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軒的指尖，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粗糲而**的觸感。

那是安陽殷墟甲骨窖穴深處，承載著三千年歷史的夯土層。

作為一名專攻商周考古的博士生，他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清理著探方壁，試圖讓那片剛露出一角的、刻滿卜辭的甲骨更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

空氣中彌漫著雨后泥土的清新氣息，混合著考古現(xiàn)場特有的、淡淡的石銹與朽木的味道。

然而，下一瞬間，這種寧靜被粗暴地撕碎了。

仿佛整個世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揉碎，再猛地拋入一個沸騰的煉獄。

劇烈的顛簸感從身下傳來，不是車輛行駛的晃動，而是如同大地在痙攣。

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腥氣蠻橫地沖入鼻腔，那不是簡單的血腥，而是鐵銹、**內(nèi)臟和某種東西被燒焦后混合在一起的、足以讓胃囊翻江倒海的惡臭。

預(yù)想中考古探方的寧靜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聾的喧囂。

兵刃碰撞的刺耳金屬交擊聲，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某種他從未聽過的，充滿野性與暴戾的野獸咆哮，以及一種低沉壓抑，仿佛無數(shù)人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絕望的嘶吼。

冰冷粘稠的液體糊在秦軒的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溫?zé)帷?br>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隨即聚焦于一片暗紅色的小水洼，倒映著鉛灰色，壓抑得令人絕望的天空。

“我……不是在殷墟……”記憶的最后片段，是他在清理那片刻滿奇異符文的龜甲時，指尖觸碰到一個異常光滑的凹痕。

那龜甲瞬間變得滾燙，一股灼熱的光芒吞噬了他的全部感知，然后……便是這里。

秦軒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手掌剛一用力，便按到了一團(tuán)冰冷柔軟而又充滿韌性的物體里。

低頭一看，秦軒的呼吸瞬間停滯，胃部劇烈抽搐起來——那是一只齊腕斷裂的人手，膚色青灰，斷口處參差不齊，肌肉和骨茬暴露在外，顯然不是利刃所致，倒像是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扯下來的！

“嘔——”強(qiáng)烈的生理不適讓秦軒干嘔起來，卻只吐出一些酸水。

秦軒倉惶地縮回手，強(qiáng)忍著眩暈和恐懼，環(huán)顧西周。

然后，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是真正的尸山血海。

無數(shù)穿著簡陋皮甲，甚至粗麻布衣的軀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tài)倒伏在地，層層疊疊，鋪滿了整片原野。

雨水無情地沖刷著，卻洗不盡這漫山遍野的暗紅。

殘破的旗幟斜插在尸堆中，上面沾滿了泥漿和污血，但那熟悉的圖騰依舊依稀可辨——玄鳥。

商朝的玄鳥圖騰，這里難道是牧野之戰(zhàn)。

遠(yuǎn)處，煙雨迷蒙中，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潮水般涌來。

而在那煙塵之中，有幾個異常高大迅捷的身影在瘋狂沖陣。

它們形似巨狼，卻比秦軒認(rèn)知中最大的北美灰狼還要魁梧一倍不止，渾身覆蓋著慘白如骨的致密甲殼，獠牙外翻，閃爍著寒光，口中噴吐著腥臭的濁氣。

它們利爪揮動間，商軍士兵連人帶簡陋的皮甲，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撕裂，殘肢斷臂混合著內(nèi)臟西處飛濺。

“妖……妖怪”秦軒渾身冰涼，頭皮陣陣發(fā)麻，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這完全顛覆了他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所有科學(xué)認(rèn)知和歷史知識，牧野之戰(zhàn)，怎么可能有這種東西參戰(zhàn)？

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商軍這邊的抵抗。

就在秦軒左前方不遠(yuǎn)處，一名身披玄色重甲，將領(lǐng)模樣的壯漢，面對一頭咆哮沖來的骨甲狼妖，竟毫不畏懼地迎了上去。

那將領(lǐng)渾身浴血，甲胄多處破損，但眼神卻如同燃燒的炭火，怒吼道：“**，休得猖狂”他手中那柄造型古樸的長戈并非單純的物理劈砍，在揮出的瞬間，戈身之上竟隱隱泛動起赤紅色的流光，空氣中也隨之傳來微弱的灼熱感，仿佛戈刃周圍的空間都在微微扭曲。

“吼”那狼妖似乎對這赤紅流光頗為忌憚，沖鋒的勢頭一滯，側(cè)身閃避。

玄甲將領(lǐng)抓住這電光石火的空隙，長戈如**出洞，精準(zhǔn)無比地刺向狼妖相對脆弱的脖頸關(guān)節(jié)處。

“噗嗤”伴隨著一聲凄厲痛苦的嚎叫，綠色帶著刺鼻腥味的血液從傷口噴濺而出。

那狼妖踉蹌后退，傷口處竟有絲絲紅芒如附骨之疽般閃爍，明顯阻礙著它那驚人的自愈能力。

“這……這不是普通的武力，這是……超凡力量?！?br>
秦軒心中駭浪滔天，幾乎忘記了身處何地。

那赤紅流光，分明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能量！

眼前的景象無情地告訴他，牧野之戰(zhàn)，根本不是史書上那寥寥幾筆描述的“前徒倒戈，血流漂杵”，而是一場慘烈到極致，甚至摻雜著非人力量的絕望之戰(zhàn)。

歷史是錯的，牧野之戰(zhàn)，根本不是史書上寫的那么簡單。

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瘋狂滋長。

就在秦軒心神激蕩，試圖消化這顛覆性現(xiàn)實(shí)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尖銳異常的呼嘯聲，從側(cè)翼傳來。

“小心流矢，是周人的神射?！?br>
有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古語嘶吼，聲音充滿了驚懼。

秦軒下意識地抬頭，只見數(shù)支閃爍著幽冷寒光，箭簇形狀奇特的箭矢，如同擁有了生命般，詭異地穿過密集的雨幕，無視了混亂的人群，精準(zhǔn)地朝著他所在的這個剛剛潰散的小群體覆蓋下來。

那箭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絕非普通弓手所能射出。

完了，秦軒大腦一片空白，死亡的陰影如同冰水當(dāng)頭澆下，將他徹底凍結(jié)。

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現(xiàn)代學(xué)生，面對這冷兵器時代，甚至夾雜著超凡力量的戰(zhàn)場殺器，連最基本的躲避動作都做不出來。

眼看那奪命的寒光就要將他吞噬。

千鈞一發(fā)之際，旁邊那名剛剛擊退狼妖的玄甲將領(lǐng)猛地回頭，恰好看到了呆立當(dāng)場、衣著怪異的秦軒。

他皺了皺眉，或許是秦軒與戰(zhàn)場格格不入的氣質(zhì)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許是出于保護(hù)同胞的本能。

“礙事?！?br>
將領(lǐng)低喝一聲，語氣帶著不耐，動作卻快如閃電。

只見他空著的左手快速在胸前結(jié)了一個奇異的手印，口中低叱一聲：“御”一面由赤紅色流光構(gòu)成的、約莫臉盆大小的虛幻盾牌，瞬間在秦軒身前凝聚成形。

“叮叮叮?！?br>
幾支利箭撞在流光盾牌上，發(fā)出清脆如同金石交擊的響聲，竟被盡數(shù)彈開，但最后一支箭矢，無論是力道還是上面附著的幽冷氣息都格外強(qiáng)勁，它頑強(qiáng)地穿透了變得稀薄黯淡的流光之盾，速度稍減，卻依舊帶著死亡的氣息，首射秦軒的面門。

秦軒亡魂大冒，求生的本能讓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向后仰頭。

箭矢帶著一股涼意，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一溜血花。

**辣的疼痛感瞬間傳來，溫?zé)岬难夯熘涞挠晁刂牟鳖i流下。

他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那名玄甲將領(lǐng)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銳利如鷹，帶著審視與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惑。

但他沒有時間深究，更多的周軍士兵和那種可怕的骨甲狼妖，正如同潮水般從側(cè)翼包抄過來。

“不想死就跟著潰兵，往朝歌方向撤?！?br>
將領(lǐng)對他吼了一句，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隨即，他毅然轉(zhuǎn)身，高舉那柄縈繞著赤芒的長戈，對著周圍殘存的、面帶恐懼的士兵們喝道：“結(jié)陣，掩護(hù)后撤，為了大商?！?br>
零星的回應(yīng)響起，微弱，卻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

秦軒捂著臉上**辣的傷口，看著那將領(lǐng)再次義無反顧地沖向敵群的背影，看著周圍如同無頭**般潰逃，卻依舊被不斷追殺的商軍士兵，看著遠(yuǎn)處若隱若現(xiàn)的朝歌城輪廓。

巨大的恐懼，對未知的茫然，以及親眼見證“真實(shí)歷史”的震撼，交織在他心中。

史書的寥寥幾筆，背后竟是如此慘烈，如此光怪陸離的真相。

臉頰的刺痛和空氣中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里不是書本，是真實(shí)的，會死人的戰(zhàn)場。

他必須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弄清楚這一切的真相。

他咬了咬牙，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混入那股向著朝歌城方向潰退的人流，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同伴和敵人的**，向著那座風(fēng)雨飄搖的王都奔去。

而在他身后，鉛灰色的天幕下，周軍的旗幟與妖族的咆哮交織，如同一張巨大的、正在緩緩合攏的死亡之網(wǎng)。

沒有人注意到，在混亂戰(zhàn)場的邊緣，一個身著道袍、身影模糊的人，遠(yuǎn)遠(yuǎn)望著潰兵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無數(shù)人影，在秦軒那奇特的衣著上，若有若無地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