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沈家的主母玉戒，就先上前跪著敬茶。“
“宋初意，身為商戶女，能進我沈家的門，這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理應(yīng)要先給長輩行個大禮。”
只因臨安城有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要當(dāng)眾帶上象征主母的戒指，才可以順利完成兩家的婚約。
沈家大夫人謝玉珍的聲音并不尖銳，反而帶著一種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钠届o，甚至透著幾分語重心長的寬厚。
她端坐在將軍府正廳的上首，身上穿著一身嶄新的暗紅妝緞大襖。
那是宋初意上個月剛托人從蘇杭捎回來的云錦。
宋初意猛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入目是滿院子刺眼的紅。紅綢在微風(fēng)中翻涌。
沈家抬過來的幾箱簡單嫁妝，潦草地壓在門口的青石板磚上。
她轉(zhuǎn)過頭，也看清了謝玉珍手邊的那盞熱茶，以及那枚眼熟的主母玉戒。
她竟然，真的重生了！
老天聽到了死前自己的哀求，送自己回到了上輩子沈府來送嫁妝這一天。
看宋初意沒有反應(yīng)，謝玉珍眼皮微垂，繼續(xù)說道。
“懷瑾如今是立了軍功回來的，圣上親口封的從三品云麾將軍，往后便是正經(jīng)的官家。你呢，整日跟著你那外祖家學(xué)些經(jīng)商手段，身上銅臭氣重，若不先教教你這‘以夫為天’的規(guī)矩，往后進了沈家，怕是會帶壞了沈家的家風(fēng)。”
“初意，母親說的話，你可聽明白了？”
一道清冷的男聲在身側(cè)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催促。
宋初意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向站在旁側(cè)的沈懷瑾。
他今日穿了一身銀色的新鎧甲，腳踩玄黑牛皮靴，整個人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他在戰(zhàn)場廝殺了三年，眉宇間都帶著一股凌厲，和自己記憶中的溫柔，小心翼翼的樣子不太一樣了。
沈懷瑾見宋初意還是遲遲不動，眉頭皺得更深，聲音更是沉了幾分。
“這門親事，本是當(dāng)初兩家老輩定下的。但如今身份有別，你雖是英烈之后，可這些年宋家早已沒落，母親擔(dān)心你性子野了，讓你敬這盞茶，是給你一個收心的機會。只要你今日跪下敬了這茶，往后進了沈家，這枚玉戒歸你，你依舊是我的正妻，我會護你周全。”
上輩子，宋初意就在這樣的注視下，在滿院下人的圍觀中，為了保住這樁婚事，真的雙膝落地。
甘愿被父子倆磋磨，不僅上前給未來婆母敬茶，還把自己的嫁妝又增加了十擔(dān)。
可最后主母玉戒也沒給自己，又被他們帶走了。
她以為只要自己做得夠好，只要自己足夠卑微，就能換來沈家的認可，換來兄妹的安穩(wěn)。
可結(jié)果呢？她散盡家財供養(yǎng)沈家，卻換來沈懷瑾帶著懷孕的平妻進門。
她眼睜睜看著大哥頹廢致死，二哥冤死獄中。
連最疼愛的二妹、小妹也相繼香消玉損……
“姐姐……”
衣角被輕輕拉動，一股微弱的力道傳到掌心。
宋初意低頭看去，十三歲的小妹宋初禾身著鵝**錦裙正緊緊挨著她。
她小聲嘟囔著：“姐姐，沈大哥怎么變了？為什么還要逼著你跪下？明明是他們沈家先來催妝的……”
是啊，二房的叔叔宋長煜和父親宋長庚皆已戰(zhàn)死沙場，今日祖母又帶著二房的小嬸溫月和二妹去上香走親戚了。
這母子倆，特意挑了宋家成年男丁不在的日子上門，就是為了在這送嫁妝的關(guān)頭，把她的脊梁骨生生折斷。
讓她從此以后只能做沈家一條聽話的狗。
宋初意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肺腑間的寒意壓下，她緩緩站直了身子。
她本就生得明艷，此時那一雙往日溫軟的杏眼里透出從未有過的堅定。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株傲雪的寒梅。
“沈夫人是覺得，經(jīng)商有損家風(fēng)？”
宋初意平視著謝玉珍，聲音清冷而悅耳，卻字字帶著鋒芒。
謝玉珍見她不僅沒跪，還敢直視自己，心里有些不悅，但自恃身份，還是維持著那副語重心長的長輩架勢。
“這是自然。官宦人家講究的是清貴，你那些討價還價的手段，上不得臺面。你若進了門，那些鋪子、銀錢，自然該由長輩替你管著，免得沾染了邪氣?！?br>宋初意低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院落里顯得格外諷刺。
“沈夫人，您的意思不就是想管著我所有的嫁妝嗎？”
“宋初意！你又在曲解母親的話！”
沈懷瑾勃然大怒，上前一步，身上那股戰(zhàn)場上的殺氣逼人而來。
“母親是一心為你著想，怕你過門后被京城貴眷看輕。你竟然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的教養(yǎng)都到哪兒去了？”
“我的教養(yǎng)？”
宋初意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如炬，直刺沈懷瑾的眼底。
“沈懷瑾，你今日凱旋，本該是大喜的日子。你卻抬著空空的聘禮箱子，還想霸占我宋家所有能給的嫁妝，現(xiàn)在還讓你未過門的妻子下跪？”
“天瑞國的律法里，哪一條寫著商戶女出嫁前要給夫家跪下敬茶？圣上賜你府邸、賞你軍功，是為了讓你回來對著英烈之后顯威風(fēng)的嗎？”
“你——”
沈懷瑾語塞，他沒見過宋初意這樣利齒伶牙的樣子，在他記憶里，這個女子總是溫婉地笑著，總是會默默為他準(zhǔn)備好一切。
“沈大哥，你怎么能這么欺負大姐！”
宋初禾終于忍不住跳了出來，張開雙臂擋在姐姐面前，氣得眼眶通紅。
“這些年你在邊關(guān)，沈家伯母哪次生病不是姐姐請最好的大夫？沈家修房子的錢、沈家待客的體面，哪一樣不是我姐姐貼補的？”
“你們現(xiàn)在出息了，就嫌棄我姐姐身上有銅臭氣，那你們花銀子的時候，怎么不嫌那些銀子臟呢！”
謝玉珍被戳中了心虛處，那副端莊的長輩模樣險些維持不住。
“小孩子插什么嘴！初意，你太讓我失望了。你若今日堅決不跪，不承認自己的過錯，這門婚事，怕是懷瑾也護不住你了?！?br>沈懷瑾順勢冷下臉，眼神里透著一種極度的自信。
“宋初意，宋家如今的情況你自己清楚，除了我，誰能護得住你們宋家？你若現(xiàn)在跪下，認個錯，我權(quán)當(dāng)今日之事沒發(fā)生過。”
他篤定宋初意不敢拒絕。
在這個世道，一個十九歲且退了婚的女人，在天瑞國無人敢娶，等待她的只有去郊外寺廟終老。
可他算錯了。
此時的宋初意，可是從地獄爬回來的**。
宋初意嘲弄地看著他，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一身的晦氣。
她看著沈懷瑾，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諷刺的弧度，清脆的聲音響徹整個院落。
“既然如此。沈家門檻高，沈夫人又看不起我這一身銅臭，沈?qū)④娨灿X得我宋家只會拖累你的前程——”
“那這茶，我不敬了。這沈家的門，我也不進了?！?br>在沈懷瑾錯愕的目光中，宋初意一字一頓，擲地有聲：“這門婚事，便作廢吧?！?br>沈懷瑾一愣，似乎沒反應(yīng)過來：“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