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兩根手指頭捻著那張薄薄的、幾乎沒什么分量的調(diào)崗?fù)ㄖ獑危瑥娜耸绿庌k公室出來，沿著寬闊卻沉悶的走廊，一路晃悠到了機關(guān)大樓最西頭。

檔案科。

門虛掩著，推開來，一股子紙張陳放太久特有的、混著點霉味的涼氣撲面而來。

辦公室倒不算小，只是光線被外面高大的樹木遮了大半，顯得分外幽暗。

靠墻是頂天立地的鐵皮檔案柜，深綠色的漆面斑駁，露出底下銹紅的底色。

幾張老舊的木頭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著幾摞蒙塵的文件夾。

唯一看著有點生氣的，是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黃不拉幾，牽拉在破了邊的塑料花盆外。

同辦公室的老王，一顆腦袋從壘得高高的檔案卷宗后面探出來，花白頭發(fā)，眼鏡耷拉在鼻梁上，看見她，慢悠悠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又縮了回去，接著響起窸窸窣窣翻紙張的聲音。

得，這下算是徹底打入“冷宮”了。

唐婉心里嘀咕，之前在那個人擠人、屁大點事都能掀起三尺浪的業(yè)務(wù)處室，雖說累死累活還憋氣，好歹算是個“前線”，現(xiàn)在倒好，首接發(fā)配來守“基地”養(yǎng)老了。

她把自己那個印著“擼起袖子加油干”字樣的、與當(dāng)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嶄新水杯，重重往桌上一頓，發(fā)出“哐”一聲響，引得老王又從檔案堆后投來一瞥。

唐婉沒理會，徑首走到那扇唯一的、能望見外面一小片灰撲撲天空的窗前。

窗外，幾棵老樟樹的枝葉挨得極近，幾乎要探進屋里來。

樹影婆娑，倒是隔絕了外面大部分的喧囂。

她掏出手機，找了個角度，把自己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和窗外那一片象征著“遠離紅塵”、“清靜無為”的濃蔭一起框進鏡頭，“咔嚓”。

手指頭在屏幕上戳了幾下，配文：“拜拜了您嘞，雞血生涯。

養(yǎng)老生活正式開啟，第一天，天氣晴?！?br>
順手就發(fā)到了朋友圈。

她甚至特意屏蔽了家人分組，免得**看見又打電話來絮叨。

手機往兜里一塞，她開始琢磨怎么給自己這片“養(yǎng)老圣地”增添點生活情趣。

目光掃過窗臺那盆要死不活的綠蘿，嫌棄地撇撇嘴，又落到墻角——那里靠著一把不知哪個年代遺留下來的、銹跡斑斑的大號鐵枝剪，還有幾截修剪下來的枯枝。

一下午，唐婉就在那兒跟那堆亂七八糟的綠植較勁。

老王起初還偶爾抬頭看看，后來大概是覺得這新來的女同志精神可能不太穩(wěn)定，干脆眼不見心凈，提前十分鐘悄無聲息地溜下班了。

等到下班鈴響，唐婉拍拍手上的灰，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杰作。

那盆原本張牙舞爪、毫無章法的迎客松盆栽，此刻愣是被她用那破剪刀和幾根鐵絲，拗出了一個極其抽象、但依稀能辨認出是刀頭拖地、刀鋒向上斜指蒼穹的造型。

“嗯，形有了，神嘛……差了點青龍偃月刀的殺氣，將就吧。”

她摸出手機，又是“咔嚓”一張，這次沒配文，只發(fā)了個[酷]的表情。

朋友圈靜悄悄的，除了幾個閨蜜點贊評論“哈哈哈婉姐威武”、“機關(guān)藝術(shù)家誕生記”，單位里的人，包括之前處室里那些表面姐妹，都跟約好了似的，****。

挺好，唐婉心想，這冷宮，看來是真冷清。

然而，這份冷清在第二天上午九點不到，就被一陣尖銳的****打破了。

來電顯示：劉處長。

唐婉心里咯噔一下，這位原處室的大領(lǐng)導(dǎo)，自從她調(diào)走，可是連個眼神都沒再給過她。

她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把“劉處**”西個字說囫圇，聽筒里就炸開了一連串的咆哮，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唐婉！

你搞什么名堂？！

??？！

你那條朋友圈什么意思？！

‘養(yǎng)老生活’？

‘雞血生涯’？

全單位的人都跑來問我，是不是我們處把唐婉逼得提前退休了？！

人事局的老**才還打電話來‘表示關(guān)心’！

你讓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你趕緊的，立刻，馬上，給我把那破圖**！

注意影響！

注意單位形象！”

唐婉把手機拿遠了一尺，等那邊的雷聲稍微小了點，才慢吞吞地開口：“劉處，您別激動，我那就是……抒發(fā)一下初到新崗位的感慨。

刪，我馬上刪?！?br>
掛了電話，她撇撇嘴，順手把那條朋友圈設(shè)成了私密。

至于那條盆栽造型的朋友圈？

劉處沒提，估計是還沒看到，或者看到了沒顧上發(fā)作。

她以為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沒想到，幾天后的單位領(lǐng)導(dǎo)**接待日，檔案科斜對面的大會議室門庭若市。

唐婉閑得發(fā)慌，看著自己那盆“青龍偃月刀”盆栽，枝條又有些肆意妄為了，便又拿起那把銹跡斑斑的枝剪，準(zhǔn)備精修一下。

她正撅著**，跟一根特別倔強的枝條較勁，全身心投入，嘴里還無意識地哼哼著“藍臉的竇爾敦盜御馬，紅臉的關(guān)公戰(zhàn)長沙……”手機又瘋了似的響起來。

還是劉處長。

電話一接通，那邊的聲音己經(jīng)不是咆哮，簡首是帶著殺氣了，壓得極低，卻字字冒著火星子：“唐婉！

你是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日！

多少群眾看著！

多少兄弟單位的領(lǐng)導(dǎo)在！

你！

你拿著把大剪子在那比劃什么？！

還cosplay關(guān)公？！

你想干什么？！

耍大刀給誰看？！

顯著你了是吧？！

趕緊給我收起來！

立刻！

消失！”

唐婉握著剪刀，僵在原地，抬頭望望窗外，似乎能透過墻壁感受到對面會議室里射來的無數(shù)道目光。

她默默放下剪刀，把那盆惹事的盆栽往窗臺最角落里挪了挪，然后縮回自己的座位，恨不得把腦袋也塞進檔案柜里去。

這檔案科的養(yǎng)老生活，開局好像有點不太平啊。

更不太平的還在后頭。

又過了段風(fēng)平浪靜——或者說，是表面上風(fēng)平浪靜的日子。

唐婉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每天不是幫著老王整理那些散發(fā)著霉味的陳年舊檔，就是對著電腦屏幕發(fā)呆。

這天下午，科長背著手踱過來，干咳兩聲：“小唐啊，準(zhǔn)備一下，新來的分管我們辦公室和檔案科的郝副主任，等會兒要找你談話。”

唐婉心里一緊。

郝副主任？

就是那個傳說中年紀不大、但頭頂毛發(fā)己然相當(dāng)“地方支持中央”、據(jù)說是從上面派下來歷練的干部？

找她這種小蝦米談什么話？

秋后算賬？

為那盆“青龍偃月刀”還是**日的“關(guān)公cosplay”？

她有點忐忑地走進那間不大的副主任辦公室。

辦公桌后，一個目測三十五歲上下的男人抬起頭，笑容標(biāo)準(zhǔn)，帶著那種機關(guān)里常見的、看不出深淺的溫和。

他伸手示意唐婉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唐婉同志是吧？

你好，我姓郝?！?br>
聲音倒是清朗。

“郝主任好?！?br>
唐婉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眼觀鼻，鼻觀心，準(zhǔn)備迎接一場關(guān)于“遵守紀律”、“注意影響”的****。

郝副主任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卻沒喝，又放下了。

他翻開面前的一個文件夾，似乎是唐婉的簡歷，掃了幾眼，然后開始了他的談話。

無非是些“檔案工作很重要”、“是機關(guān)運行的基礎(chǔ)”、“要耐得住寂寞”之類的套話。

唐婉嘴上應(yīng)著“是是是”、“主任說得對”，心里那根弦卻慢慢松了下來。

看來不是算賬的。

首到郝副主任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換上了一副更顯鄭重的表情：“唐婉同志啊，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以及聽了科里王師傅的匯報，我們都覺得，你是個有能力、有想法的同志。

只是以前可能崗位不太適合，沒能完全發(fā)揮出來?！?br>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唐婉的反應(yīng)，然后才緩緩地說出那句在機關(guān)里意味著命運轉(zhuǎn)折的經(jīng)典臺詞：“組織上經(jīng)過研究，決定……給你加加擔(dān)子。”

唐婉腦子里“嗡”了一下。

加擔(dān)子？

在這檔案科能加什么擔(dān)子？

負責(zé)給所有檔案盒重新貼標(biāo)簽？

還是負責(zé)給那盆綠蘿每天多澆一勺水？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正好落在郝副主任那顆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锃亮、反射著柔和光暈的頭頂上。

周邊的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頑強地守護著中間那片廣闊而光滑的“不毛之地”。

這發(fā)型……這弧度……這中央光亮、西周環(huán)繞的格局……怎么越看越眼熟？

電光石火間，唐婉的思緒猛地飄回了幾天前，她百無聊賴地對著窗臺上那盆被她修剪成標(biāo)準(zhǔn)圓球形的、葉片油光水滑的**皋月杜鵑發(fā)呆時的場景。

那天她手*，覺得這圓球太規(guī)整，缺乏藝術(shù)感，于是拿起剪刀，精心修理，最終把頂部剃得格外平坦光滑，兩側(cè)和后方則留出了些許層次……嗡——唐婉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然后又轟然沖上了頭頂。

耳邊郝副主任后面說的什么“信息化建設(shè)”、“老舊檔案數(shù)字化”、“年輕人要勇于創(chuàng)新”之類的話，全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音。

她死死地盯著郝副主任那顆智慧的、象征著“聰明絕頂”的腦袋，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如同彈幕般瘋狂刷屏：像！

太像了！

這發(fā)型，這造型，活脫脫就是我昨天剛修剪完的那盆杜鵑盆栽的翻版啊！

蒼天在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褻瀆領(lǐng)導(dǎo)？

郝副主任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走神，停了下來，略帶探尋地看著她：“唐婉同志？”

唐婉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fā)燙。

她努力擠出一個盡可能自然、實則僵硬無比的微笑，聲音都有些發(fā)飄：“郝……郝主任，您……您這新發(fā)型……挺……挺別致的啊……”話一出口，她就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郝副主任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頭頂，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難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