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長安東市。
醉仙樓的燈籠還亮著最后一盞，打更的瘸子**梆子沒敲完，一條黑影就從二樓窗口飛了出來。
不是飛，是被人踹下來的。
黑影砸在青石板上，濺起泥水，嘴里剛蹦出半個(gè)“饒”字，一柄劍已經(jīng)貼上了他的喉嚨。
持劍的是個(gè)年輕人，白衣獵獵，嘴里叼著根草，像是剛睡醒，又像是醉了半夜。
“就問一句?！彼紫聛恚莞邶X間一彈，“城東柳樹林新來的那撥人——帶頭的是不是姓沈？”
地上的漢子瞳孔猛地一縮。
我叫蕭遙，今年二十六，江湖上的人給面子，喊我一聲“蕭少俠”。
不給面子的，叫我“醉不歸”。
不是因?yàn)槲液染撇换丶摇艺鏇]家。是因?yàn)槲仪妨艘?*債，到哪兒都待不長，像陣風(fēng)，來了就走，走了就當(dāng)沒來過。
這外號(hào)是從洛陽一路傳過來的。起因是我在洛陽最大的賭坊“聚寶盆”輸了三百兩，寫了個(gè)欠條，落款寫的是“醉不歸”。掌柜的第二天拿著欠條去找人，滿洛陽城打聽“醉不歸”是誰，打聽了一個(gè)月，最后發(fā)現(xiàn)是諢名。
從那以后，這名字就黏上了我，甩都甩不掉。
不過說實(shí)話，我也確實(shí)好這口。
酒這東西，喝的時(shí)候痛快，醒的時(shí)候難受，但你還是想喝。就像有些人，明知道見了面會(huì)出事，你還是想見。
我此刻想見的人，姓沈，叫沈驚鴻。
三年前我們還是兄弟。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在破廟里躲雨的時(shí)候啃冷饅頭，啃著啃著笑出眼淚來。那時(shí)候窮得叮當(dāng)響，但窮得坦蕩。
后來他接了一趟鏢。
那趟鏢有什么名堂，我到現(xiàn)在都沒完全弄清楚。只知道鏢沒送到，貨丟了，死了七個(gè)兄弟。沈驚鴻沒回來，連句話都沒留下，就這么從江湖上消失了。
所有人都說他死了。
我不信。
不是因?yàn)橹庇X多準(zhǔn)，是因?yàn)槊磕昵迕鳎S局那七個(gè)兄弟的墳頭都有人燒過紙錢。紙灰是新的，酒壇子還沒干透。
別人看不到這些，我看到了。
三年，我追著這點(diǎn)蛛絲馬跡，從洛陽到襄陽，從襄陽到成都，從成都到長安。每一回都覺得快了，快到跟前了，人就沒了。
像**亮?？粗咂饋磉h(yuǎn)得要命。
這回不一樣。
這回我收到一封信，沒落款，沒地址，就四個(gè)字——
“柳林，三更?！?br>字是沈驚鴻的字。我認(rèn)得。他那個(gè)人寫字有個(gè)毛病，每句話的最后一個(gè)字總要比別的字大上一圈，像是怕人看不見。
我看見了的，兄弟。
我這就來了。
柳樹林一共七十三棵老柳樹。
我數(shù)過。三年前數(shù)過，三年后還在那兒，一棵不多一棵不少。
夜風(fēng)從東邊吹過來，柳枝晃得跟招魂幡似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林子里暗得能**，但我知道——有人。
不是藏。是等。
我踩碎一根枯枝，聲音不大，但在這種地方，連蟲叫都停了的時(shí)候，那聲音就跟放炮似的。
“出來吧?！蔽艺f，“躲著沒意思?！?br>林子深處傳來一聲笑。
那笑聲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涼水澆在熱鐵上，呲地一下就沒了。但就是這一聲，讓我后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然后他出來了。
白衣，黑發(fā)，腰間一柄長劍。月光打在他臉上，輪廓和三年前沒什么兩樣，就是瘦了些，顴骨高了點(diǎn)，嘴唇上的血色淡了。
沈驚鴻。
不管見過多少次，我每次看到這個(gè)男人，都覺得老天爺偏心。這人長了一張讓江湖上所有女俠都想嫁的臉，偏偏性子冷得像塊冰，誰靠近都覺得扎得慌。
不對——不是冷。
是狠。
這塊冰底下裹著的不是水，是刀子。
“蕭遙。”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果然來了。”
“你寫信給我，我能不來？”我把嘴里那根草吐了，雙手抱胸靠在樹上，“說吧，什么事?！?br>他看著我，沒說話。
那目光我見過。三年前，鏢局出事的那個(gè)晚上，他就是用這種眼神看我。
不是看兄弟的眼神。是看一個(gè)——怎么說呢——是看一個(gè)必須除掉的人的眼神。
我那時(shí)候沒讀懂?，F(xiàn)在讀懂了。
“那趟鏢。”他終于開口，“你還記得多少？”
“你想聽多少？”
“全部?！?br>我瞇起眼睛打量他。三年不見，這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