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她，最多就是把生死簿收回去，說一句“別看那個，看多了傷眼睛”。
她最喜歡做的事，是跟薛禮一起站在輪回井邊上往里看。
輪回井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井水里倒映著人間萬象。彌羅坐在井沿上，兩條腿懸空晃蕩著，看著井水里那些飛快流轉(zhuǎn)的畫面——人間的一年在這里只是一瞬，可她看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在街頭吵架，有人在深夜里抱著另一個人說“沒事的，我在”。
“薛禮，”她有時候會問，“你說人為什么要活著？”
薛禮就站在她身后，雙手負在身后，冕旒上的珠串安靜地垂著。他想了很久才回答：“可能就是想看看，明天會不會比今天好一點。”
“那明天會比今天好嗎？”
“有些人的會，有些人的不會?！彼穆曇艉茌p，“我的職責，就是讓那些不會的人，在下一次輪回里能好一點。”
彌羅把臉埋進胳膊里，悶悶地說：“你這個人，真是處處替別人著想?！?br>薛禮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她當時還小，他拍她頭頂?shù)膭幼骱茏匀唬袷桥囊粋€沒長大的孩子。
幾千年過去了，彌羅長大了。可她的性格一點沒變，還是喜歡到處跑，還是喜歡在薛禮的殿里窩著，還是喜歡偷喝他窖藏的酒。而薛禮也一點沒變，還是那個溫溫和和、從不發(fā)火、把亡魂的歸處看得比自己都重要的轉(zhuǎn)輪王。
只是彌羅再也不趴在井沿上看人間了。
因為她看懂了。
二
薛禮第一次跟彌羅提起亡魂的變化，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冥界日子里。
那天彌**從人間回來，帶了一包桂花糕——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在三界來去自如了，不需要偷溜，她爹早就放棄了管她，連母親都不再說她“淘氣”了。畢竟幾千歲的人了，在龍族里也算成年了，只是她那張臉還跟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一樣，任誰都看不出她已經(jīng)活了那么久。
她走進薛禮的殿里，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放，就看見薛禮面前堆著一摞文書，比他平時批的多出整整一倍。
“今天亡魂這么多？”彌羅拿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里，湊過去看那些文書。
薛禮沒有回答。他的筆停在半空中，筆尖上蘸滿了墨，一滴墨慢慢地凝聚、變大，最后“啪”地落在紙上，洇開一團黑色的花。
“薛禮？”彌羅覺得不對。
“彌羅，”薛禮終于開口了，聲音還是那么溫和，但她聽出了那層溫和底下的疲憊，“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最近送來的冤魂，越來越難解怨了？”
彌羅想了想。她最近確實經(jīng)常在冥界里聽到鬼差們私下議論，說某殿又來了個死不瞑目的，說什么都不肯走。
“不就是多要點紙錢嗎？”她滿不在乎地說，“你讓差役去給欠債的人托個夢，讓他們多燒點不就完了？那些活人欠死人的債，本來就該還。”
是的，幽冥界的規(guī)矩就是這樣。一個冤魂若是死得委屈，只需說出心愿，**們便差遣鬼差去給虧欠她的人托夢，要紙錢、要紙扎、要紙糊的大宅子，甚至要活人披麻戴孝地跪在墳前磕三個響頭。托夢的威力奇大，那些被托夢的人往往會連著做同一個夢，直到他們真的燒了那些東西，才算解了怨。千百年來，這個法子百試百靈。
“以前是這樣?！毖ΧY放下筆，轉(zhuǎn)過椅子面向彌羅，“但最近來的冤魂，不要紙錢，不要紙扎，也不要人磕頭。”
“那他們要什么？”
薛禮沉默了片刻，說出一個讓彌羅愣住了的詞：“公平。”
公平？
彌羅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覺得這個味兒不對。公平是什么東西？能折合成多少紙錢？能換成幾棟紙糊的別墅？幽冥界的律法里沒有這個條目，輪回井里沒有這個選項，生死簿上沒有這個先例。
“他們是不是……就是想要多點兒？”彌羅試著理解，“要不你讓差役多托幾次夢，讓活人燒金山銀山來？”
“不是多點兒的問題?！毖ΧY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殿外是忘川河，河水在冥界永恒的幽光里泛著暗沉的顏色。他背對著彌羅，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有一個亡魂，生前是個木匠，給皇商干了三十年的活?；噬檀饝鰸M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