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是灰，臉上一道血印，嘴里還叼著半截沒抽完的煙。我遞水給他，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抬頭看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姐，"他當(dāng)時說，"你住哪兒？我沒地方去。"
我現(xiàn)在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轉(zhuǎn)頭看他。他正低頭給我夾一筷子蝦仁，放進我面前的小碟里。
"陸懷淵。"我咬著牙，小聲說，"你給我等著。"
他眼皮都沒抬，"嗯，等著。等你過門。"
旁邊那桌有人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我奶奶被二姑扶著坐下，手一直在抖。她顫巍巍地端起酒杯，又放下，又端起，最后還是放下了。
她轉(zhuǎn)頭看我，眼神復(fù)雜得像一鍋煮糊的粥。
"知夏。"她叫我的名字，聲音是我從沒聽過的軟，"你過來。奶奶有話跟你說。"
我沒動。
陸懷淵放下筷子，慢慢直起身，看著我奶奶。
"沈老**。"他說，"今天的話，您跟我說就行。她不用過去。"
"你。"我奶奶氣得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的，"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他從口袋里抽出一支煙，又想起場合，把煙塞回去，"就是想告訴您，從今天起，沈知夏的事，您說了不算了。"
滿堂寂靜。
我奶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在沈家說一不二說了五十年，從我爺爺死后，整個沈家的事都是她一個人拍板。我媽不敢頂她一句，我爸早早搬出去躲清靜，連那些遠房的叔伯嬸子，進了她家門都得規(guī)規(guī)矩矩問安。
今天有人當(dāng)著這一屋子人的面，跟她說"您說了不算"。
她端起酒杯，手抖得厲害，酒灑了一半在桌布上。
周老爺子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沈老姐姐，"他笑得眼睛都瞇了，"喝啊。這是訂婚酒。您孫女婿都給您敬上了。"
我奶奶猛地把酒杯一摔。
清脆的一聲響，杯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裂成幾瓣。
"沈知夏！"她吼，"你跟我回家！"
我看著她，慢慢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
"奶奶。"我說，"您撕地契那天，讓我一周內(nèi)嫁人。今天是第七天。"
我把酒一飲而盡。
"我嫁了。"
我奶奶盯著我，像第一次認(rèn)識我。
她那只戴翡翠鐲子的手撐在桌邊，鐲子磕到瓷盤，發(fā)出一聲悶響。
“你嫁？”她咬著牙，“你知道你嫁的是誰嗎？”
陸懷淵把我面前的空酒杯拿走，換了一杯溫水。
“她當(dāng)然知道。”他說，“她嫁的是昨天晚上還給她煮泡面的那個人?！?br>我差點被水嗆住。
二姑臉色一變，壓低聲音：“懷淵少爺，這種話不好在席上說?！?br>“有什么不好？”陸懷淵看向她，“沈家不是最愛當(dāng)眾說家事嗎？撕地契能當(dāng)眾撕，逼婚能當(dāng)眾逼，我煮個泡面不能當(dāng)眾說？”
周老爺子笑得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這孩子說話有意思。”
我奶奶瞪向周老爺子：“你少在旁邊看笑話?！?br>周老爺子也不惱：“我不是看笑話，我是長見識。你當(dāng)年拿宅子壓兒媳，今天拿宅子壓孫女。壓了半輩子，壓出個陸家孫媳婦，老姐姐，你這手牌打得真漂亮?！?br>我奶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媽坐在第二桌，手里攥著餐巾，幾次想站起來，又被我爸按住。
我爸低聲說：“別惹媽生氣?！?br>我聽見了。
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我考第一，奶奶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我爸說別惹奶奶生氣。
我工作室第一年虧錢，奶奶當(dāng)著親戚說我不務(wù)正業(yè)，我爸說老人家說兩句又不掉肉。
我把祖宅修繕圖紙畫了三版，想把漏雨的屋頂換掉，奶奶說我惦記房子，我爸還是那句，別惹媽生氣。
我把溫水推遠。
“爸。”我看著他，“今天您也覺得，是我惹她生氣嗎？”
我爸沒想到我會點他的名，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像被人推了一把。
“知夏，這么多人，你別鬧?！?br>“我沒鬧?！蔽艺f，“她撕地契的時候，您在。她說我不嫁就燒宅子的時候，您也在。她把我工作室的客戶叫去家里，說我馬上嫁人不接單了，您還是在?！?br>我媽猛地抬頭：“什么客戶？”
我爸臉色難看：“你別在這里說這些?！?br>“為什么不能說？”我問他，“是因為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