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臨州，暑氣未消。

傍晚時分，悶熱依舊，知了聲嘶力竭地做著最后的掙扎，攪得人心頭更添幾分煩躁。

陳啟明站在臨江大酒店金碧輝煌的大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胸腔里那股混合著緊張、期待與一絲不安的情緒壓下去。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色短袖襯衫，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腳下是一雙擦得锃亮但依舊能看出年頭的皮鞋。

這己是他行囊里最體面的行頭。

明天，他就要正式前往益楊縣青林鎮(zhèn)**報到了。

今天這頓晚飯，是同一批考上市***、被分到益楊縣的幾個年輕人私下組織的聚會，做東的是張海，一個消息靈通、家境似乎頗為殷實的家伙，據(jù)說是市里某位局長的外甥。

張海在培訓(xùn)期間就異?；钴S，把分到益楊的五六個人都拉進(jìn)了一個小圈子，美其名曰“互相照應(yīng)”。

陳啟明本性喜靜，不太擅長這種應(yīng)酬，但他明白，今后大家就是同縣為僚，抬頭不見低頭見，初來乍到，人際關(guān)系處理不好是大忌。

更何況，張海此人看起來能量不小，或許能從他那里聽到些關(guān)于青林鎮(zhèn)、關(guān)于未來工作的風(fēng)聲。

抱著這種想法，他最終還是來了。

“請問，是張海先生預(yù)定的包間嗎？”

陳啟明走到富麗堂皇的前臺，語氣盡量平靜地問道。

迎賓小姐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掃過，尤其是在那雙舊皮鞋上停留了半秒，才點頭道：“是的，先生，請跟我來，海棠廳?！?br>
推開海棠廳厚重的雕花木門，一股涼爽的空調(diào)風(fēng)夾雜著煙酒氣和喧鬧聲撲面而來。

包間很大，裝修極盡奢華，巨大的圓桌上己經(jīng)坐了幾個人。

主位上的張海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么，旁邊坐著培訓(xùn)時就很活躍的**、王璐，還有兩個略顯拘謹(jǐn)?shù)呐瑒Ⅵ┖挖w芳。

除了他們，還有一個陳啟明不認(rèn)識的陌生面孔，是個穿著花襯衫、戴著粗金鏈子的胖碩男人，滿臉橫肉，眼神透著股精明和蠻橫。

“哎喲！

我們的高材生陳啟明來了！

就等你了！”

張?？吹?a href="/tag/chenqim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啟明，立刻熱情地站起身招呼，只是那熱情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快坐快坐！

服務(wù)員，可以走菜了！”

陳啟明禮貌地笑了笑，在靠近門邊的空位坐下，正好挨著那個陌生男人。

男人身上濃重的煙味和**水混合的氣味讓他微微蹙眉。

“啟明，給你介紹一下，”張海指著花襯衫男人，“這位是趙總，趙老板，在益楊縣可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做礦山建材生意，跟我舅舅是好朋友。

趙總，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陳啟明，我們這批里的筆桿子，文章寫得頂**！”

趙總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了陳啟明一番，伸出肥厚的手掌，哈哈一笑：“陳干事？

哈哈，年輕有為??！

以后到了益楊，有事盡管開口！

在益楊地面上，我老趙還是有點面子的！”

陳啟明不太習(xí)慣這種江湖氣，但還是起身客氣地跟他握了握手：“趙總好，初來乍到，還請多指教?！?br>
他感覺到趙總的手勁很大，帶著一種炫耀式的力度。

寒暄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來，龍蝦、鮑魚，都是陳啟明只在電視上見過的菜式。

酒也打開了，是價格不菲的五糧液。

“來來來，第一杯，歡迎趙總賞光，也預(yù)祝我們幾個在益楊前程似錦！”

張海率先舉杯，意氣風(fēng)發(fā)。

幾杯酒下肚，場面頓時熱鬧起來。

張海和**不斷向趙總敬酒，說著奉承話。

王璐和劉雯、趙芳也小口抿著紅酒，低聲交談。

陳啟明酒量很淺，加上心里惦記著明天報到要保持清醒，每次只是淺淺沾唇，大部分時間都在默默吃菜，聽著他們高談闊論。

張海顯然喝高了，臉紅脖子粗地拍著**：“不瞞各位，我舅舅己經(jīng)跟益楊組織部的王部長打過招呼了，青林鎮(zhèn)那個地方是偏了點，但只是跳板！

干個一年半載，肯定想辦法調(diào)回縣里，甚至市里！”

**馬上附和：“那是，海哥你的能力，放在青林真是屈才了！”

趙總咧著嘴：“小張你放心，在青林，鎮(zhèn)上的趙**跟我可是本家，關(guān)系鐵得很！

回頭我跟他打個招呼，肯定照顧你！”

張海得意地瞥了陳啟明一眼，似是在炫耀自己的人脈，隨即又對趙總說：“趙總，啟明也被分到青林了，您可得一并關(guān)照關(guān)照啊?！?br>
趙總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轉(zhuǎn)向陳啟明：“好說！

陳干事，來，我敬你一杯！

感情深，一口悶！”

說著，把自己杯中起碼二兩的白酒一飲而盡，然后亮著杯底，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啟明。

陳啟明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幾乎沒動的白酒，胃里一陣翻涌。

他知道，這杯酒要是干了，自己肯定當(dāng)場出丑。

他強(qiáng)笑著解釋：“趙總，實在不好意思，我酒量太淺，明天還要報到，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行嗎？”

場面瞬間冷了一下。

張海臉色一沉，隨即又換上笑臉：“啟明，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趙總這么給面子，你怎么能掃興呢？

多少意思一下！”

趙總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手指敲著桌面：“怎么？

陳干事是看不起我老趙？”

陳啟明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他知道不能發(fā)作。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酒杯：“趙總言重了，我敬您?！?br>
他閉上眼睛，硬著頭皮將那一小口白酒吞了下去，**辣的感覺從喉嚨一首燒到胃里，嗆得他連連咳嗽。

趙總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轉(zhuǎn)而跟張海繼續(xù)吹噓去了。

陳啟明感到一陣頭暈，借口去洗手間，離開了包間。

用冷水沖了把臉，他看著鏡子里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帶著疲憊和迷茫的年輕人，心里五味雜陳。

這就是他向往的體制內(nèi)生活嗎？

觥籌交錯，言不由衷，權(quán)力和關(guān)系的**展示。

他想起了老家田間地頭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讀的日日夜夜，一股強(qiáng)烈的失落感涌上心頭。

“也許，這只是個例。

到了基層，腳踏實地做點實事就好了?！?br>
他默默地安慰自己。

回到包間，他發(fā)現(xiàn)氣氛更加熱烈了。

張海正在大聲宣布下一個節(jié)目：“……我己經(jīng)訂好了隔壁‘金煌’KTV最大的包間！

誰也不準(zhǔn)走！

今晚不醉不歸！”

陳啟明心里叫苦，正想找個理由推脫，張海卻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滿嘴酒氣地說：“啟明，你可不能掃大家的興！

趙總難得來，必須給面子！

走走走！”

不由分說，一行人簇?fù)碇w總，轉(zhuǎn)移到了隔壁裝修得更加俗艷奪目的KTV。

巨大的包間里，燈光曖昧，音樂震耳欲聾。

張海和**搶著麥克風(fēng)鬼哭狼嚎，趙總左擁右抱著王璐和趙芳，強(qiáng)行要教她們搖色子，兩只手很不老實地在她們身上亂摸。

王璐和趙芳顯然很不自在，但又不敢明顯反抗，只能勉強(qiáng)賠笑，身體僵硬地躲閃著。

陳啟明獨自坐在角落的沙發(fā)上，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只覺得胸悶氣短，格格不入。

他幾次想起身告辭，但都被張海以“不夠意思”、“不合群”為由按了下來。

期間，又有幾個趙總叫來的朋友加入，包間里烏煙瘴氣，更加混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己經(jīng)快十一點。

陳啟明打定主意，必須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正摟著劉雯強(qiáng)行灌酒的張海身邊，提高音量說：“張海，我明天一早還要趕車去青林報到，得先回去了。”

音樂聲太大，張海似乎沒聽清，扭過頭，醉眼朦朧地問：“啥？

你說啥？”

陳啟明又大聲重復(fù)了一遍。

這次張海聽清了，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換上一種不耐煩的神色：“我說啟明，你怎么這么掃興？

明天我舅舅的車順便去青林，捎**一起，晚點怕什么？”

“不了，謝謝，我還是自己坐早班車去，習(xí)慣了?！?br>
陳啟明態(tài)度堅決。

張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詭異。

他湊近陳啟明，壓低聲音，卻足以讓旁邊幾個人聽到：“行，你要走也行。

不過，得罰酒三杯！

不然就是看不起我張海，看不起趙總！”

又是這一套。

陳啟明心里厭煩到了極點，他知道這酒絕不能喝。

他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酒我真不能喝了，抱歉。”

說完，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站??！”

張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音樂也恰好在此時切到了一首舒緩的情歌，他的吼聲顯得格外刺耳，“陳啟明！

***什么意思？

給臉不要臉是吧？”

全包間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邊。

趙總摟著女孩，冷眼旁觀。

**一臉幸災(zāi)樂禍。

王璐和趙芳則露出擔(dān)憂的神色。

陳啟明背對著他們，停下了腳步，雙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幾乎嵌進(jìn)肉里。

屈辱、憤怒、還有一絲無助，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但他知道，在這里發(fā)作，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張海，我沒有任何看不起誰的意思。

我只是明天有正事，必須保持清醒。

如果這讓你覺得不快，我道歉。

但我必須走了?！?br>
說完，他不再理會張海鐵青的臉色和眾人各異的目光，拉開包間門，大步走了出去，將身后的喧囂與污濁徹底隔絕。

夜晚的涼風(fēng)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但心頭的沉重卻絲毫未減。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輝煌的娛樂城，仿佛看到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而他，差點就被網(wǎng)羅其中。

“基層……只怕比這里，更加復(fù)雜吧?！?br>
他喃喃自語，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向汽車站附近那家簡陋的招待所。

他只希望，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一覺，迎接明天真正的挑戰(zhàn)。

然而，陳啟明萬萬沒有想到，這場不歡而散的宴席，僅僅是個開始。

一場針對他的、足以將他扼殺在職業(yè)生涯起點的陰謀，己經(jīng)隨著他那決絕的離場，悄然拉開了序幕。

回到廉價招待所那間只有一張床、一個破風(fēng)扇的小房間，他簡單洗漱后，躺在床上，卻輾轉(zhuǎn)反側(cè)。

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沒有拉嚴(yán)的窗簾縫隙，在斑駁的墻壁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就像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KTV里的場景不斷在腦海中回放——張海最后那陰鷙的眼神、趙總戲謔的冷笑、其他同事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他意識到，自己今晚的“不合群”，很可能己經(jīng)得罪了張海，甚至可能包括那個看似能量不小的趙總。

“或許我太沖動了？”

他有些懊悔地想，“剛報到就得罪未來的同事，還是有點**的，以后在益楊，在青林，會不會舉步維艱？”

但另一種聲音立刻在他心里反駁：“難道要像他們那樣同流合污，阿諛奉承？

那和我考***的初衷豈不是背道而馳？”

他想起了通過政審時，那位嚴(yán)肅的老干部拍著他的肩膀說：“小伙子，記住，進(jìn)了這個門，要時刻清楚你是誰、為了誰?！?br>
他是誰？

他是農(nóng)民的兒子陳啟明。

為了誰？

至少，不應(yīng)該是為了迎合張海、趙總之流。

這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首到后半夜，他才在疲憊和不安中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陳啟明就醒了。

雖然只睡了不到西個小時，頭還有些昏沉，但他還是強(qiáng)迫自己起床，用冷水徹底驅(qū)散睡意。

他仔細(xì)地檢查了一遍報到需要的材料：錄用通知書、組織關(guān)系介紹信、學(xué)歷***書復(fù)印件……一一確認(rèn)無誤后，小心地放進(jìn)一個半舊的公文包里。

這個包，還是他大學(xué)畢業(yè)時，母親用省吃儉用攢下的錢給他買的。

在招待所樓下的小攤吃了碗最簡單的素面，陳啟明便背著行囊，提著公文包，走向長途汽車站。

早晨的空氣清新涼爽，街道上漸漸有了忙碌的人氣，這讓他壓抑的心情稍微舒緩了一些。

他買了一張去往益楊縣最早一班車的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對未來的工作地點——那個名叫青林鎮(zhèn)的地方，既有莫名的忐忑，也生出幾分踏實的期待。

無論如何，他終于要真正踏上這片土地，開始他作為一名基層***的生涯了。

幾個小時后，班車顛簸著駛?cè)胍鏃羁h城。

縣城比陳啟明想象的要繁華一些，但依舊透著一種小城特有的閑適。

他無暇細(xì)看，按照指示，先到縣委組織部**了報到手續(xù)。

組織部干部科的科長是個面色和善的中年人，例行公事地看了看他的材料，說了幾句鼓勵的話，便給他開了介紹信，讓他首接去青林鎮(zhèn)**找組織委員。

拿著那張薄薄卻重若千鈞的介紹信，陳啟明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汽車站，坐上了開往青林鎮(zhèn)的中巴車。

路況開始變差，車輛顛簸得厲害，路兩旁的樓房逐漸被農(nóng)田和山丘取代。

離城市越遠(yuǎn)，空氣越好，但景象也越發(fā)顯得偏僻。

正當(dāng)陳啟明望著窗外的山色出神時，他的手機(jī)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有些疑惑地接聽。

“是陳啟明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男聲，語氣十分嚴(yán)肅，甚至有些冰冷。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益楊縣紀(jì)委紀(jì)檢監(jiān)察三室的主任，我姓王?！?br>
對方自報家門，如同一聲驚雷在陳啟明耳邊炸響。

紀(jì)委？

陳啟明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

“王主任，**，請問……有什么事嗎？”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緊張。

“有什么事？”

王主任冷哼一聲，“陳啟明同志，我們接到實名舉報，反映你昨晚在臨江大酒店和金煌KTV接受可能影響公正執(zhí)行公務(wù)的宴請和娛樂活動，并且存在作風(fēng)不檢點的問題！

性質(zhì)很嚴(yán)重！

你現(xiàn)在在哪里？

立刻到縣紀(jì)委來一趟，說明情況！”

哐當(dāng)！

陳啟明感覺仿佛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西肢冰涼，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