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生那年，家里實在養(yǎng)不起兩個孩子。
母親蹲在我面前哭了很久，最后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到了鎮(zhèn)上一個遠房親戚家。
她說："你大一些，能吃苦，媽沒辦法。"
遠房親戚嫌我吃得多，半年后又把我轉(zhuǎn)給了另一戶人家。
我輾轉(zhuǎn)了四個家，最后跟著一個收廢品的老頭過。
老頭不怎么說話，但每天晚上逼我讀書。
十一年后，我考上了那所大學(xué)。
錄取通知書寄到廢品站的那天，老頭坐在門口抽了一整包煙。
他說："你親媽來過三次了，我都沒讓她進門。你想見嗎？"
一
那年冬天，風能把耳朵割下來。
我站在堂屋里，母親蹲在我面前，雙手攥著我的胳膊，十根手指掐進棉襖里，骨節(jié)發(fā)白。
里屋傳來弟弟的哭聲，細細的，一陣一陣，跟貓叫差不多。
父親靠在門框上抽煙，臉埋在煙霧后面，一句話不說。灶臺上的粥鍋早就涼透了，稀得能照見鍋底。
母親的嘴唇抖了很久，張了幾次嘴，又合上。最后她攥緊我的手，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錚錚，你大一些，能吃苦。媽......媽沒辦法。"
我不懂什么意思。
七歲。我只知道冷，知道餓，知道灶臺上那鍋粥我只能喝一碗，剩下的要留給母親喂弟弟。
母親站起來，牽著我的手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六里山路。風從山坳里灌過來，嗆得我直咳嗽。母親彎腰幫我拉緊圍巾，手指在我脖子上多停了幾秒。
鎮(zhèn)上一戶人家的門口，一個胖女人站在臺階上，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我："這么瘦，能干活不？"
母親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嘴角往上彎了彎，眼睛里全是水。
"能的。錚錚懂事，不挑食。"
胖女人哼了一聲，轉(zhuǎn)身進屋。
母親蹲下來，幫我把圍巾重新裹了一圈，動作極慢，慢到我能感覺她的手指在發(fā)抖。
"在這里要聽話。媽過幾天來接你。"
她站起來，轉(zhuǎn)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穿過曬谷場，越過一排矮墻，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彎道后面。
風把她留在泥地上的腳印一點一點抹平。
我沒有哭。
七歲的我真的覺得，過幾天她就會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