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
沒有任何預兆。
整個人往左一歪，右手抓了一下門框沒抓住，側身就砸在地上。悶響。像一袋糧食從車上滾下來。
離他最近的是一等兵陳躍。
陳躍后來跟我說，他跑過去扶的時候，我爹嘴角有一條暗紅色的血線往下淌，眼睛還睜著，嘴唇動了兩下，沒吐出字。
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把沙土攥進指縫里。
然后就不動了。
急送野戰(zhàn)醫(yī)院。CT出來的時候，主刀醫(yī)生姓吳，三十七歲，干了十二年心外科，錦安這個條件下能留住的最好的大夫。
他拿著片子的手是穩(wěn)的。但聲音不穩(wěn)。
"主動脈夾層。"
他指著那張灰白色的影像給我看——一條蜿蜒的裂隙從升主動脈一路撕到腹主動脈。
"從這里——"他的手指沿著那條裂隙劃過去，"一直到這里。分叉太復雜，內膜撕裂的范圍太大……我們這里的條件，做不了。"
他說了很多術語。
我一個都沒聽進去。
我只聽到了最后一句。
"全國能做這臺手術的人，不超過三個。"
北京軍醫(yī)大學附屬醫(yī)院的主任，剛下了一臺十二小時的手術，人還沒從手術室出來，短期內上不了臺。
上海的那一位，出差德國，做學術交流，聯系不上。
第三個。
沈念卿。
這個名字從吳醫(yī)生嘴里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帶了一絲劫后余生般的慶幸——"裴營長，沈醫(yī)生可是你愛人啊。她當年在錦安做出的那臺手術，比你父親這個難度還大。只要她能趕回來——"
他的聲音還在繼續(xù)，但我的腦子已經不在這間辦公室里了。
一半在想：她能做。她一定能做。三年前她在這間醫(yī)院里做出了國內首例同類型手術，那臺手術上了軍報頭版，她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軍醫(yī)一躍成為全國心血管外科的頂尖力量。
另一半在想——
她已經八個月沒回錦安了。
最后一次通話是五個月前。
電話里信號斷斷續(xù)續(xù)的，她的聲音時近時遠。她說，她在京西那邊有個很重要的課題，項目組走不開，短期內回不來。
我說好。
她說："裴戎，我需要空間。"
我也說好。
她說的每一句，我都說好。結婚八年，說得最多的字就是"好"。她想留在錦安的時候我說好。她想去進修的時候我說好。她半年不回一個電話，我也說好。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不能說好。
因為我爹在ICU里躺著，胸腔里那根血管隨時可能炸開。
一旦破裂——
吳醫(yī)生沒說"死"這個字。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在部隊待過的人都認識——
是送行的眼神。
我發(fā)了第一封電報。
加急。
走的部隊通信渠道。
內容很短——
沈念卿：爹主動脈夾層，急需手術。速回。裴戎。
發(fā)出去的時候是下午六點整。
十月的天，太陽四點半就縮到山背后去了。走廊里燈管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地面上晃來晃去。消毒水的味道濃得讓人反胃。
ICU的玻璃門后面，三個護士和吳醫(yī)生圍著我爹的病床。心電監(jiān)護儀的聲音從縫隙里漏出來。嘀——嘀——嘀——一下接一下，像在倒計時。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等。
六點半。沒回。
七點。沒回。
八點。
我又發(fā)了一封。
沈念卿：爹情況危急，只有你能做。求你回來。裴戎。
打電話。
關機。
一串冰冷的提示音鉆進耳道，被子里似的悶。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在走廊里來回走。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來。鞋底踩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帶出"嗒"的回聲。
晚上九點。第三封。
十點。**封。
十一點。第五封。
凌晨一點。第八封。
電報室不大，二十來平米，兩臺老式電報機和一張桌子。電報員小許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臉上還帶著訓練場曬出來的紅印子。一開始他還安慰我："嫂子可能睡了，明天早上肯定看見。"
到了后半夜，他就不說話了。
他低著頭幫我一封一封按出去，指頭在鍵盤上敲得越來越慢。
因為他發(fā)現——每一封的內容都在縮短。
第一封還有完整的病情。
第八封只剩四個字。
求你回來。
3
電報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