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月七號到的小平島，風(fēng)已經(jīng)裹著渤海的咸涼刮得人臉發(fā)僵，路邊賣烤魷魚的攤子支著防風(fēng)布，鐵架上的魷魚烤得滋滋冒油，蒜香混著海腥味飄出半條街。奶奶去年冬天走的，留了套臨海的石頭老房，我這次回來一是收拾遺物，二是要把她的骨灰撒進她望了二十年的那片海。
老房在漁村最靠海的位置，墻根爬滿了綠苔，門口那叢她種了半輩子的粉月季還開著，花瓣上沾著細碎的海霧。推開門的瞬間我就紅了眼，屋里還飄著她慣放的樟腦丸和干海米的味道，墻上的舊相框擦得锃亮，左邊是爺爺奶奶年輕時候的合影，爺爺穿件洗得發(fā)白的藏藍布褂，左胳膊上縫著塊灰布補丁——那是奶奶用舊床單剪的，當(dāng)年爺爺出海前一天補的，第二天他就遇上了那場九八級的風(fēng)暴，再也沒回來。右邊是我五歲那年在海邊拍的，奶奶抱著我，手里攥著個拳頭大的海螺，那是爺爺剛跟她結(jié)婚的時候潛到十米深的海底撈的，磨平了棱角，她擺在梳妝臺上擺了一輩子。
收拾遺物的時候翻出個掉漆的鐵盒子，里面裝著爺爺?shù)呐f煙斗，半本寫得歪歪扭扭的航海日志，夾著幾根***白頭發(fā)，還有塊磨得發(fā)毛的木牌，上面刻著“遼大漁0719”，是他那艘船的船號。海事局當(dāng)年說船沉在小平島往東十二海里的地方，搜了半個月只撈到半塊船舷，連尸骨都沒找到。奶奶等了二十年，每天傍晚都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口的礁石上往遠海望，過年的時候桌上永遠多擺一副碗筷，碗里壓著她親手蒸的海菜包子，是爺爺最愛吃的，餡里要加三分肥的五花肉和現(xiàn)剝的蠣子肉。
收拾到天擦黑我餓得發(fā)慌，鎖了門想去村口的超市買泡面，剛拐過曬漁網(wǎng)的曬場就被人喊?。骸笆青镟锊?？林老鬼家的囡囡？”
喊我的是王伯，今年七十了，以前跟爺爺一起出海的，臉上的皺紋深得像被海風(fēng)吹出來的溝壑，手上還沾著補漁網(wǎng)的桐油。他攥著我的手腕看了半天，眼眶紅了：“跟你奶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你奶走的時候我去了，那時候你在外地趕不回來，她臨走手里還攥著你爺那海螺呢。”
他拉著我去他家吃晚飯，炕桌上擺著剛蒸好的海菜包子，還有一碟蝦醬，一摞玉米餅子，酒壺里溫著散白酒，是凌水鎮(zhèn)那家老燒鍋釀的，爺爺以前最愛喝。我咬了口包子，鮮得直掉眼淚，王伯嘆了口氣，給我倒了杯熱茶水：“你這次回來，是要把你奶的骨灰撒去海里吧？我提醒你個事，這幾天是陰歷十四到十六，月亮圓，晚上別往海邊去，尤其是看到掛三盞紅燈的木船，別喊，別招手，就蹲下來躲著，聽見沒？”
我愣了愣，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奶跟我講過的傳說，說小平島的漁民有個老規(guī)矩，陰歷十五前后海上來的掛三盞紅燈的歸航船，是接海上亡魂的，船上都是當(dāng)年海難沒回來的人，要是被活人招了手、喊了名字，就會把人的魂勾走。我那時候以為是奶奶編來嚇我不讓我晚上亂跑的，沒當(dāng)回事，這會兒看王伯的臉色嚴(yán)肅得不像開玩笑，就點了點頭。
吃完飯我沿著海邊往老房走，漲潮了，浪拍在礁石上濺起一米多高的水花，涼絲絲的落在臉上。我摸了摸口袋里裝的骨灰袋，***骨灰我分了一半裝在那個海螺里，本來想今晚就撒去海里的，想著王伯說的話，就打算先去礁石上坐會兒。
那塊礁石是奶奶坐了二十年的地方，面上磨得光滑，我剛把海螺拿出來，一點一點把骨灰撒進浪里，風(fēng)一吹，灰白色的粉末跟著浪頭飄遠，我抬頭往海平線望的瞬間，渾身的血突然涼了。
遠海的黑暗里，飄著三盞通紅的漁火，一明一暗的，正往岸邊飄，船是老式的木質(zhì)機帆船，船舷掉著漆，我遠遠看著那船的輪廓，越看越眼熟——跟爺爺照片里那艘遼大漁0719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就抬起手要招，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攥住，緊接著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力氣大得我差點喘不上氣。我回頭看是王伯，他臉色慘白，對著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按著我蹲在礁石后面，直到那艘船慢悠悠飄過海岬，三盞紅燈消失在黑暗里，他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