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 戲------------------------------------------。“演戲？”，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扶手。他的臉色比昨天還差，嘴唇幾乎沒了血色，但精神卻好得出奇——一種不正常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撐著的好?！笆捬苤??！彼f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掛著笑，眼底卻一點笑意都沒有，“丞相府的二公子，本侯的表兄。后日奉旨來探病?！薄Ｊ捬苤?，當朝丞相蕭遠山的嫡次子，太后的親外甥。溫文爾雅，詩書滿腹，全京城閨秀的夢中人。，語氣跟說“后院那條狗”沒什么區(qū)別。“他來探病，”棠寧說，“跟我有什么關系。關系大了?！迸衢L燼端起藥碗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太苦。藥都苦。昨天那碗沒這么苦。昨天那碗是另一副方子。那你明天換回去?！?。這人傷得快死了，還有心思嫌藥苦?！笆捬苤?。”她把話題拽回來，“侯爺還沒說，要我演什么?！保鹧劭此?。那雙眼睛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黑沉，像是兩口深井，底下翻涌著什么看不分明的情緒。
“演一個——”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心甘情愿留下的侯夫人?！?br>棠寧沒說話。
“蕭衍之不是來探病的。他是來看看本侯還能活幾天，好回去跟太后交差。”裴長燼把玩著藥碗的邊沿，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廚房買了幾斤菜，“本侯若是快死了，朝堂上那些墻頭草就可以放心倒向丞相府。本侯若是還能活，他們就得再掂量掂量?！?br>“所以你怕他看出我們是假夫妻?！?br>裴長燼的手指停在碗沿上。
“不?！彼а劭此?，笑了一下，“本侯是怕他看出你是真在逃?！?br>棠寧心頭一跳。
“蕭衍之這個人，”裴長燼把藥碗推開，十指交叉擱在腹部，聲音懶洋洋的，“看人的本事比**強。你以為你**那天晚上，他只是剛好路過嗎？”
“誰？”
“蕭衍之?！?br>裴長燼從軍報底下抽出那封信，隨手甩到棠寧面前。她沒接。信落在桌沿，攤開半頁——字跡清雋，是標準的臺閣體。
“……聞侯爺抱恙，圣心憂慮，特命臣攜御醫(yī)前往探視。另聞侯夫人久居莊上，初入侯府，恐有不慣。臣與夫人曾有數(shù)面之緣，愿盡綿薄……”
“數(shù)面之緣?！碧膶幠畛鲞@四個字，腦子里飛快搜索原主的記憶。原主自小養(yǎng)在莊子上，哪來的蕭家公子“數(shù)面之緣”？
“想不起來？”裴長燼看著她，“你八歲那年，在御花園被貓撓了。”
棠寧渾身僵住。
“那貓是蕭家送進宮的波斯種。你被撓了沒哭，問旁邊站著的小太監(jiān)疼不疼，那個小太監(jiān)不是太監(jiān)——是隨父進宮赴宴的蕭衍之?！?br>裴長燼的語氣很淡，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后來他去莊子上找過你三次。兩次被你們家下人攔了。一次你病了，沒見著?！?br>棠寧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你怎么知道？”
裴長燼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站起來，繞到書案前面，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后**來。你在人前喊我夫君。人后——”他低頭看她，眼底有血絲淺淺浮動，“你繼續(xù)跑，本侯繼續(xù)追?！?br>“——但別在他面前露出馬腳?！?br>“為什么不能露出馬腳?！碧膶幪е^看他，“讓他以為你對我不好，不是更顯得你馭下無方？你還怎么震懾朝堂？”
裴長燼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他昨晚跪在雪地里時一模一樣——嘴角揚著，眼睛卻深得什么都看不透。
“因為蕭衍之要是覺得你受了委屈，”他說，“他會想方設法把你從本侯這里弄走?！?br>“那不是正好?！碧膶幟摽诙?，“讓他弄?！?br>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裴長燼的瞳孔驟然收緊。那點浮動的血絲像是被什么東西點燃了，一瞬間涌上來，又在一瞬間被他壓下去。他的手指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書案上一支狼毫筆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然后他放開了筆。
“夫人說得對?！彼穆曇艋謴土藨醒笱蟮恼{子，“讓他弄，你就能跑了。但你跑之前，得想清楚一件事。”
“蕭衍之為什么三番兩次去莊子上找你？現(xiàn)在為什么又特意在信里提你？”
他湊近她，近到棠寧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血腥氣混著藥味的味道。
“因為他從十二歲起就惦記你?！?br>“你以為他比本侯正常？他不過是比本侯會裝?！?br>棠寧退后一步，腳踝上金鈴叮當一聲。
裴長燼低頭看了一眼她腳踝上的鈴鐺。然后他直起身，退回到書案后面，又變回了方才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后日。午時前后。”他重新拿起那碗涼透的藥，皺著眉一口一口喝，“你只做一件事——”
“在我身邊待著。”
“不管蕭衍之跟你說什么，別接茬?！?br>棠寧端起空碗，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你剛才說，蕭衍之從十二歲就惦記我?！彼龥]有回頭，“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br>書房里沒有回答。
只有藥碗擱在青瓷托盤上，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和茶碗輕磕的聲音同時響起的，是他極淡的聲氣：“因為本侯一直在看?！?br>棠寧攥緊了托盤。她快步走出去，一路走回喜房，把空碗擱在桌上。然后坐下來，盯著腳踝上的金鈴。
腦子里全是那五個字。
“一直在看?！?br>從什么時候開始？在哪里？怎么看的？
他在御花園遇見她——是巧合，還是根本就不是巧合？
棠寧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甩掉。她在干什么？在被這個男人掐過脖子、鎖過腳鏈之后，開始好奇他的過去？
她打開柜子，把昨晚找出來的一套下人衣裳拿出來檢查。粗布衣，灰色，不顯眼。她花了三天時間留意后院仆婦的作息——后院倒夜香的婆子每兩日來一次，臉蓋得嚴實。到時候混在出府的下人堆里，說不定有機會。
她必須跑。蕭衍之靠不住，裴長燼更靠不住。這個府里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而她的命被放在算盤珠子上，誰都可以撥兩下。她不干。
后日午時前，她要走。
“侯爺咳血了?！?br>“軍醫(yī)進去快半個時辰了，還沒出來。”
“小聲點，別讓那邊聽見?！?br>那邊——指的是她的喜房。
棠寧坐在床沿上，聽著院子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來來去去。
裴長燼咳血了。軍醫(yī)進去了半個時辰。她的逃跑計劃就定在后天午時之前——蕭衍之進府的時候，闔府注意力都在前院，是她在后院動手腳的最好時機。
藥箱里的藥還有兩天的份量。她今晚照常煎，明早照常送。不能讓他起疑。
他說的那句話又浮上來。
“因為本侯一直在看。”
棠寧閉上眼?？戳硕嗑?？看到什么程度？原主八歲被貓撓了的事，原主自己都不記得了。裴長燼記得。連細節(jié)都記得。
她猛然睜開眼。
書房里那張壓著的卷軸。赭石色的顏料。他留了那么多年的畫像——畫的到底是誰？
不是蕭衍之惦記的那個女孩。
是他惦記的。
棠寧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走了兩圈。腳鈴鐺響一聲，她停一步。再走，再響。她把腳鈴按住，走了一步，沒聲。然后松開手——還是響了。鈴鐺太敏感，除非用布包住，否則走快一步就會響。
高門深宅，到處是親衛(wèi)，連**都被抓?，F(xiàn)在還多了這個鈴鐺。
她走到窗邊。
東苑豁口被堵了。角門被封了。后院她來來回回走過六次，能出府的路只有三條：正門、西角門的采買通道、后院倒夜香的小門。
后天蕭衍之來，正門看嚴，西角門采買在辰時就結束了。倒夜香的婆子——
棠寧從枕頭底下抽出她這幾天畫的一張草圖。歪歪扭扭的線條標出了侯府的布局，幾處打了叉——堵死的。幾處打了圈——有人守。只有一處她畫了個問號——后院小門，守衛(wèi)**的間隙。
后天。午時。
她在午時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然后坐下來，把腳上的金鈴拆開。鏈子很細，但用的是活扣，不是焊死的。她拆了幾次，險些把扣子掰斷，到**次終于拆下來了。鈴鐺躺在掌心，不再響了。她把鏈子重新扣上。
拆下來過一次，就能拆第二次。
明早去送藥，然后趁闔府準備迎客的時候，從后院小門走。
她計劃好了。
天剛擦亮，棠寧端著藥碗走進書房的時候，裴長燼正在跟軍醫(yī)說話。
“這藥不能再加了。”
軍醫(yī)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棠寧耳尖，進門的一瞬間聽見了。
“侯爺，**殼雖然止痛，但傷及肺腑——”
“出去。”裴長燼看見棠寧進來，直接打斷了軍醫(yī)的話。
軍醫(yī)看了棠寧一眼，垂下眼，提著藥箱出去了。
棠寧把藥碗擱在書案上。**殼。難怪他傷重成這樣還能赤著腳在雪地里抓人，還能跟沒事人似的跟她說話。
裴長燼端起藥碗喝了一口，和前幾天一樣，不聞，不看，一口悶。然后把空碗擱下。
“夫人今天來早了?！?br>棠寧端碗的時候悄悄瞥了一眼書案。那幅卷軸還在——今天壓的位置偏了半寸，露出卷軸正面的一角。不是赭石色，是舊的宣紙顏色，畫的是墨筆勾勒的一個人形輪廓。不是人物工筆，是一幅寫意。寥寥幾筆，畫了個小姑娘蹲在地上，朝一只貓伸出手。沒有五官，只有姿態(tài)。
是她八歲那年在御花園被貓撓了之后的那個姿勢。
棠寧的手差點沒端穩(wěn)碗。
“夫人?！迸衢L燼的聲音從側面?zhèn)鱽恚昂笕帐捬苤畞砹?，你換一件衣服?！?br>“……什么衣服？”
“柜子里有。新做的。”裴長燼靠在椅背里，閉著眼睛，“穿那件海棠紅的?！?br>“我不喜歡紅色?！?br>裴長燼睜開一只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極短，但棠寧從他微不可見的眼神里竟然讀出一絲意外的高興。
“不喜歡紅色？”他把那只眼睛重新閉上，“幾天前逃出角門的時候，還穿著嫁衣?！?br>棠寧沒接話。她端著空碗轉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腳上的鈴鐺沒響——她出門前用布條纏了一圈，走起來只有極細微的摩擦聲。
就在這一瞬，身后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鈴鐺響。她回頭，裴長燼還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他手邊擱著茶碗，碗底下不知何時壓了一個極小的金鈴，和她腳上那串一模一樣。他的指尖剛才不經意地撥過那個鈴鐺，那一聲就這么散了。
棠寧心頭一突。
他備了一串小的。也許不止一串。
她推門出去。腳踝上的布條松了一點，鈴鐺發(fā)出一聲輕響。院內親衛(wèi)一齊回頭，又轉回去，沒人攔她。這是鈴鐺響，不是不響。不響——才要人命。
回到房里，棠寧把布條重新纏緊。然后打開裴長燼說的那個柜子。里面果然掛著一件新做的衣裙，海棠紅，料子比自己身上這件嫁衣還貴。
她伸手去摸，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絲料。她把衣服拿出來，剛要抖開，腳底一軟。沒有聲音——腳下的地磚突然陷了一寸。不是機關，是地磚本來就松的。她站穩(wěn)了，把地磚踩回去。鞋底觸到的不是泥土，是敲在上面的回響，空的。
棠寧蹲下去。那塊松動的地磚在床腳內側，不蹲下根本看不見。她撬開地磚，下面是一個巴掌大的暗格。不是空的。里面擱著一件東西——一方舊帕子。白絹質地，邊角繡了半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像是小孩子學繡花時的習作。
她把帕子翻過來。背面用褪色的絲線繡了一個極小的字。她湊近了，舉到窗口，才勉強辨認出來。是她的“棠”。棠寧的手開始發(fā)抖。她不記得繡過這方帕子。但記憶是原主的，不是她的。原主八歲之前在莊子上，被貓撓了之后回莊子，發(fā)了一場高燒，什么都記不清了。這方帕子，藏在這間喜房的青磚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年。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指節(jié)發(fā)白。然后放回暗格，蓋上地磚，把床踏腳移回原位——壓住了。沒人知道她動過。
棠寧站起來，慢慢系好腳上的鈴鐺。午時。她看了一眼窗外——日頭正在往中天走。離蕭衍之進府，還有兩個時辰。前院已經開始準備迎客，能聽見管家在喊人搬屏風的聲音。后院反而安靜下來。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草圖。倒夜香的婆子午時從北小門出府，守衛(wèi)**有一個空檔。能走。
棠寧換上了那身下人衣裳，外面罩了一件自己的披風。鈴鐺上的布條重新纏過，緊得勒進皮膚。她從后院小門旁那棵老槐樹后面探出頭。
北小門開著。守衛(wèi)正在**，舊的一撥已經走了，新的一撥還沒到。門口只有一輛收夜香的糞車，婆子正在彎腰搬桶。棠寧深吸一口氣，從樹后走出來，低著頭往門外走。
剛走到門口，腳上一松。布條斷了。金鈴叮當?shù)仨懥艘宦?，在寂靜的巷子里清脆得不像話。婆子直起腰，守衛(wèi)從拐角處跑過來的腳步聲已經響了。
管家的喊聲從身后追上來：“夫人！蕭公子到府了——侯爺請您去前廳?！?br>棠寧轉過頭。管家恭恭敬敬站在幾步開外，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像什么都沒看見。他身后，四個親衛(wèi)一字排開。不是來抓她的，是來請的。
“夫人，這邊走。”
棠寧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鈴鐺。布條徹底松了，在她腳邊堆成一圈。玲鐺沒有腳，但這個府里——到處都是裴長燼的眼睛。
她跟著管家往正院走。走了幾步，把手伸進袖口——那張?zhí)优苈肪€圖還在。她把圖一點一點撕碎，碎紙屑從指縫漏出來，落在身后。
腳鈴一路響。叮當，叮當，叮當。
前廳到了。她邁過門檻，抬眼。海棠紅的衣裙在陽光下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堂上坐著一人，面如冠玉，溫文爾雅。他在看見棠寧的一瞬間站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然后壓下，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驚喜：“棠姑娘——不，侯夫人。多年不見了?！?br>蕭衍之的聲音如春風拂過水面。
而在他身后，裴長燼披著大氅，半靠在主位的椅背上。臉色白得嚇人，但嘴角掛著一個懶洋洋的笑。他在看棠寧。他也在看蕭衍之。
“夫人，”他朝她伸出手，“過來?！?br>兩個字。聲音不大。
但滿堂的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動作。
棠寧慢慢走過去。腳鈴響一下，蕭衍之的眼角就跳一下。她站到裴長燼身邊。他抬起手，把她耳邊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動作極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轉回來，對著蕭衍之笑。
“蕭兄見諒。內子怕生?！?br>蕭衍之坐下。笑容完美無瑕，眼底卻涼了一分。
“侯爺與夫人伉儷情深，臣回宮后一定如實稟報圣上?！?br>裴長燼的手指搭在棠寧的手腕上，指尖滾燙。
“那就有勞蕭兄了?！?br>說完這句話，他偏過頭，湊到棠寧耳邊。聲音極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夫人。今日要是演砸了——今晚就不是鈴鐺能解決的事了?！?br>棠寧坐在裴長燼身側，指尖掐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