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活動中心坐落在一條梧桐掩映的街道盡頭，紅磚墻上爬滿了常春藤。

下午的陽光穿過寬大的葉片，照射在門口的水泥地上。

每到周末，這里比平日多了許多生氣，不只是老人們的談笑風(fēng)生，還有那些被爺爺奶奶帶來的、暫時脫離課業(yè)重壓的半大孩子。

姜宸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被爺爺拉來的，老人家最近迷上了這里的門球場地，非要帶著寶貝孫子來“見見世面”。

姜宸起初不樂意，但來了兩次后，倒也覺得有趣。

他性子活泛，嘴又甜，不出幾個周末，就跟活動中心里好些爺爺奶奶混熟了，甚至還得了個“小帥哥”的昵稱。

這天周六下午，他蹲在閱覽室門口的小花壇邊，專心致志地看一只慢吞吞爬行的蝸牛。

他穿著件干凈的白色連帽衛(wèi)衣，淺藍色寬松牛仔褲，頭發(fā)烏黑，軟軟地貼在額角。

他的皮膚很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細膩光澤的白皙，鼻梁挺秀，唇紅齒白，此刻正微微張著，無聲地給那只努力攀爬的蝸牛鼓勁，長長的睫毛垂下來。

任誰看去，都會覺得這是個被養(yǎng)得極好、眉目如畫、靈氣逼人的小少爺。

賀朝政就是在這個時候看到他的。

賀朝政是跟著自己爺爺來的。

爺爺是活動中心象棋室的?？?，今天把他捎上。

他對此處興趣缺缺，正準備找個安靜角落看完帶來的那本書，一抬眼，就看見了花壇邊的那個身影。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賀朝政的性格像他那個在企業(yè)里雷厲風(fēng)行的父親，沉穩(wěn)，話不多，習(xí)慣觀察和思考，確定了目標(biāo)便會付諸行動。

同齡人里，他總覺得大多有些幼稚，難以深交。

可此刻，那個陌生的、好看得過分的少年，安安靜靜蹲在陽光下的樣子，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他平靜的心湖。

是一種很新奇，有點陌生，又讓人很歡喜的感覺。

心跳似乎快了幾拍。

他看見那少年伸出纖細白皙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蝸牛的殼，然后飛快縮回手，忍不住彎起眼睛笑了起來。

活潑又靈動，賀朝政幾乎能聽到那無聲的笑聲。

他看得有些出神。

“朝政，站這兒發(fā)什么呆呢？”

爺爺?shù)穆曇魪暮竺鎮(zhèn)鱽恚殡S著幾個老友的笑語聲。

賀朝政回過神，倉促地收回目光，臉上沒什么表情，耳根有點熱度：“沒什么?！?br>
爺爺沒多問，和朋友們說著話往象棋室走去。

賀朝政頓了頓，最后還是跟著爺爺走了，在進門前，又回頭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

少年己經(jīng)站起來了，正伸著懶腰，像只慵懶的貓咪，衛(wèi)衣下擺提起一小截，露出一段柔韌白皙的腰身，陽光毫無保留地擁抱著他。

賀朝政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接下來的幾個周末，賀朝政不需要爺爺催促，還會主動詢問是否要去活動中心。

他爺爺樂得孫子愿意陪自己，每次都欣然同意。

賀朝政很快摸清了規(guī)律。

那個白得晃眼的少年，通常是周六下午來，陪一位精神矍鑠的爺爺。

他有時會在門球場邊給老人們撿球，跑動間頭發(fā)飛揚，笑容明亮；有時會在棋牌室門口探頭探腦，很守規(guī)矩從不進去打擾；最多的時候，還是待在閱覽室外的長廊或小花壇附近，自己安安靜靜地看小人書，或者觀察花草小蟲。

賀朝政知道了老人們都叫他“宸宸”。

他也嘗試過制造一些“偶遇”。

在閱覽室門口，他拿著書，看著姜宸從里面走出來，兩人擦肩而過，距離近得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像是牛奶混合了陽光的味道。

姜宸注意到這個總是偶爾出現(xiàn)的高個子男生，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略帶好奇地看他一眼，然后禮貌地笑一下，算是打招呼。

有一次，賀朝政坐在長廊的另一頭，看著姜宸和一位老爺爺下跳棋。

姜宸顯然技不如人，輸了好幾盤，急得臉頰都泛起了薄紅，嘴里不停地軟聲哀求：“爺爺，讓我悔一步嘛，就一步！

好不好？”

那撒嬌的模樣，自然又嬌憨，讓人無法拒絕。

老爺爺被逗得哈哈大笑，最終點了頭。

姜宸立刻像得了天大的便宜，眼睛亮晶晶地重新擺子，笑得得意又狡黠。

賀朝政看著，嘴角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微微向上揚起一個弧度。

想認識他，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但他沒主動上前搭話。

而且，該說什么？

他不確定對方是否會對和自己交談，感興趣。

這種罕見的猶豫和不確定感，對賀朝政來說很陌生。

他默默地，在姜宸離開座位時，走過去，狀似無意地拿起他在石凳上的一本《植物圖鑒》，翻開來，扉頁上用清秀的字跡寫著名字和學(xué)校：姜宸，市實驗二中。

賀朝政默默記下了。

和他不是一個學(xué)校。

又一個周六，賀朝政來得稍晚一些。

他走到常去的長廊，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微微有些落空，正準備去別處找找，就聽到閱覽室后面?zhèn)鱽硪魂噳阂种摹⒓毿〉膯柩事暋?br>
他繞過去，看見姜宸蹲在墻根下，背對著外面，肩膀微微**。

賀朝政的腳步頓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姜宸，像是被遺棄的小動物，周身籠罩著難過的氣息。

他猶豫著，不知道是否該上前。

這時，姜宸似乎想開了，用手背胡亂抹了抹眼睛，**鼻子轉(zhuǎn)過身來。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賀朝政。

西目相對。

姜宸的眼睛有點紅紅的，白皙的皮膚被淚水浸過，更顯得脆弱透明。

他沒料到會被人看見，尤其是被這個見過幾次面但從未說過話、看起來有點酷的男生看見。

他愣了一下，臉上迅速浮起一層窘迫的薄紅，眼神躲閃著，像是想找條地縫鉆進去。

賀朝政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從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凈的手帕紙遞了過去。

姜宸遲疑了一下，接了過去，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低低地說：“……謝謝?！?br>
“你怎么了？”

賀朝政問，聲音是自己都沒預(yù)料到的溫和。

他平時和同學(xué)說話，絕不會用這種語氣。

姜宸拆紙巾包裝的手指頓了一下，眼圈又有點紅，小聲嘟囔：“我爺爺答應(yīng)贏了，就帶我去新開的天文館……可他……”賀朝政看著他委屈的樣子，覺得有點……可愛。

他想了想，說：“下次去一樣的。”

“嗯。”

姜宸用紙巾用力擤了擤鼻子，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他抬起頭，認真地看向賀朝政，眼睛濕漉漉的，“你……好像經(jīng)常來這里？”

“陪我爺爺?！?br>
賀朝政言簡意賅。

“我也是。”

姜宸扯出一個不太好意思的笑，露出小小的虎牙，“我叫姜宸。”

“我知道。”

賀朝政說完，頓覺失言，立刻補充道，“聽爺爺們叫你宸宸?！?br>
“哦?！?br>
姜宸眨了眨眼，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問，“那你叫什么？”

“賀朝政。”

“哪個朝哪個政呀？”

姜宸好奇地問，情緒己經(jīng)好轉(zhuǎn)了大半。

“朝代的朝，**的政?！?br>
“哇，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br>
姜宸由衷地說，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像古代**的名字?！?br>
賀朝政看著他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心里那點莫名的滯澀感消散了。

陽光落在姜宸仰起的臉上，他的皮膚白皙細膩非常好看。

賀朝政喉結(jié)微動，想再說點什么，遠處傳來了姜宸爺爺洪亮的呼喚聲：“宸宸！

走啦！

回家吃飯了！”

“來啦！”

姜宸立刻應(yīng)聲，他對賀朝政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又隨意，“我爺爺叫我了！

我先走啦！

賀朝政再見！”

他說完，像一只快樂的小鳥，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快步跑去，白色的衛(wèi)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轉(zhuǎn)角。

賀朝政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手還微微抬著，那句“再見”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知道了他的名字，和他說了話，看見了他哭鼻子的樣子，還有他的道謝和告別。

可是，沒有留下任何****。

他們不是一個學(xué)校的，下一次見面，又要等到下一個周末。

沒關(guān)系。

他可以等。

慢一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