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如投槍------------------------------------------《新青年報》編輯部在寶山路一百一十七號。位置夾在一家棺材鋪和一家豆腐坊中間。，編輯部的門關著。他拍了十幾下，里面才傳來拖鞋聲。，二十出頭，戴著圓框眼鏡。襯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顆，袖口沾著油墨。。顧霜戈一身灰布長衫，已經濕透了。他皺了皺眉?！巴陡?？對。放門口就行，排期得等兩個月。等不了兩個月。”顧霜戈把懷里的稿子掏出來。?！澳阆瓤??！?，接了過去。，就著走廊里四十瓦的燈泡，翻開了第一頁。，他把拖鞋蹬掉，換上布鞋。“進來說。”?？繅τ幸慌拍炯茏樱褲M了稿件和舊報紙。
三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全是校樣和鉛筆頭。
角落里停著一臺老式滾筒印刷機，旁邊摞著還沒裁的白紙。
圓框眼鏡把稿子鋪在桌上，從第一頁看起。
他叫方**，是《新青年報》的副主編，也是目前編輯部里唯一還在值夜班的人。
主編老周回南京開會去了。另外兩個編輯，一個生病請假，另一個被報館欠薪三個月辭職了。
方**看完第一頁，沒說話，直接翻到了第二頁。
第二頁寫的是：
“今日之中國文壇，恰似一座戲園子。臺上的角兒唱得賣力，水袖翻飛，鶯聲燕語。臺下的看客磕著瓜子，喝著茶，看得入迷?！?br>“戲園子外面，火燒起來了！”
“火燒了東三省，燒了沈陽城，燒了北大營三千里江山！”
“可戲園子里聽不見，鑼鼓太響了?！?br>“鑼鼓聲里，臺上的角兒還在唱。唱少爺和丫鬟如何私定終身，唱交際花的眼淚怎樣打濕了手帕，唱蘇州的桂花糕多么香甜。”
“看客們就愛聽這個。他們最怕的事情，是有人闖進戲園子大喊著火了?！?br>“誰喊著火，誰就是瘋子，誰就是狂人！誰就壞了大家的興致！”
方**翻到第三頁。手指頭在紙邊沿停了兩秒，才翻過去。
第三頁筆鋒一轉，從文壇寫到報界。
“《申報》今日之頭版，通欄標題四個字：‘克制’、‘呼吁’。”
“好一個克制！三千萬同胞頭上架著刺刀！報館里的先生們坐在暖和的編輯室里，蘸著洋墨水寫克制?！?br>“呼吁誰？呼吁國聯(lián)？國聯(lián)在日內瓦，隔著一萬三千公里的海！”
“呼吁的聲音傳過去，得先穿過太平洋，再穿過印度洋?！?br>“等聲音傳到了，東三省的墳頭上，草都長了三茬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舊事。庚子年間，****進北京。京城里有個茶館，門口掛著牌子：莫談國事?！?br>“三十一年過去了，牌子換了個樣式。從茶館掛到了報館，從報館掛到了文壇，從文壇掛到了每一個中國人的嘴上?！?br>“不是莫談國事了，是不必談了。因為國事與我何干？”
方**翻到**頁，最后一頁。
這一頁寫得最短，只有半頁紙。
“有人說，文人的筆是軟的，救不了國?！?br>“我說，文人的筆比刺刀更可怕！”
“刺刀**，殺一個少一個。筆桿子**，殺的是一整代人的脊梁骨！”
“鴛鴦蝴蝶派的先生們，你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一劑麻藥?！?br>“四萬萬人躺在手術臺上被人開膛破肚。你們往他們嘴里灌**湯，告訴他們別怕，不疼的，做個好夢就過去了?！?br>“你們不是文人，你們是劊子手的幫兇！”
“劊子手拿刀，你們遞毛巾?！?br>“署名：霜戈。”
方**把**頁放了下來。編輯部很安靜。
印刷機沒開，外面棺材鋪也關了門。只有豆腐坊那邊，磨豆子的石磨還在轉，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方**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叫顧霜戈？”
“對。”
“哪的人？”
“北邊來的?！?br>“之前在哪家報館寫過？”
“沒有?！?br>方**又看了他一眼。一個沒在任何報館寫過東西的人，竟寫出了這種文章。
他拿起稿子的第一頁，又讀了一遍開頭那段。
“你這篇東西，點了鴛鴦蝴蝶派的名。”方**說。
“陳蝶仙、周瘦鵑、張恨水，這是上海灘文壇半壁江山。你一桿筆全捅了?！?br>“該捅?！?br>“捅完之后呢？這些人背后有報館，有讀者，有軍政兩界的關系！”
“你一個無名無姓的人。發(fā)了這篇文章，明天就有十家報紙登文章罵你?！?br>顧霜戈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腿不平，往左晃了一下。
“罵我的人越多越好?！?br>“怎么講？”
“十家報紙罵我，就有十家報紙的讀者來看我寫了什么。”
“看了我寫的東西，一百個人里有九十個罵我。那還剩十個人在想，這個人說得對不對？”
“十個人里有一個站出來說，他說得對。那一個人就夠了。”
方**把四張稿紙收起來，碼齊了放在桌上。
“我們報紙發(fā)行量小，整個上海加起來不到三千份。”
“三千份夠了?！?br>“排版要重新做，今晚來不及。最快明天下午的晚刊?！?br>“行?！?br>“稿費的事，”方**頓了一下，“我們報館窮，一篇文章兩塊大洋，你……”
“不要稿費?！鳖櫵暾酒鹕韥怼?br>方**愣了一下。
“有個條件?！鳖櫵暾f，“頭版。這篇文章必須放頭版！”
“頭版是新聞版，從來不登雜文。”
“那就破一次例。”
方**推了推眼鏡，盯著桌上那四張包裝紙。
油墨字跡歪歪扭扭，紙張粗糙，邊角還有豆油的漬痕。
“行?！狈?*說，“頭版?！?br>顧霜戈往外走去，走到門口停了下來。
“方先生?！?br>“嗯？”
“你們報館還缺人嗎？”
方**苦笑了一聲：“主編跑了，編輯辭了，記者病了。你說缺不缺？”
“我每周給你供三篇稿子。雜文、時評、影評，什么都能寫。”
“影評？上海有什么電影值得你評？”
“現在沒有?！鳖櫵昀_門，“很快就有了?！?br>……
他走進了寶山路的夜色里。棺材鋪的招牌在風里晃了兩下，豆腐坊的燈還亮著。
磨豆子的石磨聲從墻縫里透出來。
他往閘北義豐里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經過一個燒餅攤。
攤子已經收了，案板上還剩兩個賣不掉的冷燒餅。攤主正往爐子里潑水。
顧霜戈摸了摸口袋，還剩四毛錢。他買了兩個燒餅，用攤主的舊報紙包著。
回到義豐里的時候，弄堂里已經黑透了。二樓閣樓的窗口透出了一點光。
蘇晚晴把他借的那盞油燈點上了。
他上了樓梯，跨過斷掉的第**臺階，推門進去。
蘇晚晴靠在墻上，膝蓋上換了新的紗布。她手里拿著那份《禮拜六》，正翻著看。
顧霜戈把燒餅遞過去一個。
“投了？”
“投了。明天下午見報，頭版。”
蘇晚晴咬了一口燒餅，嚼了兩下咽下去。
“我把你寫的那篇文章從頭看了?！彼f。
“嗯?！?br>“里面有一句話。‘劊子手拿刀，你們遞毛巾’。”
“嗯。”
“王德發(fā)就是那個遞毛巾的。”蘇晚晴把手里的《禮拜六》放在了地上。
“我在他手底下一年零三個月。他讓我演的每一出戲，都是毛巾?！?br>顧霜戈坐到那把缺腿椅子上，啃起了燒餅。
“你文章里罵的是文人?！碧K晚晴說，“可上海灘最大的毛巾，不是文人遞的?！?br>“誰遞的？”
“買辦。洋行里的中國人，租界里的*客，戲院后面出錢的金主?！碧K晚晴說。
“王德發(fā)******？他不過是跑腿的，他上頭還有人?！?br>“誰？”
“趙金榮。”蘇晚晴說出這個名字，停頓了一下。
“法租界里最大的買辦，手底下有四家戲院、兩家舞廳、一個跑馬場。”
“王德發(fā)給***排的那出《東亞之花》，錢就是從趙金榮那條線走的?！?br>顧霜戈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趙金榮，法租界買辦?！彼貜土艘槐?。
“你不怕？”蘇晚晴問。
顧霜戈把最后一口燒餅塞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明天文章見報，第一個跳起來的，多半就是這個趙金榮。”
他站起身走到半扇窗戶前，把釘著的報紙撕開一個角。
外面弄堂里一片漆黑。遠處閘北工廠區(qū)的煙囪頂上，有一盞紅燈在閃爍。
“讓他跳?！鳖櫵暾f，“我還怕他不跳！”
蘇晚晴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
“顧霜戈，你明天打算干什么？”
他轉過身來。
“找一臺攝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