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他在老街后面那條巷子里租了個單間，大一住到大三，每天騎車上課，下午回來，路過槐樹連頭都不抬。那棵樹對他來說就是棵樹，跟街上其他樹沒有區(qū)別。
大三那年秋天，奶奶走了。
他請假回老家待了三天，再回到老街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隔壁住的同學(xué)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就是沒睡好。同學(xué)沒再問。
那之后他開始失眠。不是睡不著，是睡著了會做夢，夢里總有人在織毛衣，織針碰撞的聲音很輕很細，嗒嗒嗒嗒嗒嗒，像鐘擺。醒來以后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窗外空調(diào)外機的嗡嗡聲。
有一天半夜他又醒了，躺到五點，索性起來出去走。老街五點鐘的樣子他從來沒見過——路燈還亮著，早起的早餐鋪剛出攤，蒸籠冒著白汽。他沿著石板路走到頭，看見那棵槐樹，樹底下坐著一個人，旁邊一輛推車，點著一盞煤油燈。
陳嶼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他揉了揉眼睛，還在。
“你這兒是干嘛的？”他走過去問。
“收東西?！鄙蛲鼞n說。
“收什么東西？”
沈忘憂看了他一眼：“你覺得該拿來再拿來?！?br>陳嶼覺得這人說話怪，沒再多問，走了?；厝サ穆飞夏X子里一直轉(zhuǎn)著那句話——你覺得該拿來再拿來。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推車還在，人還在。他從背包里掏出個塑料袋，放在推車上。
塑料袋里面是一件毛衣。暗紅色，織得很密實，針腳整齊。領(lǐng)口處掛著一個吊牌，沒拆過。
“我奶奶織的?！彼f，“去年我考上大學(xué)，她非要給我織件毛衣。我說不要，我自己買。她不聽，織了三個月。你看這個顏色這個款式，穿出去不得被笑死?！?br>“她知道你**嗎？”
陳嶼的腳尖不晃了。
“不知道。我跟她說穿著呢，很暖和。她挺高興的。”
沈忘憂把毛衣鋪在推車上，手指慢慢摸過那些針腳。每一針都很均勻，很緊實。
“***呢？”
“走了。上個月走的。”陳嶼的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把那塊布料搓得起了皺?！白咧八€問我，毛衣穿著合不合身。我說合身，特別合身。其實我一次都沒穿過。吊牌都沒拆。”
沈忘憂拿起一把小剪刀，開始拆毛衣的線。
陳嶼一下子坐直了：“你干嘛——”
“別急。”
他的手抖得厲害，拆線的動作卻很輕。毛線被抽出來，一圈一圈繞成線團。暗紅色的線團越來越大。
拆到一半的時候，沈忘憂停了一下。毛衣袋子里面有東西。一張疊起來的小紙條，被織進了毛衣里面。他把紙條抽出來，遞給陳嶼。
紙條上的字寫得很慢，有些歪扭。
“小寶，奶奶眼睛不好了，織得不好看，你別嫌棄。冬天冷，記得穿?！?br>陳嶼拿著紙條，很久沒說話。他把紙條捏得越來越緊，然后又松開，怕弄壞了。
“她的眼睛，”他說，“她從來沒跟我說過眼睛不好了?！?br>沈忘憂繼續(xù)拆線。毛衣變成了一堆暗紅色的毛線，整整齊齊繞成幾個線團。他從車斗里找出一根樹枝，彎成圓形，用繩子固定住，然后開始用毛線往上纏，一圈一圈，中間編出一個網(wǎng)狀的圖案。最后在下面掛了幾根羽毛。
“捕夢網(wǎng)。掛在床頭，晚上做噩夢的時候，它會幫你網(wǎng)住?！?br>陳嶼接過去，轉(zhuǎn)著看。
“我奶奶以前也給我做過這個。小時候我老做噩夢，她就在我床頭掛了一個，說好夢會順著羽毛滑下來。后來那個捕夢網(wǎng)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把捕夢網(wǎng)放回背包里，把那張紙條塞進手機殼后面。
“回去了?！彼f。
走了幾步，他回頭說了一句話。
“原來最暖的溫度，一直藏在被我忽略的針腳里。”
沈忘憂把這句話記在冊子上。寫到最后兩個字時，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筆差點滑落。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在那一頁里夾了一小段拆毛衣時留的毛線。
暗紅色的。
3 空藥瓶
周德明是老街上的熟臉，但沒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在老街西頭開了個瓷磚店，每天開車從老街經(jīng)過，早上八點一趟，晚上六點一趟，三年了，從來沒在槐樹下停過。
***是秋天走的。
走得很突然。早上起來說頭暈，他扶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