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卷起來，變成黑的，然后變成灰的，灰燼被熱浪托上去又掉下來。
他燒了三張。
第一張是那個老**。
第二張是***。他燒了三十多年，每次做完一單都會順帶燒一張給***。***走的那年他二十五歲，冬天，家里沒錢，人放在堂屋的門板上，凍了一夜，第二天直接拉走了。他沒見過她入殮。他不知道入殮是什么，只知道**穿著平時那件藏藍(lán)色的棉襖被推進(jìn)去了，出來就變成了一個方盒子。盒子里有骨頭，但是沒有眉毛。眉毛燒掉了。后來他學(xué)會了入殮，從第一個亡者開始，他每次畫眉都畫得特別仔細(xì)，因?yàn)樗?*沒有眉毛就走了。他這輩子補(bǔ)不上那一筆，但可以替別人的母親畫上。
第三張黃紙，他寫了一個名字，寫完劃掉了，又寫了一遍。
許星瑤。
他不知道她是沈眠的誰。他也沒問。他只是在那張請柬上看到這個姑娘跟自己徒弟長得一模一樣。他教了沈眠三年。這三年，她從來沒請過假，逢年過年殯儀館缺人排不過班來她就值夜，她一個人坐在值班室里，面前一個電暖器，腿上一條起球的毯子，膝蓋上放一本書，是法醫(yī)學(xué)教材，她去年考過了入殮師資格證，今年在看更高級的遺體整容技術(shù)——涉及顱面重建的那種。逢年過節(jié)她都在殯儀館過。三年。
老馮把第三張黃紙燒完，用鞋底碾了碾灰燼，從煙盒里又抽出一支煙。站在冷風(fēng)里抽了兩口。然后站起來，把煙掐在墻磚上，往回走。
走廊很窄，一側(cè)是家屬休息室，門上有塊巴掌大的玻璃，能看見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圍著圍巾，盯著他們化妝室的方向。老馮看了看表——再過幾分鐘沈眠就會推門出來，跟家屬說，“可以了”。
他曾經(jīng)問過她，為什么每次畫完都要退后一步。她說，因?yàn)榛钊怂蛣e的時候要往前走，她往前走之前，我得先退后。殯儀館就是這樣，活人往前走，死人往后退，入殮師在兩邊都輪不上，就站在中間哪也不去。老馮從來沒有糾正過她這個意思。但他想的是：你這輩子太喜歡往后退了，娃。
走廊另一頭，值班室的傳真機(jī)響了。
老馮走過去接——是一份遺體接收單，市**大隊(duì)發(fā)來的。今晚七點(diǎn)左右，城西快速路出口匝道，一輛白色轎車失控撞上護(hù)欄，女司機(jī)當(dāng)場死亡。面部嚴(yán)重?fù)p毀。家屬明天上午來認(rèn)領(lǐng)。
明天是十一月十七號。
他把傳真紙撕下來，對折，夾在值班記錄本里。這個點(diǎn)送來的遺體通常會排到明天，但明天是好日子——他聽說了，民政局那邊結(jié)婚登記排到了下周三，辦酒席的好幾家。好日子通常不會有太多遺體送進(jìn)來，因?yàn)槿瞬惶珪艉萌兆?*。但總有一些人挑不了日子。車禍不挑。心肌梗死不挑。他見過死在婚禮前夜的新郎，死在自己生日當(dāng)天的獨(dú)居老人，死在孩子滿月酒當(dāng)天的一個產(chǎn)婦，大出血。
死不看黃歷。
沈眠挨著值班室在入殮儀的工位前，從化妝室出來，換掉了一次性手套，把防護(hù)服脫了掛在門后。她的工作臺上有兩排收納盒，從左到右依次是：粉底液、眉筆、口紅、假發(fā)膠、縫合針線、硅膠填充料、骨骼固定鋼絲、酒精棉片。她拿了一個信封——老馮今早放在她桌上忘了說的，快遞送來的，是給她的——然后她撕開封口。
書箱。
舊木頭釘?shù)?，帶著毛刺。木頭可能是早年在建筑工地邊角料撿的，尺寸不對，縫隙大，有一面薄薄的板錯位了，合不上完全平整。但她認(rèn)得這個手藝。她這輩子收到過三個禮物來自她爸——第一個是小學(xué)三年級，一個鉛筆盒，舊的，是許星瑤用剩下的，她爸說“**妹換新的了，這個還能用”；第二個是初中一年級，一雙白球鞋，她高興得穿著去上體育課，跑到一半鞋底掉了，是許星瑤去年穿過的，鞋底早就開膠了，她爸沒看出來。第三個是這個書箱。木頭的味道還在，放了三年。盒子里是空的，暗漆的木板紋路在燈光下泛著灰藍(lán)色——空的像他給過她的所有東西：給了，但里面什么也沒有。
她把空書箱放進(jìn)**柜里，合上柜門。鎖有點(diǎn)生銹，得使點(diǎn)力氣。
然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