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來客------------------------------------------，在盤山公路上爆了胎。——當(dāng)時她正靠在窗邊打盹，額頭貼著冰冷的玻璃，意識模糊得像一團(tuán)被揉皺的宣紙。車廂里彌漫著泡面味和腳臭味，鄰座的大叔鼾聲如雷，后排的小孩已經(jīng)哭了整整一個小時，那哭聲又尖又細(xì)，像一根針不間斷地扎著所有人的耳膜。，疲憊的旅人、喧鬧的車廂、窗外漆黑的夜色和不斷后退的行道樹，直到那個急剎車。，葉棠的頭撞在了前座靠背上，腦門磕得生疼。她還沒來得及罵出聲，車身便開始傾斜。。是整個人從座位上飄起來的那種傾斜，她在空中飛了大概半秒鐘。，她看見鄰座大叔的泡面碗脫手而出，面條和湯汁在空中慢動作地翻滾，像一個正在表演雜技的海鮮湯；她看見后排小孩的嘴巴大張著，哭聲被加速度掐斷了，只剩一個無聲的口型；她看見車窗外的風(fēng)景從“漆黑的樹影”變成了“漆黑的樹影在旋轉(zhuǎn)”；她甚至看見自己的手機從口袋里滑出，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一條沒來得及發(fā)出去的消息——“媽，我今晚到家。”。玻璃碎裂的尖嘯、金屬扭曲的**、以及人體與車體之間那種沉悶的、讓人頭皮發(fā)麻的碰撞聲。所有聲音像被一只巨手揉在一起，捏碎，扔進(jìn)一片混沌的黑暗里。，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墜落。她的身體還卡在變形的座位里，額頭上有溫?zé)岬囊后w流過，應(yīng)該是血。但她的意識正在從那個身體里被剝離出去，像一顆被剝殼的花生，露出最里面那顆脆弱的花生仁。她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見了自己，歪著頭，滿臉血，姿勢扭曲地靠在座椅上。周圍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掙扎，有人一動不動。。世界安靜得像沉在深海的最底層。，那團(tuán)光是**的。不是溫暖明亮的那種黃，是舊了、銹了、被時間磨去了棱角之后剩下的那種黃——像一張老照片的底色，像一件壓在箱底幾十年的舊棉衣。光從遠(yuǎn)處的黑暗中浮現(xiàn)，一開始只有黃豆大，然后慢慢變大，慢慢靠近。。是提燈的人。那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時，葉棠注意到他身上最不尋常的東西，不是那身黑色的長衫，也不是那張過分年輕的臉，而是他走路的動作。他在黑暗中行走，就如同走在平地上，不疾不徐，不慌不忙，每一步的距離都恰好相等，精準(zhǔn)得像用尺子量過。，停在她面前。燈火在他臉上跳動，把那張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起來大約二十出頭，比葉棠大不了幾歲，但那雙眼睛不像這個年紀(jì)該有的眼睛——太沉了，像兩個灌滿了舊事的深井，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沒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睛深的像一枚古井，一個曾經(jīng)見過太多生死、太多離別、太多在臨死前掙扎的表情之后，不再為任何一張面孔感到意外的人。，但她發(fā)不出聲音。她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是透明的。腳也是透明的。整個人像一片薄薄的霧氣，隨時都會被風(fēng)吹散。，終于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還沒死透?！?br>葉棠愣住了。
“但既然來了，”他把燈籠微微傾了傾，讓光落在她透明的身體上，“不妨先住下?！?br>她想問他是不是**爺。她想問他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她想問他能不能送她回去。但那個人的下一句話，讓她把所有問題都吞回了肚子里。
“等你想清楚要不要回去，再告訴我?！?br>葉棠想問“要不要回去”是什么意思？她當(dāng)然要回去，她還要回家，還要給老媽發(fā)那條沒發(fā)出去的消息，還要......但她沒來得及說出口。那盞青銅燈籠的光忽然變亮，像一顆爆炸的小太陽，吞沒了她的全部視野。
她最后的意識里，只記得那個提燈男人的一只手。那只手很白，骨節(jié)分明，從寬大的玄色袖口里伸出來，探向她的額頭。他的指尖觸碰到她眉心的一瞬間，葉棠感覺到一種冰涼的、刺骨的、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溫度。
不是活人的溫度,也不是死人的溫度。是一種介于生與死之間的、沒有定義的溫度。
然后黑暗吞沒了一切。
葉棠睜開眼時，看見的第一樣?xùn)|西是木質(zhì)的天花板。
老舊的木頭，顏色發(fā)暗，紋理深陷，像一張布滿皺紋的老人的臉。天花板很高，比她見過的任何民宅都要高，椽子上掛著蛛網(wǎng)，蛛網(wǎng)在不知從哪里透過來的微光中微微晃動，像半透明的帷幔。
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被子上有一股干燥的、類似陳年草藥的氣味。床頭的木桌上放著一碗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她試圖坐起來，但渾身上下都在**,尤其是肋骨和左腿，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她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額頭上的傷口已經(jīng)包扎好了，用的是一種質(zhì)地粗糙的麻布；左手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涂了一層不知名的暗綠色膏藥；衣服還是那件衣服，但被人用粗針大線縫補過了，針腳歪歪扭扭，看上去像是一個不常做針線活的人的杰作。
誰給她包扎的？誰把她搬到這兒來的？
她環(huán)顧四周。這是一間古舊的房間，陳設(shè)簡單得近乎寒酸,除了她躺的這張床，就只剩一張?zhí)珟熞?、一張方桌和一個擺滿了瓶瓶罐罐的木架。木架上的瓶罐有的是陶瓷的，有的是玻璃的，里面裝著顏色各異的粉末和液體，標(biāo)簽上的字跡工整卻略顯生硬，像是許久不寫字的人集中全部注意力寫下的。
窗戶開著，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不是陰天的灰，不是霧霾的灰，而是一種不自然的、厚重的、仿佛有實質(zhì)的灰——那些灰色的霧氣翻涌著、***，像活物。葉棠盯著看了幾秒，一股涼意從脊椎骨底端升起，順著后腦勺一路往上爬。她忽然意識到，那灰霧里有什么東西在移動。不是風(fēng)。是人影。辨不出面容、身形模糊的人影，在距離窗戶幾十步遠(yuǎn)的地方緩緩穿行。他們有的是半透明的，像她之前的狀態(tài)；有的只能看到一個輪廓，輪廓邊緣還在不斷散逸出灰煙。
她猛地縮回頭，心臟狂跳。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極輕、極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jié)奏上,門被推開。
那個提燈的男人走了進(jìn)來。還是那身玄色長衫，還是那張淡漠的臉。不同的是，這次他手里沒有提燈籠，而是端著一個茶杯。青瓷茶杯，杯口冒著熱氣。他走到床邊，把茶杯放在那碗水旁邊，然后在太師椅上坐下。整個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做過千百遍，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精確到可以復(fù)制。
“我叫時硯?！彼f，頭也不抬，“是個這里的主人?！?br>葉棠愣愣地看著他，嘴巴張了張，發(fā)出了一個沙啞的聲音：“……什么？”
“你腳下是不歸山，”時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誦一份公文，“你身邊的東西——叫亡魂?！?br>葉棠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又一個灰色的人影正從霧氣中穿過，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個老人，穿著不知什么年代的舊衣裳，低著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離窗戶最近的地方時，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緩緩轉(zhuǎn)過頭來。
葉棠看見了他的眼睛。那不是活人的眼睛。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那灰和她剛才看到的濃霧一模一樣。
她渾身僵住了。她想尖叫，但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只能發(fā)出一連串破碎的、類似溺水者的咕嚕聲。時硯瞥了她一眼，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邊，抬手將窗戶輕輕合上。那只慘白消瘦的手在她視線里晃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
“現(xiàn)在還不要緊?！彼f，“你還沒死透，他們有規(guī)矩，不會靠近。”
葉棠終于找回了聲音，那聲音抖得幾乎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什……什么叫‘還沒死透’？”
時硯轉(zhuǎn)過身，看著她。那雙深井似的眼睛里映著她驚恐萬分、面無人色的倒影。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后緩緩開口。
“你坐的大巴在盤山公路上側(cè)翻，翻了三個跟斗，滾進(jìn)了一道深溝。車上三十七個人，有十六個當(dāng)場死亡，二十個不同程度受傷。受傷的已經(jīng)送醫(yī)了。你沒受傷?！?br>“我沒受傷？！”葉棠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傷口，“那我這是什么？”
“那是死亡擦傷。”
“……什么？”
“你本來也該在那十六個里面的?！?a href="/tag/shi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時硯重新坐回太師椅，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姿態(tài)很放松，但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車翻下深溝的時候，你被甩出座位，頸椎在護(hù)欄上撞了一下。按常理來說，你不可能活下來。但你沒有死。你的魂魄從身體里飄出來了，飄到了不該飄到的地方，飄到了不歸山?！?br>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極細(xì)微的、讓人難以捕捉的東西——也許是某種一閃而過的困惑。
“這是我三百年來第一次遇到的情況?；钊说幕瓴辉摰竭@地方來。除非有人做了不該做的事，或者——你身上，有什么不該有的東西。”
葉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三百年？這個人——這個自稱“時硯”的男人——已經(jīng)在這里待了三百年？
“所以我替你做了一個選擇，”時硯站起來，走向木架，從一個陶瓷罐子里取出一小把干花，放在銅臼里慢慢研磨，“我把你拉回來了。你的身體還在醫(yī)院里躺著，靠機器維持呼吸，插滿了管子。醫(yī)生說你是植物人，存活率不超過一成?！?br>他把研磨好的粉末倒進(jìn)茶碗，用沸水沖開，屋里彌漫出一股清苦的藥香。
“但你的魂在這里。只要魂沒散，就有辦法。”
他端著藥茶走到床邊，將碗放在床頭，然后直起身，低頭看著她。那個姿勢讓葉棠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端詳一個隔了多年忽然重逢的舊識。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又恢復(fù)了那種淡淡的、無悲無喜的平靜。
“藥每天三次，連服七日。窗外不要看，門不要出，天黑點燈之前，不要大聲說話?！?br>他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停住了，沒有回頭，聲音忽然變得很溫和。
“還有。”他說。
葉棠攥緊了被子。
“第三條規(guī)矩，以后告訴你?！?br>他走出房間，門在他身后輕輕關(guān)上，腳步聲逐漸遠(yuǎn)去。葉棠獨自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微微晃動的蛛網(wǎng)，過了很久才想起呼吸。
窗外灰色的濃霧還在翻涌。有什么東西在霧中穿行，無聲無息，像一條永無止境的河流。她閉上眼，耳鳴聲里似乎還夾著那個人的最后一句話。
“第三條規(guī)矩，以后告訴你?！?br>她不知道第三條規(guī)矩是什么，但那個人的語氣讓她隱隱覺得，他不會輕易說出口的原因，不是因為時機不到，而是因為第三條規(guī)矩，和他自己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