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歸來------------------------------------------。，雨水順著他的黑發(fā)滴落，浸透了深灰色的大衣。他沒有撐傘，就那么直直地站著，手里攥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是沈家的管家奉命送到他手里的，上面只有一句話：“三天之內(nèi)，到沈家來。否則，你知道后果?！?。，沈昭寧用了兩年時間調(diào)查他的底細，又用了一年時間布了一個局，逼得他無處可逃。她動用了沈家所有的資源，查封了他參與設計的三個建筑項目，凍結(jié)了他名下的賬戶，甚至找到了他在“淵”組織里隱藏的那些身份。，是要他回來。？陸沉舟心里清楚得很。，一個頭發(fā)花白的管家撐傘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復雜的情緒，有同情，有為難，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埋怨?！瓣懴壬?，請跟我來。”。，經(jīng)過現(xiàn)代改造后既保留了古典的韻味，又添了幾分奢華。正門是給客人和家里人走的，管家領著他繞過花園，從西側(cè)的偏門進去，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最后停在一間偏廳前。，采光也不好，平時用來堆放一些不常用的雜物。管家讓人收拾出來了一張沙發(fā)和一個小茶幾，上面放了一杯已經(jīng)涼透的茶?！斑@段時間，您就先住在這里?！惫芗业恼Z氣公事公辦，“二小姐說了，您暫時不用做別的事，等她安排。”。
他站在偏廳中央，雨水從褲腿滴落到地板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水洼。他的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房間，最后落在那張沙發(fā)上寬度不到一米五，連翻身都困難。
沙發(fā)旁邊是一個簡易的衣架，上面掛著兩套灰撲撲的仆人制服。
管家似乎有些不忍，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陸先生，二小姐這些年……變了很多。您最好不要頂撞她，順著她的意思來，日子會好過一些?！?br>“我知道?！标懗林坶_口，聲音有些啞，“清吟的墓……還好嗎？”
管家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睛，沒有回答，轉(zhuǎn)身離開了。
偏廳的門被關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陸沉舟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作響。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這雙手畫過無數(shù)建筑圖紙，拿過國際設計大獎，也曾緊緊握住沈清吟的手，在那條暴雨中的山路上拼命想要把她拉出燃燒的車廂。
可他沒能拉住她。
她的血染紅了他的手，從那以后，每個雨夜他都會做同樣的噩夢。
陸沉舟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克制住了。
他不能垮。
他還有債沒有還。
沈昭寧是第二天早上出現(xiàn)的。
陸沉舟幾乎一夜沒睡，凌晨的時候靠在沙發(fā)上瞇了一會兒，天沒亮就醒了。他換上了仆人制服，灰色的外套和黑色的褲子，穿在他身上竟然有幾分說不出的好看，挺拔的身形把這身樸素的衣服襯得像是定制款。
他站在偏廳門口，不知道該做什么，也不知道該去哪里。路過的仆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少數(shù)幾個露出憐憫的神色。
早上七點半，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陸沉舟抬起頭，心臟猛地一縮。
沈昭寧從旋轉(zhuǎn)樓梯上走下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絲質(zhì)長裙，長發(fā)披散在肩上，沒有化濃妝，只涂了一層淡淡的口紅。三年前她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跟在姐姐身后像一只驕傲又可愛的小貓。
現(xiàn)在，她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整個人的氣質(zhì)從明艷變成了凌厲，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陸沉舟看著她，忽然想起沈清吟生前說過的話“我妹妹啊，就是嘴硬心軟，你別看她兇巴巴的，其實比誰都善良?！?br>可現(xiàn)在，他不確定那個善良的小姑娘還在不在。
沈昭寧走到偏廳門口，停住了腳步。
她的視線從陸沉舟臉上掃過，像是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然后轉(zhuǎn)向管家：“他住這兒了？”
“是的，二小姐?！?br>“制服換了？”
“換上了?！?br>“那就行?！鄙蛘褜幍恼Z氣輕飄飄的，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對了，以后他的飯不用送到餐廳，在偏廳解決就行。還有，我的臥室和書房，以后都由他來打掃。”
管家愣了愣：“二小姐，這些活一向是小楊負責的……”
“我說換人就換人?！鄙蛘褜幍穆曇舳溉焕淞讼氯?，“怎么，我說的話不管用了？”
“不敢，不敢?！?br>沈昭寧轉(zhuǎn)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偏頭看向陸沉舟。
這是她進門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眼神里有恨，有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團被壓在冰面下的火。
“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干活。”她勾起嘴角，笑容里帶著刺，“姐姐當年那么喜歡你，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哪里值得?！?br>陸沉舟微微低著頭，聲音平靜：“是。”
“是？”沈昭寧眉頭一挑，“你該叫我什么？”
陸沉舟頓了一下。
“大小姐?！?br>沈昭寧的臉色瞬間變了。
“誰讓你叫大小姐的？”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眼底的怒火幾乎要溢出來，“大小姐是我姐姐，你不配叫她?！?br>空氣仿佛凝固了。
偏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陸沉舟緩緩抬起眼睛，看著沈昭寧。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沉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悲傷。
沈昭寧被他看得一愣，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隨即別開臉，聲音恢復了那種刻意的冷淡：“叫我二小姐?；蛘?，叫主人?！?br>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沉舟站在原地，握緊了垂在身側(cè)的手。
“主人?！彼吐曋貜土诉@兩個字，像是在練習，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接受這個荒誕的事實。
管家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陸先生，別怪二小姐。這幾年，她吃了很多苦?！?br>陸沉舟點頭，沒有說話。
他怎么會怪她？
他欠沈家一條命，欠她一個姐姐。
從今以后，無論沈昭寧要他做什么，他都不會說一個不字。
當天下午，陸沉舟接到了第一個任務。
沈昭寧的臥室在三樓，是整個宅子里采光最好的房間。她讓人把陸沉舟帶上去的時候，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正坐在窗邊的貴妃椅上看書。
陸沉舟敲門進去，看到她穿著家居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姿態(tài)慵懶，卻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
“把書架上的書全部按字母順序重新排一遍。”她沒有抬頭，“排錯了，就重排?！?br>陸沉舟看了一眼那個書架。
整整一面墻，少說有上千本書。
他什么都沒說，走過去開始干活。
沈昭寧翻了一頁書，余光卻一直跟著他的背影。三年前她第一次見到陸沉舟的時候，他和姐姐一起從外面回來，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笑起來的樣子溫柔極了。姐姐說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好的人。
當時沈昭寧覺得，姐姐的眼光確實不錯。
她甚至偷偷想過，以后也要找一個這樣靠譜的男朋友。
可后來發(fā)生的事情，把所有的好印象都碾得粉碎。
那場車禍，姐姐的葬禮，陸沉舟在醫(yī)院昏迷了半個月，醒來后第一件事就是爬到姐姐的墓前跪著。她遠遠地看著，心里沒有一絲感動，只有鋪天蓋地的恨。
你跪在那里有什么用？你能把我姐姐還回來嗎？
沈昭寧把書合上，聲音淡淡的：“對了，姐姐以前送你的那枚袖扣，你還留著嗎？”
陸沉舟的動作停了一瞬。
“留著?！彼D(zhuǎn)過身，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一枚銀色的袖扣，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那是沈清吟最喜歡的花。
沈昭寧伸手接過，把玩了兩秒，然后走到窗邊，拉開窗戶。
“二小姐”
沈昭寧一揚手，袖扣從三樓飛了出去，落到花園的草叢里，無聲無息。
“去撿回來。”她說，臉上帶著惡意的笑，“記得，要跪著撿?！?br>陸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下樓。
沈昭寧靠在窗邊，看著他走出宅子，走向花園，在那片茂密的草叢里跪下，一寸一寸地尋找那枚袖扣。
雨又開始下了。
他跪在泥水里，雨水和泥巴弄臟了他的衣服，他沒有抬頭，沒有抱怨，就那么安靜地、執(zhí)拗地找著。
沈昭寧攥緊了窗框，指節(jié)發(fā)白。
她應該覺得痛快才對。
可她盯著那個跪在雨中的身影，胸口卻像堵了一塊大石頭，喘不上氣。
十分鐘后，陸沉舟找到了那枚袖扣。他把它緊緊握在手里，抬頭看向三樓的窗戶。
雨幕模糊了他的面容，但沈昭寧還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恨。
只有一種讓她心慌的溫柔。
沈昭寧猛地拉上窗簾，背靠著墻壁，心跳快得像擂鼓。
“陸沉舟……”她咬著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嗎？”
沒有人回答她。
窗簾外，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