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兮------------------------------------------，聽見有人在哭。，又很近。他分不清是夢里還是夢外。，長到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了很久---心臟病發(fā)作，倒在放風的水泥地上，最后看見的是灰蒙蒙的天。。也不會有人救他。。太年輕了，像是個孩子。，入目是一根橫梁。，黑漆漆的，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紙糊的窗戶。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塊漆，擱在炕沿上。。，硬邦邦的，里面絮的是舊棉花。，熟悉到這輩子都不想再記起來?！皨?--”一個細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媽，大哥醒了沒有？我餓。”。，大的那個七八歲，小的那個才五六歲，蓬頭垢面，臉蛋凍得通紅。是二妹和三妹。。大妹不在，大妹比他小一歲，這時候應(yīng)該跟著媽在灶房里。
他在心里算了算。二妹八歲，三妹六歲，那他就是---
十二歲。
一九八三年。江省靜海市海陽縣平勝鄉(xiāng)，那個在地圖上找都找不到的村子。
王景軒慢慢坐起來，從隔壁廚房土灶里擴散出來的煙熏味直往鼻子里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手背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疤。
這是他的手。四十多年前的手。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五十歲，百億身家，那個站在辦公樓頂層俯瞰城市的人。
然后是做局，破產(chǎn)，黑鍋，監(jiān)獄，心臟病發(fā)作，死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他以為死了就是死了。
魂飛魄散，一了百了。
可現(xiàn)在他坐在這間土坯房里，聽見灶房里傳來母親的咳嗽聲，聽見父親在院子里劈柴的鈍響。
那些他以為再也聽不見的聲音，正一聲一聲地敲在他心上。
“大哥！”二妹發(fā)現(xiàn)他醒了，驚喜地叫起來，“媽，大哥醒了”
灶房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簾一掀，一個女人端著碗進來，碗里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苞谷糊糊。
她瘦得厲害，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頭發(fā)用一根黑繩隨便扎著，幾縷碎發(fā)落在額前。
王景軒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前世活了五十年，坐過牢，死過一回，以為自己早就沒什么可在乎的了。
可看見這個女人，他所有自以為是的堅硬全都碎成了渣。
“醒了？”母親把碗遞給他，“喝了吧，趁熱。”
她的語氣平淡，沒有多問一句。
可王景軒看見她眼里的血絲，看見她轉(zhuǎn)身時悄悄揉了揉腰。
他知道她昨晚守了自己一夜。前世他不知道，這輩子他全想起來了。
他發(fā)燒了，燒了三天。村里的大夫來看過，搖了搖頭，說看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母親就守著他，三天三夜，喂水，換帕子，念叨著他爺爺給起的名字---景軒，景是光，軒是高，這孩子將來要見大世面的。
“媽?！?br>母親回過頭。
王景軒端著碗，眼眶發(fā)紅。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對不起，想說這輩子不會讓你再受苦了，想說很多很多。
可最后他只是低下頭，把碗湊到嘴邊，一口氣喝完了那碗糊糊。
苞谷的香味從舌尖一直燙到胃里。他前世吃過多少山珍海味，沒有一碗能比得上這個。
喝完糊糊，他掀開被子下了炕。腿有點軟，扶著墻站了一會兒才站穩(wěn)。
“下來干啥？”母親皺眉，“還沒好利索呢?！?br>“沒事?！蓖蹙败幫庾?，“我去看看爸?！?br>院子里，父親正彎腰劈柴。他比母親還瘦，脊背弓著，每一斧子下去都要喘半天。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王景軒，愣了一下，然后繼續(xù)低頭劈柴。
“起來了？”
“嗯?！?br>“好了就去把豬喂了，**這兩天沒顧上?！?br>王景軒應(yīng)了一聲，去**那邊拎起泔水桶。
豬餓得直叫喚，他把泔水倒進食槽里，看著那兩頭瘦得皮包骨的黑豬搶食。
院子里堆著剛收回來的苞谷，金燦燦的，還沒來得及剝。
墻角蹲著兩只蘆花雞，正在土里刨食。陽光照在土坯墻上，照出一片暖洋洋的黃。
這就是他的家。前世的他想盡辦法要逃離的家。
他十五歲那年跟著堂兄去南方打工，走的時候頭都沒回。
后來他有錢了，給家里蓋了新房，每個月寄錢回來，可他自己很少回來。
他太忙了，忙著賺錢，忙著應(yīng)酬，忙著在那個花花世界里打拼。
母親打電話來，他永遠說“下次回去”，直到母親去世，他也沒能趕上見她最后一面。
父親走得更早。他還在監(jiān)獄里的時候，父親就沒了。沒人告訴他，他是出獄后才知道的。
王景軒站在**邊上，看著那兩頭瘦豬發(fā)呆。
“哥！”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他回頭，看見大妹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籃子野菜。
她十一歲，長得像母親，眼睛很大，很亮。
“你好了？”
大妹跑過來，仰頭看他，“嚇死我了，你燒了三天，媽急得不行，我去挖野菜都挖不進去，老想著你……”
她絮絮叨叨說著，王景軒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這是他的大妹。前世嫁到鄰縣，生了三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他后來給過她錢，她不要，說哥你也不容易。
其實他那會兒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公司被人盯著，資金鏈快要斷了，可他不能說。
“看啥呢？”
大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
王景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挺好的。”
大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跑去灶房幫母親做飯了。
王景軒站在院子里，看著這個破敗的家。
土坯房，茅草頂，院子里到處是坑坑洼洼的腳印。
他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有多久。再過兩年，他就會輟學，跟著堂兄去南方的工廠打工。
他要從最底層的流水線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成為那個身價百億的人。
可然后呢？
然后他被人做局，背黑鍋，死在獄中。
王景軒抬起頭，看著天上明晃晃的太陽。
他不知道是誰害了他嗎？他知道。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那個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十六七了，還是燕城人，細算一下，過兩年也該考大學了，前程似錦。
他背后的勢力太深，深到前世的王景軒傾家蕩產(chǎn)也撼動不了分毫。
可這輩子不一樣。
這輩子他還有時間。
“爸?！彼叩礁赣H身邊。
父親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干啥？”
“我想繼續(xù)念書?！?br>父親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知道家里困難，”王景軒說，“但我還是想念書?！?br>他看著父親的眼睛。父親的眼睛里有疲憊，有皺紋，有四十歲的人看起來像五十歲的滄桑。
前世他從來不敢這樣看父親，他怕看見自己的愧疚。
父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念書要錢。”
“我會考第一名?！蓖蹙败幷f，“第一名有助學金，學校也會免學費?！?br>父親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個兒子以前從不提這種要求。他知道家里供不起，從來不說。
可今天他站在這里，眼睛里有一種父親看不懂的東西。
“你先考上再說?！备赣H最后說。
王景軒知道這就是答應(yīng)了。他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屋里走。
走過灶房的時候，他聽見母親在跟大妹說話：“你哥這是怎么了？燒了一場，跟變了個人似的?！?br>大妹說：“變啥了？不還是我哥嗎？”
母親嘆了口氣：“也是，還是那個倔性子?！?br>王景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掀開門簾進去。
“媽，我來幫你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