時笑瞇瞇地給我塞零花錢，會把好吃的留給我，從不發(fā)脾氣的老頭，現(xiàn)在站在堂屋中間，眼珠子通紅，嘴唇發(fā)白，渾身發(fā)抖，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獸。
“她許秀蘭當年要是沒走——”他指著我爸和我二叔的鼻子，聲音嘶啞，卻字字誅心，“你們以為這個家還有你們？我跟她孩子都有了，你爺爺奶奶愣給拆了！她懷著我的孩子，被逼著嫁到了外省，那孩子跟別人姓了一輩子！你們說，我欠不欠她的！”
堂屋徹底安靜了，死一般的安靜，足足持續(xù)了十秒。我爸手里的煙，燒到了手指頭，他才猛地反應(yīng)過來，一把甩掉煙頭，手指被燙得通紅，卻仿佛感覺不到疼，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我爺，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我二叔張著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的憤怒早已變成了震驚，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我姑也不哭了，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爺，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爹……您還有個孩子？”我爸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顫抖。
我爺一**坐回椅子上，剛才的憤怒和嘶吼，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也不擦?！澳呛⒆邮莻€兒子，姓趙。五十多年沒聯(lián)系了，前幾天她突然打電話，說她男人走了，腿也不好使了，坐輪椅，問我還愿不愿意要她。她說，這輩子就想在死之前，回我的戶口本上待幾天。”
堂屋里，昏黃的燈光照著地上的狼藉，紅燒魚被大黃狗叼走了，誰也沒管。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走，坐在老宅的堂屋里，守著地上的碎瓷片和湯湯水水，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爸沒去老宅，他把二叔和我姑叫到自己家，關(guān)上門，語氣沉重：“十八萬八，湊不湊？”
二叔拍桌子怒吼：“湊個屁！老頭子讓人灌了**湯，我們跟著瘋？”
我姑紅著眼圈，一言不發(fā)。我爸點了根煙，抽完一根又點一根，最后把煙頭摁滅在茶杯里，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不湊，但老頭子那邊得有個交代。查那個趙明遠，五十多年沒聯(lián)系，他老頭一死就找回來，我總覺得不對勁。”
二叔秒懂：“你是說……親子鑒定？”
“對，親子鑒定。”我爸一字一頓，“做出來是親的，我們認；不是——”他沒往下說，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其中的意思。
三個人商量完，便去了老宅。我爸站到我爺面前，語氣比昨天緩和了不少，但態(tài)度依舊硬得像鐵：“爹，結(jié)婚可以，彩禮我們湊，但有一個條件——那個兒子，得做親子鑒定。”
我爺?shù)哪標查g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起，眼神里充滿了不悅：“做了干啥！那就是我兒子！秀蘭親口跟我說的，還能有假？”
“不做親子鑒定，錢一分不出。您要是非跟她過，您就跟她走，從今往后，我們幾個，就當沒您這個爹?！边@話太重了，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我爺?shù)男纳稀?br>他愣了好一會兒，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痛苦，最后，他咬著牙，狠狠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做就做！做出來，你們別給我找別的借口！”
正月初六，是我爺原定辦酒的日子，也是我們約定好，帶我爺和許秀蘭、趙明遠去做親子鑒定的日子。我早早地就去了老宅，遠遠就看到老宅門口停著一輛轎車，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許秀蘭來了。
我以為，我會看到一個病懨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