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簽上了自己父親的名字。
裴大柱就站在旁邊，手指頭攪著衣角，整個(gè)人跟被抽走了骨頭似的。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不大。
但整個(gè)院子忽然安靜了。
王福來扭頭，盯著裴盛手里的合同，嘴巴張開又合上，跟條被扔上岸的鯰魚一個(gè)樣。
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后——
"嚯?。?！"
"裴大柱家簽了？？？"
"他瘋了吧？"
"才二百八十萬他就簽了？！"
聲浪拍過來，裴大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劉彪第一個(gè)沖上來，一巴掌拍在裴大柱肩膀上，力道大得差點(diǎn)把他拍趴下："老裴，你犯什么渾？你知道咱們要是聯(lián)合起來，能談到多少不？"
裴大柱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動(dòng)，說不出話。
裴盛替**擋了一下："彪叔，我們家的事，我們自己拿主意。"
"你？"劉彪上下打量裴盛，嘴角一撇，"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你懂個(gè)屁的拆遷！"
旁邊有人笑出了聲。
王福來從桌后繞出來，金鏈子晃得嘩嘩響。他拿起裴盛簽好的合同看了一眼，皺起眉頭，那表情就像吃飯吃到一只**，還是活的。
"裴大柱。"王福來叫了一聲。
裴大柱身子一僵，條件反射式地站直了。
王福來把合同在手里晃了晃："你確定？簽了就沒有反悔的余地了。"
"確定。"裴盛搶在**前面開了口。
王福來盯著裴盛看了兩秒，鼻孔里噴出一口氣，把合同往桌上一扔。
"行。你們家的事。"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底下烏泱泱的人群，聲音拔高了八度：
"大伙兒都看清楚了！裴大柱家，第——一——個(gè)——簽了！二百八十萬！就這么點(diǎn)錢，把祖宗的地給賣了！"
他故意拖長了腔調(diào)，每個(gè)字都像是在往裴大柱臉上扇耳光。
院子里嗡嗡嗡的議論聲漲了起來，裴大柱覺得腦袋嗡嗡的，腳底下像踩著棉花。
"傻子。"有人小聲嘀咕。
"可不是嘛，這么點(diǎn)錢就賣了？城里一套像樣的房都買不起。"
"他家那小子不是念了大學(xué)嗎？念傻了吧？"
笑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裴盛站在人群中間，脊背挺得筆直。他把簽字筆放回桌上，拉起裴大柱的胳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路過王福來身邊的時(shí)候，王福來叫住他。
"裴盛，年輕人。"
裴盛停下腳步。
王福來雙手抱胸，鏈子在胸口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大學(xué)白念了?；厝ジ愕鶍屨f，這個(gè)決定，夠你后悔一輩子的。"
裴盛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動(dòng)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怒，就是嘴角輕輕牽了一下。
然后他扶著**，走出了村委會(huì)大院。
身后，王福來的聲音又炸開了：
"其他人都聽好了！咱們團(tuán)結(jié)起來，一家都不能簽！五百萬！一戶最少賠五百萬！少一分錢，他們就甭想動(dòng)咱一棵苗！"
"對！五百萬！"
"憑什么才給二三百萬？咱們不是傻子！"
歡呼聲、叫罵聲、拍桌子聲，混在六月的蟬鳴里，追著裴盛父子倆的背影。
回家的路上，裴大柱終于忍不住了。
"盛子。"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玻璃。
"嗯。"
"你……你跟爹說實(shí)話。"裴大柱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眼眶紅了，"咱是不是，簽早了？"
裴盛看著**。
五十二歲的男人，脊背彎了，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得像老樹根，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一輩子在土里刨食的人，忽然碰上天降巨款，慌得連呼吸都忘了怎么喘。
"爹。"裴盛把手搭在裴大柱肩膀上，力道沉穩(wěn)，"二百八十萬。夠了。"
"可是人家要五百萬……"
"他們要一千萬也是他們的事。"裴盛淡淡地說，"能到手的錢才叫錢，到不了手的，叫夢。"
裴大柱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他們沉默地走在村道上，兩邊的田地在毒辣的太陽底下泛著發(fā)黃的光，蟬聲震得人耳膜發(fā)*。
回到家，陳秀蘭已經(jīng)在院子里等著了。
她一看見父子倆的表情，手里的簸箕"哐"地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多少錢？簽了沒？"
裴大柱看了看兒子。
裴盛說："簽了。二百八十萬，三個(gè)工作日到賬。"
陳秀蘭定在了原地。
嘴唇哆嗦了半天，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