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一年------------------------------------------，灰月在碼頭上站了很久。。是因為她的腿在發(fā)抖，抖得幾乎走不動路。貨艙里蜷縮的那些日子讓她的肌肉進入了某種休眠狀態(tài)，現(xiàn)在突然要重新激活它們，每一塊肌肉都在發(fā)出**的信號。她扶著碼頭上的一根鐵柱，站了幾分鐘，等著那陣顫抖過去。，沒有人多看她一眼。，拖著一根電纜，眼睛盯著手里的對講機，差點撞上她。他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身體，嘟囔了一句灰月沒聽清的話，然后就走遠了。不是故意的無視——在碼頭上，臟兮兮的、瘦小的、明顯是流浪者的孩子，大概是最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東西。，才松開鐵柱，朝著碼頭外面走去。。碼頭的出口在一條大路的盡頭，路的兩側(cè)是倉庫和停車場，遠處是居民區(qū)的輪廓，再遠處是幾棟高樓的剪影，在灰藍色的天空下像一排被削平了尖角的鉛筆。。沒有行人道，只有柏油路面的邊緣和一條干涸的排水溝。她的運動鞋踩在粗糲的路肩上，左腳那只開膠的鞋頭每走一步就張一下嘴，像是在不停地打哈欠。。，看到第一塊日文路牌的時候，才真正落進她的意識里。路牌是藍色的，白色的字寫著“港南二丁目”，字下面有一個箭頭，指向左轉(zhuǎn)的方向。。。南。二。丁。目。，不是靠這四年在高本井水那里學(xué)的英語和訓(xùn)練指令，而是靠前世那個叫秋月的女孩——那個在**留過學(xué)、能流暢讀寫日語、手機壁紙上永遠放著****女孩。。，還活著。，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念了一遍路牌上的字。不是因為她需要念出來才能理解，而是因為她想聽到這些音節(jié)從她自己的聲帶里發(fā)出來的聲音。
她聽到了。
日語。
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日語。
雖然只是一個地名，雖然是無聲的、只有氣流的振動，但那些音節(jié)是準(zhǔn)確的，重音的位置是對的，語調(diào)的起伏是她熟悉的?；以碌难劬υ谀且凰查g亮了一下——不是那種充滿希望的光亮，而是更微弱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劃亮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秒，然后被風(fēng)吹滅了。
她沿著那條路走下去。
夜幕降臨時，灰月在一座公園里找到了第一張“床”。
長椅是木制的，椅背已經(jīng)裂了一條縫，漆面剝落了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長椅的位置在一棵櫻花樹的下面，但這個季節(jié)櫻花早謝了，樹上只剩下深綠色的葉子，在路燈的照射下呈現(xiàn)出一種不真實的黃綠色。
灰月坐在長椅上，把運動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把馬尾從背后拉到身前，搭在膝蓋上當(dāng)作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毯子。她蜷起腿，把腳踩在椅面上，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晚上的風(fēng)從公園的空地上吹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味，把她的耳朵吹得往后壓，涼意從耳廓的邊緣一直滲透到耳根。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但她很快就睡著了。不是因為安心，而是因為太累了。那種累不是跑完比賽后身體上的疲勞，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里往外滲透的疲憊——她逃出來了，但逃出來之后呢？這個問題她還沒有答案，而她的身體替她做了決定：先活著，先睡覺，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睡到半夜的時候，她被凍醒了。
公園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氣溫大概降到了十度左右，灰月只穿著一件薄運動外套和一條運動長褲，腳上是一雙已經(jīng)失去了保暖功能的運動鞋。她的手指和腳趾都是冰涼的，嘴唇干裂的地方滲出了一點血絲，血是涼的，比她的體溫還涼。
她睜開眼睛，看到頭頂?shù)臋鸦淙~子在路燈的照射下晃動，影子落在她的臉上，像一只一只的手在黑暗中**她的臉頰。
她把自己蜷得更緊了。
沒有哭。
只是把臉埋進膝蓋里，等著天亮。
第二天早上，灰月被烏鴉的叫聲吵醒。
一只黑色的大烏鴉站在櫻花樹最高的那根樹枝上，歪著頭看她，眼睛里倒映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烏鴉叫了幾聲，聲音粗糲而響亮，像是什么東西在喉嚨里卡住了又被硬擠出來。
灰月從長椅上坐起來。她的脖子因為一整晚蜷縮的姿勢而酸痛，頸椎轉(zhuǎn)動的時候能聽到細微的“咔咔”聲。她的馬尾亂成了一團，昨晚被風(fēng)吹了一整夜，發(fā)絲之間糾纏在一起，像是被人打了個死結(jié)。
她用手把馬尾攏了攏，沒有梳子，只能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梳理那些打結(jié)的地方。有些結(jié)解不開，她就直接扯斷，斷掉的發(fā)絲落在她的手背上，淺棕色的，在陽光下看起來近乎透明。
烏鴉又叫了一聲，然后飛走了。
灰月從長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她的左膝在站起來的時候又發(fā)出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咔。這次比在貨船上的時候更響，像是一個干枯的關(guān)節(jié)在互相摩擦?；以掳櫫税櫭迹珱]有去揉。揉不會讓它變好，只會讓她注意到它有多疼。
她需要吃早飯。
口袋里的錢在貨船上用掉了大部分——她花了三十美元請一個裝卸工幫她藏進貨艙，又花了二十美元買了一個打火機和一把小刀?，F(xiàn)在她口袋里剩下的錢換算成日元，大約是四千円左右。四千円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能撐多久？如果她每頓只吃便利店的飯團，大概能撐四五天。
灰月走出了公園。
她在街上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找到了一家便利店。店名是“7-Eleven”，和**的一樣，但店內(nèi)的布局不太一樣，商品的擺放方式也不太一樣。她在貨架間走了兩圈，最后拿了一個金槍魚飯團和一瓶水。
結(jié)賬的時候，收銀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扎著馬尾辮，制服穿得整整齊齊。她把飯團和水掃描了條形碼，報了一個數(shù)字，然后抬起頭看了灰月一眼。
那一眼里有東西。
不是認出她是誰——沒有人認識她。是察覺到“這個孩子不對勁”?；以碌倪\動服太臟了，頭發(fā)太亂了，臉太小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太重了。一個看起來十三歲左右的女孩，獨自出現(xiàn)在便利店里，用一把皺巴巴的零錢買一個飯團和一瓶水。
收銀員女孩的眼睛在灰月身上停留了兩秒。
灰月感覺到了那種目光。她知道那兩秒鐘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這個收銀員在猶豫要不要問她“你還好嗎”、“你的家在哪里”、“需不需要幫忙”。
灰月把零錢放在柜臺上，拿起飯團和水，轉(zhuǎn)身走了。
她不需要那些問題。
那些問題后面跟著的東西——**、兒童咨詢中心、福利院——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她寧愿睡在公園的長椅上，吃便利店的飯團，被風(fēng)吹被雨淋，也不愿意再回到任何一個會被登記在冊、被分配編號、被人決定“你應(yīng)該去哪里”的地方。
她走出便利店，撕開飯團的包裝。
飯團是冷的，米飯有點硬，海苔已經(jīng)不脆了，貼在米飯上，像一層褪了色的綠色包裝紙。金槍魚餡很少，只有一小口，混著蛋黃醬，咸得有點發(fā)苦。
灰月站在便利店的門口，把這個飯團吃完了。
她把包裝紙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塞進口袋里，而不是丟進垃圾桶。不是因為她有環(huán)保意識——是因為她養(yǎng)成了一個在流浪中很快學(xué)會的習(xí)慣：不在任何地方留下“有人來過”的痕跡。
她不知道這個習(xí)慣是從哪里來的。
也許是那些眼睛。
那些年復(fù)一年注視著她的、藏在百葉窗后面的、永遠在記錄她一舉一動的眼睛。即使那些眼睛已經(jīng)在**，即使高本井水可能已經(jīng)放棄了追她，她還是習(xí)慣性地讓自己變成一個透明的人——沒有痕跡，沒有聲音，沒有影子。
灰月在**的流浪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她花了大概半個月的時間，摸清了這座城市——川崎——的基本情況。
川崎，神奈川縣的一座工業(yè)城市，位于東京和橫濱之間。她在貨船上看到的那些高樓其實是橫濱的方向，她下船的地方是川崎的東側(cè)港口區(qū)域。這座城市不像東京那樣繁華，也不像橫濱那樣整潔。它有一種灰蒙蒙的氣質(zhì)，工廠的煙囪、倉庫的鐵皮屋頂、貨運卡車的尾氣、以及深夜從居酒屋里飄出來的**煙霧，混合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種屬于勞動階級的、粗糙而真實的氣息。
灰月選擇了這座城市，不是因為她做了調(diào)研，而是因為她從港口出來之后往北走了幾天，發(fā)現(xiàn)這座城市里有足夠多的“縫隙”可以讓她藏身。
“縫隙”這個詞是她自己在心里用的。
在大城市里，窮人、流浪者、非法**、以及像她這樣連身份都沒有的人，并不是從地面上消失的。他們只是被擠到了城市的縫隙里——高架橋下面的空地，廢棄工廠的角落，公園深處灌木叢后面的那片不見光的泥地，深夜才開門的網(wǎng)吧的隔間，以及那些在房地產(chǎn)泡沫破裂后留下的**空置房屋。
灰月在川崎的第一周，睡過的地方包括：
一座立交橋****泥臺階。頭頂上的高架橋每隔幾分鐘就有一輛車經(jīng)過，轟隆隆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頭頂上倒砂石。但好處是橋面遮雨，下雨的時候那個位置是干的。
一棟廢棄的兩層小樓的玄關(guān)。門已經(jīng)沒有了，玄關(guān)的地面鋪著瓷磚，大部分都碎了，只剩下靠墻角的一小塊還完整。灰月在那塊瓷磚上鋪了一層硬紙板，睡了兩晚。第三晚的時候有人來了——不是**，是一群喝醉了的年輕人，他們推推搡搡地走進來，準(zhǔn)備在這棟廢棄的房子里**。灰月在聽到他們的聲音之后就醒了，從后門溜了出去，沒有讓他們看到她。
一個公共廁所的殘疾人隔間。這是她最不想回憶的一個地方。她把門鎖上，坐在馬桶蓋上，腳踩在垃圾筐上，整個晚上都沒有躺下。不是因為不能躺，而是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的身體接觸那個地板。天亮的時候她從隔間里出來，洗手的時候在鏡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覺得那不是自己的臉。
后來，在第三周的時候，她在川崎一個老舊的住宅區(qū)里找到了一個“家”。
那是一棟公寓樓的公**物間。
公寓樓是昭和年代的建筑，外墻貼的白色瓷磚已經(jīng)泛黃，雨水管生銹了，從頂樓一直垂到底樓，在接口處不斷滲出褐色的水漬。整棟樓有四層，沒有電梯，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鐵的，摸上去涼颼颼的。樓里的住戶大多是老人，灰月觀察了幾天，發(fā)現(xiàn)這棟樓的老人不太出門，也不太交流，各自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像一個個上了鎖的盒子。
雜物間在一樓樓梯的下面。
那個空間的形狀是三角形的，最高處大約一米五，最低處不到一米。原本是用來放住戶的廢舊物品和清潔工具的，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沒人用了。門鎖是壞的，用一根鐵絲代替，隨便擰一下就能打開。
灰月第一次推開那扇門的時候，里面堆著一些破舊的紙箱、一個缺了一條腿的折疊椅、以及一把積了厚厚灰塵的拖把?？諝庵袕浡刮逗突覊m的氣息，地面是水泥的，很粗糙，有幾道裂縫從墻角延伸到房間中央。
灰月在那個雜物間里蹲了一會兒。
她在測量。
測量這個空間能不能讓她躺下來。測量這扇門從里面能不能用什么東西頂住。測量空氣流通的方向——不能太封閉，否則會悶死；也不能太通風(fēng)，否則冬天會冷死。
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把雜物間里的東西清了出去。紙箱被她拆開鋪在地上，做了一層簡易的“床墊”。折疊椅被她用鐵絲重新固定了一下，雖然還是有點晃，但至少能坐。拖把被她立在門口當(dāng)作“門閂”——如果有人從外面推門，拖把會先倒下，發(fā)出聲音。
她還從那棟廢棄的小樓里搬來了幾塊完整的瓷磚，鋪在紙箱上面，用舊報紙塞住瓷磚之間的縫隙。瓷磚比紙箱干凈，而且容易擦拭。
灰月站在雜物間的門口，看著自己布置好的一切。
三角形的天花板。水泥墻壁。一個能勉強躺下的空間。一把隨時可能散架但暫時還能坐的折疊椅。一扇能用拖把頂住的門。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為自己搭建的“家”。
不是別人分配給她的房間。不是高本井水的鐵架床。是她自己在城市的縫隙里找到的、用自己的雙手清理出來的、屬于她的空間。
灰月在折疊椅上坐了一會兒。
然后她躺了下來。
頭枕著疊起來的運動外套，身上蓋著她從廢棄小樓里找到的一件舊毛毯——毛毯是灰色的，有破洞，但洗過之后還能用，至少比什么都不蓋要暖和。
她看著三角形的天花板。
那個三角形的角度和高本井水家訓(xùn)練場那條終點線的白線沒有任何關(guān)系。和地下比賽毫無關(guān)系。和那些眼睛毫無關(guān)系。
她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睡了在**的第一個完整的、沒有被凍醒的覺。
自由。
這是灰月在那些早期的流浪日子里，在心里反復(fù)咀嚼的一個詞。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聫膩頉]有想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這種事。對她來說，自由是一種更樸素、更基本的東西——是可以自己決定幾點起床，是可以自己決定往左走還是往右走，是可以自己決定這個飯團是現(xiàn)在吃還是留到晚上吃，是可以自己決定不說話的時候沒有人在旁邊看著你等著你說話。
在高本井水的房子里，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被觀察的。幾點起床——高本井水敲門。幾點吃飯——高本井水把飯端上來。幾點訓(xùn)練——高本井水站在場邊。她不需要做決定，因為所有的決定都有人替她做了。她只需要執(zhí)行。
現(xiàn)在沒有人在她旁邊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她不是被敲門聲吵醒的，而是被陽光從雜物間門縫里透進來的那一道細細的光線喚醒的。那道光線像一根金色的線，從門檻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墻壁的角落，在地面上畫出一條筆直的分界線。
灰月會看著那道光線慢慢地、慢慢地移動。隨著太陽的升高，光線會變長，變寬，變亮，然后在一個特定的時間點——大約早上八點——照亮墻壁上某個特定的位置。
她沒有鐘表。但她的身體在過去的四年里被訓(xùn)練出了驚人的時間感知能力。她能在一個誤差不超過十五分鐘的范圍內(nèi)判斷出一天中的任何一個時刻。這是高本井水留給她的為數(shù)不多的、有用的東西之一。
灰月會從瓷磚鋪成的“床”上坐起來，折疊好那件舊毛毯，疊成整齊的長方形，放在折疊椅上。她會梳頭發(fā)——用手指，緩慢地、耐心地解開每一個結(jié)。她會在門口的雨水桶里舀一碗水——那個雨水桶是她從垃圾站撿來的，放在雜物間外面的樓梯下面，每次下雨的時候都能接滿一桶水——用那碗水洗臉，漱口，然后把剩下的水澆在旁邊的花壇里，不留下任何積水的痕跡。
然后她會出門。
她的口袋里裝著那四千円——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三千二百円了。她的運動外套左胸的口袋里塞著那把小刀，右腿褲子的口袋里塞著那個打火機。她的馬尾扎得比在高本井水那里的時候更松一些，不是因為技術(shù)退步了，而是因為她發(fā)現(xiàn)松一點的外表看起來更“普通”——太整潔的流浪兒反而會引起注意。
她會走在川崎的街道上。
清晨的空氣是涼的，帶著一點濕氣。街道上的人不多，只有早起的老人、送報的自行車、和已經(jīng)開門準(zhǔn)備營業(yè)的便利店店員?；以伦咴谌诵械赖淖钸吘墸眢w微微靠著墻壁的一側(cè)，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這是她在那些眼睛注視的四年里學(xué)到的——如果你不想被人看到，就不要走在光亮的地方。
她會在便利店里買一個最便宜的飯團或者一個豆沙面包。然后走到附近的公園里，坐在長椅上，吃完她今天的“第一頓飯”。有時候她會把飯團分成兩半，一半現(xiàn)在吃，一半留到下午。她學(xué)會了一個判斷食物是否足夠的方法：如果你在吃完之后還在想“再吃一口就好了”，那就說明你剛剛好。如果你吃完之后覺得滿足了，那說明你吃得太多了，下一頓可能會餓肚子。
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道理，聽起來很荒謬，但在沒有收入來源的情況下，這個道理讓她多撐了幾天。
白天的時間，灰月會用來做一件事：找食物。
不是找錢。錢不夠了可以去掙，但她目前沒有找到能讓她合法地、安全地掙錢的方法。所以她找的是“不需要錢就能得到的食物”。
在川崎，這樣的食物比她想象的要多。
便利店的過期便當(dāng)?；以略诘谌艿臅r候發(fā)現(xiàn)了這個規(guī)律——某些便利店會把當(dāng)天賣不完的便當(dāng)在晚上十點以后扔掉，扔在店后面的指定垃圾收集點。便當(dāng)用透明的塑料袋裝著，上面貼著“廢棄”的標(biāo)簽。但標(biāo)簽只是標(biāo)簽，便當(dāng)本身是密封的，沒有變質(zhì)，只是過了“最美味期限”。
灰月第一次從一個便利店的后面撿到一盒炸豬排便當(dāng)?shù)臅r候，她站在巷子里看了那盒便當(dāng)很久。密封的塑料包裝上有水汽形成的小水滴，透過透明的蓋子能看到里面的米飯、炸豬排、幾根切絲的卷心菜、以及一小碟醬汁。豬排的顏色是金**的，雖然已經(jīng)不脆了，但看起來還是很好吃。
她在拿到那盒便當(dāng)之后，沒有立刻吃。
她把它帶回了雜物間。
坐在折疊椅上，把便當(dāng)放在膝蓋上，撕開包裝的那一刻，她聞到了醬汁和米飯的香氣。那種氣味在狹小的三角形空間里彌漫開來，填滿了每一個角落，讓灰色的水泥墻壁都好像變得溫暖了一些。
她吃了那盒便當(dāng)。
很慢。
一粒米一粒米地吃。
卷心菜絲已經(jīng)不那么脆了，但還有一點甜味。炸豬排的皮和肉之間滲出了肉汁，混著醬汁和米飯，在嘴里咀嚼的時候，灰月覺得這大概是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比高本井水買的蛋糕還好吃。
因為這是她自己找到的。
沒有人給她。沒有人說“吃”。沒有人坐在對面看著她用筷子。
她自己找到的，自己撕開包裝的，自己在膝蓋上捧著的，自己一口一口吃掉的。
她在吃最后一口米飯的時候，停了一下。
米飯在她的舌頭上，她**它，沒有嚼，也沒有咽。她只是讓那團米飯在口腔里待了一會兒，感受著溫度和甜味。
然后她咽了下去。
她把便當(dāng)盒洗了，晾干，摞在雜物間的角落里。那些空便當(dāng)盒后來成了她的“碗”和“盤子”，有時候還能用來接雨水。
除了便利店的過期便當(dāng)，灰月還發(fā)現(xiàn)了城市里的其他“食物來源”。
超市的蔬菜區(qū)偶爾會有被碰傷的水果和蔬菜被放在打折區(qū)，價格低到幾乎等于白送?；以掠幸淮斡梦迨畠屹I到了一袋三個蘋果，三個蘋果都有一小塊撞傷的淤青，但削掉那塊之后，剩下的部分又脆又甜。
公園里的柿子樹。川崎的一些老住宅區(qū)里種著柿子樹，到了秋天，樹上掛滿了橙色的柿子，有些熟透了就會掉在地上，摔成一攤橘子色的果泥。灰月在某個下午發(fā)現(xiàn)了一棵伸出院墻的柿子樹，樹枝上掛著幾個已經(jīng)軟得快要掉下來的柿子。她站在院墻外面，夠不著。她等了兩天，等到其中兩個柿子掉在了墻外的地面上。柿子摔裂了，果肉露出來，沾著泥土?；以掳咽磷訐炱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吃掉了。很甜。甜得她的牙齒發(fā)酸。
以及——她不太愿意提起這個——有時候，路過超市熟食區(qū)的時候，試吃的攤位。
那些攤位上擺著小小的紙杯，里面裝著剛出鍋的可樂餅、炸雞塊、或者一小撮炒面。營業(yè)員阿姨會笑著把紙杯遞給路過的顧客，嘴里說著“歡迎品嘗，請試一下我們的新品”?；以聫膩頉]有主動伸手去接。她只是路過，在攤位旁邊稍微放慢腳步，如果營業(yè)員阿姨主動遞給她，她就會接過來，說一聲“謝謝”，然后走開，在一個看不見人的角落里把那一點點食物吃掉。
她太多次在心里對自己說：“這不算偷。這是他們給我的。”
但她知道，如果她在同一個攤位前出現(xiàn)太多次，那個阿姨總有一天會認出她，會說“你今天已經(jīng)來過一次了”。
所以她學(xué)會了輪換。
不同的超市，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路線。
這些“手段”——灰月在心里不這么叫。她叫它們“方法”?；钕聛淼姆椒ā?br>沒有人教她這些。不是高本井水教的，不是福利院教的，不是前世那個叫秋月的留學(xué)生會的。這是她自己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像一只在城市縫隙里找到了生存之道的野貓，沒有人為她鼓掌，也沒有人會因為她的成功而感到欣慰。
但對灰月來說，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今天有飯吃。
她今天還活著。
她今天還是自由的。
在城市里流浪，灰月學(xué)會了另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是因為她天生多疑，而是因為她在第十四天的時候，差點被一個人帶走了。
那天傍晚，灰月在川崎車站附近的一條街上走路。天色已經(jīng)暗了，街燈剛剛亮起來，路上的人不多。一個中年男人從她身后走過來，和她并排走了一段，然后用日語問她：“小姑娘，你怎么一個人？你家在哪里？”
灰月沒有回答。她加快了腳步。
“你餓了嗎？我?guī)闳コ燥??！蹦莻€男人跟了上來。
灰月拐進了一條小巷。
她在那條小巷里跑了三步，停下來。
不是因為她跑不動。是因為她從小巷里走了出來，回到了主街上，而那個男人沒有跟上來。她回頭看了一下，那個男人站在巷口，臉上有一種灰月看不太清楚的表情。他看到她從另一頭出來了，就轉(zhuǎn)身走了，腳步很快，像是被人撞破了一樣。
灰月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她在那一刻想到的不是“危險”，而是一個更冷的東西：有人想抓我。把“灰月”這個資產(chǎn)從高本井水手里弄丟的人，也許不止高本井水一個人。也許在這個世界里，還有別的“高本井水”，別的“訓(xùn)練員”，別的“領(lǐng)養(yǎng)人”，他們都在找那些沒有身份、沒有監(jiān)護人的孩子，把他們變成新的資產(chǎn)。
灰月把那把小刀從口袋里拿出來，握在手里，然后走回了雜物間。
那天晚上她在那扇門上頂了更多的雜物——除了拖把，還有她從垃圾場撿來的一個舊水桶，她把水桶也頂在門后面。
從那以后，她不再在傍晚之后出門。
下午四點前，她必須回到雜物間。
這是她自己定下的規(guī)則。
如果高本井水和那些眼睛教會了她一件事，那就是：在黑暗中，你永遠不知道誰在看你。
灰月在川崎的流浪生活中，最艱難的不是找食物，不是找住處，不是躲避可能的危險。
是人。
或者更具體地說，是那些不想讓她活著的人。
小混混們是第一種。
他們通常出現(xiàn)在公園、車站附近的通道、以及夜晚的商業(yè)街。兩三個或四五個人，穿著寬松的衛(wèi)衣，褲腿拖在地上，鞋帶松散地系著，嘴里叼著煙，手插在口袋里，用一種搖晃的、像是在測量地面摩擦力的步伐走路。
灰月在第十一天的時候第一次被他們盯上。
那是一個傍晚，她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正在吃從便利店買來的豆沙面包。她坐在長椅的一端，身體靠著椅背，面包放在膝蓋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撕著吃。面包很軟，豆沙餡很甜，甜得有點過分，但灰月不挑食。
三個小混混從公園的另一端走過來。他們應(yīng)該是在附近喝了酒或者干了別的什么，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勁，步子跨得很大，手臂甩得很開，像三臺生銹了的機器在強行運轉(zhuǎn)。
他們看到了灰月。
其中一個黃頭發(fā)的——染過的**，發(fā)根已經(jīng)長出了黑色的頭發(fā)，像是一種植物正在從土壤里往外生長——指著灰月，不知道跟同伴說了什么。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灰月低下頭，把面包包好，放進口袋里。
她站起來，準(zhǔn)備走。
已經(jīng)有兩個人擋在了她的面前。
“哎，別走啊?！秉S頭發(fā)說。他的舌頭有點大，聲音含混不清?！澳阍诔允裁茨兀糠治覀円稽c唄？”
灰月沒有說話。她的身體微微側(cè)向左邊，計算著從他們之間的空隙穿過去的路線。
“你是馬娘吧？”另一個人說，盯著灰月的耳朵看?！岸溥@么長，肯定是馬娘。馬娘不是都很有錢的嗎？你怎么在這兒坐著？怎么不去特雷森上學(xué)??？”
灰月沒有回答。
“跟你說話呢?！秉S頭發(fā)伸出一只手，擋在灰月的臉前面。他的手很大，指甲縫里有黑色的污垢，指節(jié)上有幾道已經(jīng)愈合的傷疤。
灰月往后退了半步。
“你啞巴了？”第三個人說，站在灰月的背后。聲音從她身后傳來，很近。
灰月的心跳加速了。她的身體在自動進入那種——在高本井水的地下比賽里學(xué)會的——警戒狀態(tài)。她的耳朵轉(zhuǎn)向后方，捕捉那個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她的重心下沉，膝蓋微微彎曲，把體重均勻地分布在雙腳上。
“算了，走吧。”其中一個人說?！八雌饋硪矝]什么錢。”
黃頭發(fā)盯著灰月的眼睛看了兩秒。
灰月沒有移開視線。
她沒有用那種“你看什么看”的表情瞪他。也沒有用“我害怕”的表情躲開。她用的是一種更奇怪的表情——一種完全沒有表情的表情。她的眼睛像是兩塊深色的玻璃，你看著它們，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玻璃后面有任何東西。
黃頭發(fā)皺了皺眉。
“真沒意思?！?br>他們走了。
灰月在原地站了大約十秒鐘，等到他們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地把重心抬起來，讓膝蓋伸直，讓耳朵回到正常的位置。
她走了。
手插在口袋里，握著小刀的刀柄。
走到雜物間的門前，她把背包從肩上取下來，打開門，進去，然后把門關(guān)上，把拖把和水桶頂在門后。
然后她坐在折疊椅上，把膝蓋抱在胸前，看著三角形的天花板。
她的嘴唇在動。
她在無聲地說著什么。
“**。”
一個字。四個音節(jié)。日語的“**”是“死ね”。很短，只有一個詞。短到不需要花費任何力氣就能在嘴里完成。
灰月在咒罵他們。
不是因為她恨他們。她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從哪里來，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獡踝∷穆?。但她需要一個方式來處理那一刻胸腔里涌上來的東西——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東西，像是砂紙在她的心臟表面摩擦，一下，兩下，三下，不會流血，但每一秒都在疼。
咒罵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她不能打他們。她知道自己的左膝撐不了一場真正的打斗，她的體重不到同齡體重的百分之六十，她的拳頭即使打在人家的下巴上，估計也只是給人撓**。她不能跑。她跑得過他們嗎？也許。但如果跑了，他們會追嗎？如果追上了，會更糟嗎？
她只能站著，不說話，不動。
然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說那個詞。
死ね。
死ね。
死ね。
**。
**。
**。
這不是什么有力量的詛咒。這不是什么能改變現(xiàn)實的法術(shù)。這只是一個十三歲的、瘦弱的、無家可歸的女孩，在被人堵住去路之后，唯一能讓自己覺得“我還沒有完全投降”的方式。
灰月在雜物間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從口袋里拿出那個沒有吃完的豆沙面包，撕開包裝紙，把剩下的部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面包已經(jīng)不軟了，被放在口袋里壓扁了，豆沙餡從裂開的縫里擠出來，粘在包裝紙上，灰月用舌頭把那些豆沙一點一點地舔干凈。
她在吃的時候，還在心里默念著那個詞。
不是因為憤怒還在。
是因為那個詞已經(jīng)變成了某種節(jié)奏，像是心跳的另一個版本，和她自己的脈搏一起，在這間三角形的、灰色的、沒有窗戶的雜物間里，低低地振動著。
小混混們不是唯一會欺負灰月的人。
穿著校服的**娘們，比小混混更讓灰月感到痛苦。因為她們和灰月是同類——同樣的馬耳，同樣的馬尾，同樣的骨骼結(jié)構(gòu)，同樣的奔跑天賦。她們本可以是任何東西，卻選擇了成為踩在灰月身上的靴子。
那是灰月在川崎生活了大約兩個月后的一天。
她在一個街角被堵住了。
四個穿著校服的女孩。
校服灰月認不出來是哪所學(xué)校的，但校服的設(shè)計很好看——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色的襯衫，深灰色的百褶裙，領(lǐng)口系著一條紅白相間的領(lǐng)帶。她們的頭發(fā)都很干凈，馬尾扎得很整齊，耳朵上的毛發(fā)修剪得精致，有的還戴著小巧的耳環(huán)或**。
她們站在那里，像是從某個招貼畫里走出來的，青春、健康、體面。
而灰月站在她們對面的墻根下，穿著那件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的灰色運動外套，運動褲的膝蓋處有一個洞，運動鞋的鞋頭已經(jīng)徹底開膠了，張著嘴，像在無聲地喘氣。她的頭發(fā)暗淡，馬尾稀疏，耳朵根部的脫毛區(qū)域在陽光下更加明顯，粉白色的皮膚像一塊不規(guī)則的補丁。
“你看她那副樣子?！逼渲幸粋€梳著高馬尾的女孩說。她的聲音很好聽，清脆的，像是玻璃珠掉在瓷磚上?！八彩?*娘嗎？不會吧？”
“耳朵是馬**耳朵啊。”另一個短發(fā)女孩說?！熬褪菭I養(yǎng)不良吧？你看她的馬尾，都禿了?！?br>“可憐。”第三個女孩說，語氣里沒有任何同情的成分。這個詞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時候，不是形容詞，而是一個結(jié)論。她在說“你是一個可憐的東西”，然后把“可憐”當(dāng)成一種武器，扔在灰月身上。
灰月低著頭，準(zhǔn)備繞開她們走。
“等一下。”高馬尾女孩伸出一只手臂，擋住了去路。
“我們今天是來干什么的來著？”她轉(zhuǎn)頭問同伴。
短發(fā)女孩笑了一下?！坝?xùn)練。但教練今天讓我們只跑五圈就結(jié)束了，感覺沒練夠。”
“那再跑一會兒？”
“不想跑了。跑吐了?！?br>高馬尾女孩轉(zhuǎn)過頭來看著灰月。她的眼睛里有一種光——不是惡意的光，甚至不是故意的光，只是一道光。她在找一個出口，找一個可以不用負責(zé)任地釋放今天那“沒練夠”的五圈能量和某種說不清的煩躁的東西。
“你跑得快嗎？”她問灰月。
灰月沒有回答。
“我問你話呢?！备唏R尾女孩的語氣還是沒有變化，但她的手臂用力了一點，整個身體朝著灰月傾斜過來。“你是**娘吧？跑一個給我看看唄。”
灰月知道了這個場景的走向。
她在**的地下比賽里見過太多類似的眼神。那不是“邀請”，不是“挑戰(zhàn)”，不是“請你和我一起跑步”。那是一種“我需要一個東西來證明我比你強”，而你是那個“東西”。
“算了，別欺負人了?！?*個女孩開口了，聲音溫柔一些。她站在最后面，雙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但她的腳步?jīng)]有動。她也沒有離開。她只是站在那里，用聲音表示了“我認為這不對”，但她的身體沒有任何移動到“阻止”這個方向去的意圖。
“我沒欺負她啊?！备唏R尾女孩說?！拔揖褪窍肟纯?，她這種……這種樣子的馬娘，能跑多快?！?br>“跑了你就讓我們走嗎？”灰月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小。很干。像是很久沒有用過的水龍頭，擰開之后流出來的第一股水是渾濁的、帶鐵銹的。
四個女孩都愣了一下。她們可能以為她不會說話，或者以為她是啞巴。灰月在心里對自己說：你在干什么？你為什么要說話？你不說話她們也許就會覺得無聊然后走掉。你說話只是在給她們提供一個更精確的目標(biāo)。
但灰月今天不太想沉默。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她的左膝從早上開始就在疼，那種鈍鈍的、持續(xù)不斷的、像是在骨頭里面有人拿著小刀在刮的疼痛，已經(jīng)消耗了她太多的耐心，多到她連“在心里咒罵”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干巴巴的、像是被放在太陽底下曬了很久的、什么都可以的心態(tài)。
“跑了你就讓我們走嗎？”她又問了一遍。
高馬尾女孩笑了。
“跑得過我，我就讓你走?！?br>“跑不過呢？”
“跑不過……”高馬尾女孩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芭懿贿^你就請我們喝水唄。你請得起嗎？”
灰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把手從口袋里拿出來，把外套的拉鏈拉上，把腳后跟從那**膠的運動鞋里往后蹬了蹬，讓腳趾頂住鞋頭。
“從哪里跑到哪里？”她問。
高馬尾女孩指了指街道的盡頭?！翱吹侥歉娋€桿了嗎？從這里到那里，來回。我讓你先跑?！?br>灰月沒有等她說完就跑了。
她不覺得這是卑鄙。她只知道，如果她要在這條街上、在這個下午、在這個左膝已經(jīng)疼了六個小時的情況下跑過這個營養(yǎng)充足、訓(xùn)練正規(guī)、比她重了至少十五公斤的馬娘，她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那個女孩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
灰月跑起來的時候，腳步很輕。
甚至可以說太輕了。
她的腳掌在柏油路面上幾乎不發(fā)出聲音，像一只在熱炭上走路的貓。她的馬尾在身后晃動著，那稀疏的、淺棕色的、末端已經(jīng)分叉的馬尾，在午后的陽光下看起來幾乎是透明的。
她跑到了那根電線桿，轉(zhuǎn)身，開始往回跑。
那個高馬尾女孩這時才起步。
她起步很快。爆發(fā)力很好。校服裙子在風(fēng)中翻飛起來，露出里面的運動短褲。她的腿很長，小腿的肌肉線條結(jié)實而流暢，每一步落地都鏗鏘有力，和灰月那種幾乎無聲的跑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她追不上灰月。
不是因為灰月快。
是因為那個女孩沒有認真跑。
她只是用了一種“玩玩而已”的速度在跑，覺得追上一個營養(yǎng)不良的流浪馬娘不過是一伸手的事。但灰月已經(jīng)跑到了折返點的時候，她才剛出發(fā)不到十米。等灰月跑回起點線的時候，那個女孩才剛從電線桿折返，跑了不到一半的距離。
灰月站在起點線后面，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左膝在最后一段距離的時候發(fā)出了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像是從深水里擠出來的氣泡破裂的聲音，但她沒有摔倒。
高馬尾女孩跑回來的時候，臉上沒有笑意了。
她站在灰月面前，距離很近，近到灰月能看到她額頭上細細的汗珠和睫毛膏微微暈開的一小塊黑色。
“你——”
她沒說完。
她的手推了一下灰月的肩膀。
灰月沒有站穩(wěn)。她的重心本來就已經(jīng)很低，左膝在發(fā)軟，那一推的力量不大，但足以讓它傾斜?；以碌暮蟊持兀ぴ诹税赜吐访嫔?。柏油路面的溫度比體溫高，被太陽曬了一整個下午，有一種灼熱的、像是被熨斗熨過的感覺。
灰月躺在那里，看著天空。
天空是藍色的。有一點云。
她的后腦勺沒有磕到地面，她在倒地的瞬間用右肘撐了一下，肘部的皮膚被粗糲的柏油磨掉了一層，**辣地疼。
“你跑得不錯嘛。”高馬尾女孩說。她的語氣里沒有贊賞，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像是自尊心被打碎了一個角之后，不知道該用什么來填補那個缺口，就把它變成了另一種形狀。
短發(fā)女孩走過來，看了看灰月，又看了看高馬尾女孩。
“走吧?！倍贪l(fā)女孩說?！皠e管她了?！?br>高馬尾女孩沒有動。
她站在那里，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灰月。陽光從她的頭頂灑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她的表情變得難以辨認。
“你這種——”她說，聲音很低。
她沒有說完。
她轉(zhuǎn)過身，和另外三個女孩一起走了。
灰月躺在柏油路面上，聽著她們的腳步聲遠去。裙擺翻飛的聲音，運動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領(lǐng)帶扣輕輕拍打紐扣的聲音。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被遠處車流的**音吞沒了。
灰月沒有馬上起來。
她躺在那里，看著天空。
左膝的疼痛從膝蓋骨的位置蔓延到了小腿和大腿，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根須在土壤里延伸。右肘的擦傷處有一種溫?zé)岬?、潮濕的感覺，大概是血，她沒看。
她的嘴唇在動。
“死ね?！?br>那個詞沒有聲音，只有嘴唇的形狀。它在空氣中滑動了一下，然后消散了，像是從來不存在過。
灰月從地上坐起來。
她的運動外套的背面沾了一層灰，她用左手拍了拍，沒有拍干凈，但她已經(jīng)不介意了。她的右肘在流血，血沿著前臂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和灰塵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暗紅色的泥漿。
她站起來，朝著雜物間的方向走去。
路上經(jīng)過一家藥妝店，她透過玻璃看到里面貨架上擺著的創(chuàng)可貼和消毒液。她口袋里還有一些零錢，足夠買最便宜的創(chuàng)可貼。她沒有進去。
不是因為沒錢。
是因為她不想讓店員看到她手上的血，不想讓店員問她“你怎么了”，不想讓那個問題后面跟著一連串她不想回答的、沒有答案的問題。
她在路邊的公共水龍頭那里沖了沖手臂上的血。
水是涼的。涼的。比她的血液溫度低很多，水流過傷口的時候，疼痛變得更尖銳了，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膚上用針尖畫圈。
灰月關(guān)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沒有擦干，就那么濕著，把手**口袋里。
回到雜物間，關(guān)上門，頂好拖把和水桶。
灰月在折疊椅上坐下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掌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表皮被磨掉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濕漉漉的新皮膚。肘部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她已經(jīng)沒有干凈的布料可以包扎了，她的運動外套只有一件，而她還指望著它過冬天。
她用了那個打火機。
不是用來點火的。她燒了一下那把小刀的刀尖，等刀尖冷卻了，用它把那層翹起來的、已經(jīng)和皮膚分離的碎皮剪掉。
很疼。
比擦傷的時候還疼。
但灰月的手沒有抖。
她做完這一切之后，把打火機和小刀放回口袋，把膝蓋抱起來，把下巴抵在膝蓋上。
她看著三角形的天花板。
死ね——這個詞在她的意識里盤旋，像一只找不到落腳點的烏鴉，不停地扇動翅膀，發(fā)出粗糲的沙啞的叫聲。
她不恨那個推她的女孩。她不恨那個黃頭發(fā)的小混混。她不恨那些百葉窗后面的人。她不恨高本井水。她甚至不恨那些在**的地下比賽里故意絆倒她的成年馬娘。
她把“死ね”說給誰聽？
說給這個世界的。
說給這個讓她出生就變成孤兒的世界，這個讓她被當(dāng)成商品訓(xùn)練的世界，這個讓她無家可歸、吃不飽飯、被人推倒在柏油路面上、然后沒有任何人會停下來問一句“你還好嗎”的世界。
死ね。
灰月的聲音在那間三角形的雜物間里回蕩了一下，被水泥墻壁吸收了，變成了一種極輕極低的嗡鳴，然后就沒有了。
她沒有哭。
不是因為她不想哭。
是因為她已經(jīng)不記得“哭”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了。眼淚在眼眶里，但下不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堵住了那個通道——也許是太久的壓抑，也許是她已經(jīng)忘了怎么讓自己放松到可以流淚的程度。
灰月在折疊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天色從藍變成灰，從灰變成黑。
久到那道從門縫里透進來的光線從地面上消失了，只剩下窗外街燈透過百葉窗投**來的、細碎的、像是被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光的碎片。
灰月沒有吃晚飯。
她今晚不餓。
但她的嘴唇還是在動。
死ね。
死ね。
死ね。
那個詞和她的呼吸重疊在一起，成了她在這個三角形空間里的、唯一的、陪著她度過這個夜晚的東西。
灰月在川崎流浪的日子里，遇到過很多次“被欺負”的場景。不是每一次都值得詳細講述，因為大多數(shù)都長得差不多——有人比她強，比她多，比她有力氣，而她是那個可以被隨意對待的、不會有人追究的存在。
小混混們通常只是嘴上說說，偶爾推搡幾下，搶走她手里的食物或者口袋里的零錢。他們不會打得太狠，因為打一個流浪的孩子沒有“樂趣”，樂趣在于讓她害怕。但灰月不害怕，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說話，不動，像一個已經(jīng)壞掉了的玩偶。這種反應(yīng)讓他們覺得無聊，然后就走了。
但**娘們不一樣。
她們打她。
不是那種隨意的、推推搡搡的打。是有技巧的、精準(zhǔn)的、像是在練習(xí)靶子一樣的打。她們會把她逼到墻角，然后一個人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個人按住她的肩膀，第三個人用訓(xùn)練中學(xué)會的踢腿動作踢她的小腿。不重，不會造成明顯的傷痕，但很疼，疼到骨子里。她們知道打哪里不會留下痕跡，這是她們在學(xué)校里學(xué)到的——不是學(xué)校教的，是她們在學(xué)校里互相之間學(xué)的。
灰月在那些時候，什么都不做。
她縮起身體，護住頭和腹部，把臉埋在膝蓋里。她的馬尾被她們扯過，耳朵被她們彈過，有人甚至用手指戳過她耳朵根部那塊脫毛的皮膚，笑著說“這里好惡心”。
灰月只是在心里默念。
死ね。
死ね。
死ね。
每一個“死ね”對應(yīng)一次疼痛。她用那個詞來標(biāo)記疼痛的位置和強度。一句“死ね”就是一顆釘子，把那個瞬間釘在她意識的某個地方，不讓它溜走，也不讓它擴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
也許是因為如果不這么做，那些疼痛就會變成一團模糊的、無法處理的東西，堵在她的胸口里，讓她的呼吸變得更困難。她需要把它們分解成小塊，一小塊一小塊的，每一塊都貼上“死ね”的標(biāo)簽，然后扔進心里的某個角落，等以后再說。
以后。她經(jīng)常想，以后還會有“以后”嗎？
但她還是會在心里說“以后”。因為“以后”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希望，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小到像一個原子，但它還是在那里，在一個她夠不到的地方，發(fā)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秋天過去了。
冬天來了。
十二月的時候，川崎變得很冷。氣溫降到了零度左右，海風(fēng)從港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濕冷的、能穿透衣服和皮膚的寒氣?；以略陔s物間里鋪了更多的紙板和舊報紙，把那件舊毛毯裹得更緊，但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和腳趾還是冰涼的，涼到發(fā)白。
她找到了更多的食物來源。
冬天的時候，超市會把一些賣不出去的臨期食品以不可思議的低價處理掉?；以略谀硞€傍晚花了八十円買到了一袋吐司面包的邊角料——面包店把切下來的面包邊裝在袋子里，作為“寵物零食”出售?；以虏辉谝狻皩櫸锪闶场边@個標(biāo)簽。面包邊很硬，咬起來需要用力嚼，嚼久了會有一種淡淡的甜味。她把面包邊泡在水里，等它變軟了再吃，這樣更容易消化，也更省牙。
她還在一個寺廟后面發(fā)現(xiàn)了一棵枇杷樹。枇杷是冬天成熟的水果，樹上掛著一些金**的、小小的果實?；以聣虿坏礁叩牡胤剑荒軗炻涞降孛嫔系哪切?。落在地上的枇杷大多被鳥啄過了，或者被摔裂了，但果肉的大部分還是好的。她用小刀把壞掉的部分削掉，把剩下的果肉吃掉。枇杷很酸，酸得她皺眉，但吃完之后嘴里會留下一種淡淡的、像是杏仁一樣的余味。
圣誕節(jié)前夜，灰月路過川崎車站前的廣場。廣場上立著一棵巨大的圣誕樹，樹上掛滿了彩燈，紅色的，綠色的，金色的，一閃一閃的。樹下有一個臨時搭建的舞臺，臺上有人在唱歌，臺下站著很多很多人，他們穿著厚厚的外套，圍著圍巾，戴著毛線帽，手里拿著熱飲和可麗餅，臉上帶著笑。
灰月站在廣場的邊緣，圣誕樹上的彩燈光芒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染成了五顏六色的。
她沒有擠進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
然后她走了。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突然覺得，如果她再站下去，她可能會想起一些事情。前世的圣誕節(jié)。媽媽會在那一天煮一大鍋熱紅酒，屋子里彌漫著肉桂和橙子的香氣，爸爸會在電視機前看紅白歌會，而她會在窗戶上貼自己剪的窗花，剪得不好看，但媽媽會說“這個好看”。
那些事情已經(jīng)不存在了。
那個叫秋月的女孩已經(jīng)不存在了。
而她，哀怨灰月，站在川崎車站前的廣場邊緣，離那些彩燈和音樂和歡笑只有幾步的距離，但她覺得自己和它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幾步，而是一整片大海。
她轉(zhuǎn)身走了。
回到雜物間的時候，她沒有吃晚飯。她把舊毛毯裹在身上，把膝蓋抱起來，把臉抵在膝蓋上。
死ね——她心里說。
不是對著任何人。是對著那個不存在的、也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的、“圣誕快樂”的念頭。
那天晚上，她在睡著之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生日。
不是真的生日——高本井水領(lǐng)養(yǎng)文件上寫的那個日期。
但在這個世界上，那是她唯一被記錄下來的、和“出生”有關(guān)的數(shù)字。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灰月九歲的時候，高本井水在那個日期給她買了一個蛋糕。十歲的時候也有。十一歲也有。十二歲也有。
十三歲的今天，沒有蛋糕。
沒有蠟燭。
沒有那句“許愿”。
沒有人說“吃”。
只有她自己，灰色的毛毯，三角形的天花板，和那扇用拖把頂住的、隨時可能被人推開的門。
灰月在心里說了一句話。
不是“死ね”。
是“我還沒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這句話。也許是因為在這個平安夜里，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人在唱贊美詩，有人在祈禱，有人在擁抱，有人在拆禮物。而她在這里，在一條沒有人知道的縫隙里，在冷得讓手指發(fā)白的十二月，用一件破舊的運動外套和一條有破洞的毛毯包裹著自己十三歲的、瘦弱的、傷痕累累的身體。
她還沒死。
她還活著。
這大概就是她能給自己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灰月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還在動，但這一次，不是一個詞。是一句更長的、幾乎聽不到的氣聲。
“……還有明年?！?br>她不知道自己說的是“還有明年”還是“還有明年嗎”。
她也不知道這兩個意思之間，到底哪一個才是她真正想說的。
但她還是說出來了。
在平安夜的深夜里，在川崎一個老舊公寓樓的樓梯下面，在一個三角形的、灰色的、沒有窗戶的雜物間里，哀怨灰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風(fēng)聲和遠處的、模糊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圣誕歌聲。
她沒有哭。
她只是睜著眼睛。
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