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從上車開始就一直盯著我們這群姑娘看。
看了半小時，他開口了。
“小妹，這么多姑娘，去**干什么呀？”
“進廠。”
“進什么廠？”
“電子廠?！?br>“工資高不高？”
“還行?！?br>“我也做工廠的。”他推了推墨鏡，“要不要考慮考慮來我的廠？我給的工資比外面高一倍。”
翠花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看了那男人一眼。
“你的廠叫什么名字？在哪個區(qū)？”
“呃——在寶安，名字嘛，一時半會說不清楚——”
“那就別說了?！?br>我轉過頭，不再看他。
那男人訕訕地縮回去了。
火車一路往南，窗外的風景從黃土高坡變成了青山綠水。
姑娘們趴在窗戶上，眼睛瞪得像銅鈴。
“秀芝姐！外面的山怎么是綠的？”
“秀芝姐！那是什么？好高的樓！”
“秀芝姐！有河！好大的河！”
我看著她們，想起兩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跟她們一樣，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過長江，第一次看見高樓大廈。
不一樣的是，我是一個人。
一個人買票，一個人擠車，一個人找工作，一個人扛過來。
所以我知道，一個人出來有多難。
這就是為什么我要回去，帶上她們。
第三章
火車到廣州站的時候，是第三天凌晨四點。
三十個姑娘從硬座上爬起來，一個個腿都是腫的。
我在車廂連接處清點人數(shù)。
二十九個。
少了一個。
我腦袋嗡了一下。
“誰不在？”
翠花數(shù)了一遍，臉白了。
“春蘭不見了?！?br>我撒腿就往車廂里跑。
一節(jié)一節(jié)地找。
硬座車廂、過道、廁所——
在第九節(jié)車廂的廁所門口，我看見春蘭蹲在地上哭。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手里拿著春蘭的包袱。
“你干什么？”
那男人回頭看見我，把包袱往地上一扔。
“她自己掉的，我?guī)退龘斓?。?br>說完就跑了。
我蹲下來看春蘭的包袱，里面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但好在她家里窮，包袱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春蘭，你一個人跑這么遠干什么？”
“我去……去上廁所，前面排隊太長了……”
“以后上廁所也得叫個人一起！聽見沒有？”
她點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把她拉起來，拽回我們的車廂。
出了火車站，我?guī)е畟€姑娘穿過廣州站前的廣場。
天還沒亮，廣場上到處都是扛著蛇皮袋的人。
有人蹲在角落啃饅頭，有人裹著被子睡在花壇邊上。
鳳英小聲說了句什么。
“你說什么？”
“我說，這些人是不是也跟我們一樣，出來打工的？”
我點了下頭。
“八六年，全中國有****在路上。”
“那他們都能找到活干嗎？”
“不一定?！?br>鳳英不說話了。
轉車到**，又是四個小時的大巴。
中午十二點，大巴停在寶安縣的汽車站。
我?guī)е畟€姑娘從車上下來，站在路邊，撲面而來的是南方潮濕的熱浪。
十月份了，北方已經(jīng)開始下霜，這里還跟蒸桑拿似的。
姑娘們熱得臉通紅，棉襖早就脫了，抱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兒放。
“秀芝姐，廠子還有多遠？”
“走路四十分鐘。”
“還走？”
巧珍一**坐在地上不想動彈。
“不走怎么辦？叫飛機送你去？起來?！?br>我拎起她，領著浩浩蕩蕩的隊伍，沿著公路往華鋒電子廠走。
路兩邊都是新蓋的廠房，有的還在施工。
到處是灰塵和水泥味。
但透過灰塵，能看見遠處一排排嶄新的鐵皮屋頂在太陽底下閃光。
鳳英張大了嘴。
“秀芝姐，這些都是工廠？”
“嗯。”
“一個廠子有多少人？”
“少的幾十，多的幾百上千。”
她倒吸一口涼氣。
“比咱們?nèi)?zhèn)的人都多？”
“都多。”
四十分鐘后，華鋒電子廠的大門出現(xiàn)在眼前。
鐵柵欄門，門口蹲著一個保安，正拿搪瓷缸喝茶。
我走上去。
“我叫林秀芝，原來二車間的組長。我跟陳廠長說好了，帶三十個新工人來報到?！?br>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那群灰頭土臉的姑娘。
“等著。”
他進去打了個電話。
五分鐘后，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