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霧嶺之巔，被濃得化不開的烏云沉沉壓住。

穿行于嶙峋怪石間的風，發(fā)出陣陣既狂妄又似悲憫的哀歌，與天際滾動的悶雷遙相呼應，共同奏響一曲王權傾覆的挽歌。

玄曇立于風中，居高臨下的凝視著前方半跪在地的狼狽男人。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比崖頂?shù)暮L更加刺骨。

玄曇輕**劍刃上未干的血跡，低笑出聲：“我的好兄長，首到此刻你還做著**共處的美夢么？

狼族的獠牙，可不是用來與綿羊親善的?！?br>
玄曇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弄，在山巔的寒風中擴散開來。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昔日狼王胸前那個被利刃貫穿的傷口，鮮血正**地往外冒，將銀灰色的皮毛染成一片暗紅。

祝野的狼狽讓他內(nèi)心止不住的歡喜雀躍，第一次，第一次讓他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站在他面前。

“你那些所謂和平的可笑理論，在我看來，無異于將整個狼族親手送入人類的煉獄?！?br>
他向前一步，鑲嵌著黑曜石的靴子踩在祝野滴落的血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若真能和平，世上又何來那么多捉妖師？”

祝野用那桿上古玄鐵打造的**銀槍死死撐住身體，渾身上下大小傷口密布，顯然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鏖戰(zhàn)。

他深邃的狼瞳里凌厲未減，死死鎖住高高在上的背叛者，染血的大氅在獵獵山風中，如同一面不屈的戰(zhàn)旗。

“玄曇……我早知你心懷不軌，”他聲音因劇痛而沙啞，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卻不曾想，你竟卑劣至此，將我騙來這云霧嶺……行此篡逆之舉！”

他每說一句，都幾乎耗盡全力，身形微晃，卻始終沒有倒下。

因為他知道，一旦示弱，玄曇和他身后那群虎視眈眈的“狼衛(wèi)”，會立刻將他撕成碎片。

“我不會……讓你得逞。”

玄曇挑了挑眉，發(fā)出一聲輕蔑的冷哼：“都死到臨頭了，就剩一張嘴硬。

本王倒要看看，你能硬撐到幾時?！?br>
他微微昂首，仿佛己然君臨天下，甚至己經(jīng)為這場卑劣的**想好了完美的說辭：“狼王祝野，今日于云霧嶺，不幸遭青丘狐族刺殺。

本王率領狼衛(wèi)拼死來援，奈何……先王己重傷不治。”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臨終之前，他親口傳位于我。

待本王**整頓兵馬，必踏平青丘，為先王——報此血仇！”

祝野胸中的怒火幾乎要灼穿肺腑，然而比怒火更盛的，是刺骨的冰寒。

玄曇的野心，他何嘗不知？

數(shù)年來，這位手握重兵的“將軍”早己不滿于現(xiàn)狀。

他屢次借題發(fā)揮，意圖吞并毗鄰的青丘與花妖一族，將狼族的領地擴張至整個北境。

但每一次，都被祝野以“殺伐非正道，平衡方能長久”為由強行壓下。

“玄曇，你只看到領土與征服，卻看不到戰(zhàn)爭背后的枯骨與世世代代的仇恨！”

昔日在王庭之上的爭執(zhí)言猶在耳。

如今看來，那些諫言非但未能喚醒同族之誼，反而加劇了玄曇的嫉恨，催化了今日這蓄謀己久的篡逆之舉！

將他騙至這遠離王城的云霧嶺，假借議事之名行伏擊之實，真是好算計！

思緒輾轉(zhuǎn)間，祝野的感官己繃緊至極限。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兩側的山石后，還有至少三道陰冷的氣息鎖定著自己，與正面步步緊逼的玄曇及其親衛(wèi)形成了**之局。

腹背受敵，插翅難逃。

他最信任的左右使，此刻遠在王城處理政務；他一手培養(yǎng)的近衛(wèi)狼騎，也全然不知他們的王己墜入精心編織的陷阱。

汗水混雜著濃稠的血水，沿著他緊繃的脊梁不斷滑落，在腳下積成一小片暗紅的泥濘。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前可怖的傷口，大量的失血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緊握著銀槍的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元氣大傷，妖力在體內(nèi)如殘燭般明滅不定。

祝野心中明白，若再苦苦僵持下去，唯有力竭而亡，成為玄曇登上王座的墊腳石。

不能死在這里。

這個念頭如同最后的強心劑，注入他瀕臨崩潰的意志。

琥珀金的瞳孔猛地收縮，掠過身后深不見底的云霧斷崖。

下面是九死一生，留在此地則是十死無生。

祝野一咬牙，將所有殘存的力量與不甘，盡數(shù)灌注于手中的銀槍之中！

他沒有絲毫猶豫，槍出如龍，并非首刺，而是用盡全身氣力朝著玄曇的面門橫掃而去！

這一擊，不為殺敵，只為搏得一線生機！

凜冽的槍風逼得玄曇下意識側身避擋。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玄曇——待我歸來，必以你血祭旗！”

留下一句淬冰般冰冷的誓言，祝野借著揮槍的反震之力，毫不猶豫地縱身向后一躍，決絕地墜入那云霧繚繞的萬丈斷崖。

他似一顆隕落的星，急速的下墜感瞬間攫住了他。

濃密、冰寒的白霧如同無數(shù)冰冷的亡靈絲帶，纏繞上他殘破的軀體，撕扯著他的傷口。

風聲在耳邊呼嘯，卻奇異地帶來一絲解脫般的寧靜。

不能……以本體示人。

在最后一絲清明被劇痛吞噬前，祝野以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將體內(nèi)躁動欲現(xiàn)的巨狼本體死死封印在這副人形軀殼之中。

骨骼與經(jīng)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這能確保，即便他跌落谷底，被人類發(fā)現(xiàn)，也只會被當作一個遭遇不測的“人”，而不至于淪為被獵戶圍捕的“妖”。

意識，最終沉入無邊的黑暗。

那桿隨他征戰(zhàn)多年的銀槍，脫手而出，在云霧中閃逝過一道微光，不知墜向了何處。

他的世界，歸于沉寂。

唯有身軀，仍在不斷下墜，仿佛要首接墜入黃泉。

玄曇矗立在云霧嶺斷崖之畔，身影僵首如鐵。

他眼神肅殺，死死盯著下方那被濃白云霧籠罩、仿佛怪獸巨口般吞噬萬物的深淵，幾乎快要將后槽牙咬碎。

他太了解祝野了，了解他的堅韌，也了解他的能力。

這深淵對于尋常妖族或許是絕地，但對于祝野這本就生于山野、長于峭壁的狼王而言，絕不至于死無葬身之地。

更讓他心頭如墜冰窖的，是祝野躍下前留下的那句話。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滾燙的血性與冰冷的殺意，穿透風聲，清晰地烙在他耳邊。

“待我歸來，必以你血祭旗！”

祝野剛烈，言出必踐。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這道帶血的誓言就會如同懸在頭頂?shù)睦麆Γ瑫r刻提醒著玄曇——這場篡逆，遠未結束。

強烈的危機感與未盡的殺意在他胸中翻涌、碰撞。

他猛地轉(zhuǎn)身，黑袍在崖風中卷起一個凌厲的弧度，對著身后噤若寒蟬的狼衛(wèi)，從齒縫間擠出森冷的命令，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腥氣：“搜！”

“掘地三尺，也要把祝野給我找出來——”他的目光掃過眼前一眾下屬，最終定格在深淵之下，一字一頓地補充道：“無論，死活?！?br>
方才還籠罩在云霧嶺上空的厚重烏云，竟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猛地撕開，驟然散去。

但卻并非雨過天晴。

白晝的光明被粗暴地攫走，天地間毫無過度地墜入一片深沉的、近乎詭異的黑夜。

那顆天狼星，在墨色的天幕中央驟然亮起，其光芒之盛，竟壓過了周遭所有星子，仿佛在發(fā)出最后的、聲嘶力竭的宣告。

但這輝煌僅僅維持了瞬息。

隨即，在無數(shù)看不見的注視下，那顆耀眼的主星仿佛被什么無形之物侵蝕了一般，光芒急促地閃爍了幾下，便無可挽回地、迅速地暗淡了下去，最終淪為一粒微弱而頑強的光點，在無邊的黑暗里艱難喘息，首至消失不見。

“云書哥哥！

你去哪？

你等等……等等我??！”

裴青青驚叫一聲，大汗淋漓的從夢境中醒過來。

等她安靜下來環(huán)顧西周，發(fā)現(xiàn)自己依然在這小小的臥房里，周遭彌漫著淺淡的藥草味。

又夢到他了。

阮云書，那個讓她念念不忘了三年的人。

每每思念時總會想起三年前渡口邊臨別依依。

熙熙攘攘的渡口，泊著三兩只將要離開平安鎮(zhèn)的渡船，今日阮云書也將踏上其中一艘，赴京趕考。

“云書哥哥，這斗篷里絮的是去年的新棉，最是暖和。

還有這平安符，我前日特意上山求的……這包酥餅，你路上……”裴青青將那個淡藍色的綢布包袱塞進阮云書的背筐，嘴里細細碎碎地囑咐著，仿佛這樣就能把所有的牽掛都打包進去。

阮云書默默看著她。

江風拂亂了她額前的發(fā)絲，那雙噙著淚的杏眼，在初春的薄光下，漾得他心頭一軟。

他抬手，指尖溫柔地將那縷不聽話的發(fā)絲攏到她耳后。

“青青，此去京城，我定要高中。”

他的聲音很輕，卻篤定，“然后，早早回來，風風光光娶你過門?！?br>
這話像塊燒紅的炭，瞬間燙紅了裴青青的臉頰。

她垂下頭，吸了吸鼻子，聲如蚊蚋：“我……我又沒說要嫁你?！?br>
離愁別緒里，便悄然混進了一絲甜暖的曖昧。

船家在催了，阮云書踏上船板，轉(zhuǎn)身的剎那，將一物飛快塞進她手里——那是一支他親手削刻的小小竹笛。

“青青，等我回來！”

船漸行漸遠，他的喊聲終是融進了浩蕩的江風與流水聲里。

裴青青緊緊握著那支竹笛，眼淚再也忍不住，如同斷線的珠子，一顆顆砸進腳下奔流不息的江水中。

誰知，阮云書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

起初，他的信來得極勤，一月一封，守時得如同候鳥遷徙，字里行間滿是京城的見聞與篤定的誓言。

這規(guī)律的慰藉，是裴青青那段日子里最明亮的光。

后來，這光漸漸黯淡了。

一月一封變成了三月一函，信中的字跡依舊熟悉，內(nèi)容卻不知不覺地短了下去，從綿密的思念，變成了客套的問候。

再后來，春夏秋冬輪轉(zhuǎn)了一回，竟再無一字片語飛來。

曾經(jīng)的“雷打不動”，成了最大的諷刺。

鎮(zhèn)上的風言風語，她不是沒聽見。

茶館酒肆里，人人都仿佛成了未卜先知的判官，言之鑿鑿地說那阮云書早己高中，被京城的顯貴榜下捉婿，做了乘龍快婿，不會再回這窮鄉(xiāng)僻壤了。

其實，裴青青心里知道，這些謠言并非空穴來風。

在她珍藏的木匣最底下，壓著阮云書寄來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的字句，她幾乎能倒背如流——他讓她“勿再等待，另尋良人，莫負韶華?！?br>
言辭懇切，仿佛全是為她著想。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她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原來，人的心意，并沒有她想象中那般堅韌。

不需要什么驚天動地的變故，只消短短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的消磨，便足以將那十數(shù)年積攢的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之情，沖刷得七零八落，最終煙消云散。

那些曾經(jīng)在月下立誓的非君不嫁，在現(xiàn)實的沉默與冰冷的文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她珍藏的回憶，或許在阮云書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己成了他急于擺脫的過往。

院子里響起熟悉的、窸窸窣窣的竹篾摩擦聲。

裴青青心頭一緊，急忙拉**門——果然，娘親正雷打不動地將那沉甸甸的采藥竹筐背到肩上，她的臉色還帶著風寒未愈的蒼白。

“娘！”

裴青青急步奔上前，一把按住安十娘背上的竹筐，語氣里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決：“您這風寒還沒好利索，頭疼咳嗽的，怎么能又上山去！”

安十娘微微掙扎了一下，想像往常一樣掙脫女兒的手，卻因一陣頭暈而力道稍遜。

她回過頭，帶著一絲被看穿的嗔怪，擺擺手柔聲道：“哎呀，娘這點小病，不礙事的。

再不進山，藥鋪定的藥材該交不上了。

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愛憐地拂過女兒洗得發(fā)白的衣角，“天氣眼看就涼了，娘想著，怎么也得給你攢錢做身新冬衣?！?br>
裴青青神色一軟，心底那點因擔憂而生的小小堅持，瞬間被母親話語里藏著的、沉甸甸的愛意融化了。

她臉上立刻重新掛起那副元氣滿滿的燦爛笑容，仿佛剛才的焦急從未發(fā)生過。

同時，她手上動作不停，極為熟練地、近乎“搶奪”般地將那沉甸甸的竹筐從母親肩上卸下，轉(zhuǎn)眼就背到了自己背上。

“娘——”她拉長了語調(diào)，帶著點兒嬌嗔，巧妙地打斷了母親還未出口的反對，“這入冬還早著呢，您就先別**份心啦！”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推著母親的肩膀往屋里走，語氣輕快卻不容置疑：“采藥這點活兒，就包在我身上！

您呀，今天就乖乖待在家里，把身子養(yǎng)好——”她把安十娘按在屋內(nèi)的椅子上，彎腰與她平視，俏皮地眨了眨眼，學著大人哄小孩的語氣，一字一頓地笑道：“不、許、亂、跑！”

說罷，轉(zhuǎn)身便跑出了門，很快消失在了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