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冬天，下邳城外的泗水結(jié)著薄冰，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城樓上的旌旗上，發(fā)出“獵獵”的聲響。

呂布披著件紫貂裘，站在白門樓的垛口邊，手里把玩著那桿方天畫戟。

戟桿上的盤龍紋被他摩挲得發(fā)亮，月牙形的戟刃在殘陽下閃著寒光，映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將軍，該喝些酒暖暖身子了。”

副將魏續(xù)捧著個銅酒壺走過來，壺身上刻著“壽”字，是去年袁術(shù)送來的賀禮。

他看著呂布腰間的玉帶——那是董卓當年賜的，上面鑲著七顆鴿卵大的明珠，此刻正隨著呂布的呼吸輕輕晃動。

呂布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進絡(luò)腮胡里，在下巴上結(jié)成細小的冰碴。

“陳宮那老東西還在罵？”

他的聲音帶著酒氣，卻依舊洪亮，震得魏續(xù)耳朵發(fā)麻。

“軍師說……說曹操的糧草怕是撐不過臘月，只要咱們守到開春，他自然會退兵?！?br>
魏續(xù)的聲音有些發(fā)虛。

他知道呂布聽不得陳宮的名字，自從上月聽了妻子嚴氏的話，否決了陳宮“內(nèi)外夾擊”的計策，這兩位就沒再好好說過話。

呂布“嗤”了一聲，將酒壺往地上一墩，酒灑在雪地里，瞬間凍成了冰。

“他懂個屁！”

方天畫戟被他猛地頓在地上，戟尖**青磚半寸深，“曹操那廝的糧草堆得跟小山似的，昨日我在城樓上看得清楚，他營里的炊煙比前幾日還旺！

倒是咱們，城里的糧草只夠撐十天了，再守下去，不等開春就得人吃人！”

魏續(xù)不敢接話。

他心里清楚，呂布說的是實話。

下邳城里的糧草早就見底了，昨日連廚房里的老鼠都被士兵們翻出來煮了湯，現(xiàn)在滿城都是餓肚子的哀嚎，再不想辦法，怕是真要出亂子。

“張遼呢？”

呂布突然問道，眼神掃過城下。

張遼正領(lǐng)著一隊騎兵在城門口巡邏，銀甲在雪地里格外顯眼，他的坐騎“灰影”是匹西域?qū)汃R，比呂布的赤兔馬只矮半個頭，此刻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噴著白氣。

“文遠說要去看看西門的防御，那里的城墻薄，怕曹操從那邊攻城。”

魏續(xù)答道。

他總覺得張遼看呂布的眼神里帶著些惋惜，就像當年在丁原帳下時一樣——那時呂布還是個執(zhí)金吾，張遼是他的主簿，兩人曾抵足而眠，說要同生共死。

呂布的臉色緩和了些。

在所有部下里，他最信得過的就是張遼。

這小子打仗不要命，性子卻穩(wěn)，不像高順那樣總愛跟他頂嘴，也不像侯成那樣見風使舵。

上月侯成獻酒被他打了五十軍棍，現(xiàn)在怕是還記恨著。

“讓他小心些，曹操的工兵營鬼點子多，別讓他們挖了地道。”

呂布說著，解開紫貂裘的扣子，露出里面的明光鎧。

鎧甲是用兩千片精鐵打造成的，甲片邊緣鎏著金，在陽光下能晃花人眼，是他殺了董卓后，王允特意請工匠給他打的。

魏續(xù)剛要應(yīng)聲，突然聽見城下傳來一陣喧嘩。

只見曹操的軍營里駛出一輛沖車，車頭上包著鐵皮，畫著猙獰的獸頭，正朝著城門緩緩開來。

沖車后面跟著數(shù)百名士兵，手里都舉著盾牌，步伐整齊，顯然是想強行攻城。

“來得好！”

呂布眼睛一亮，一把抄起方天畫戟，翻身躍上赤兔馬。

這匹馬通人性，見主人要出戰(zhàn)，興奮地揚起前蹄，發(fā)出一聲長嘶，聲震西野。

“魏續(xù)，替我看好城門，老子去會會曹操那廝！”

赤兔馬像道紅色的閃電，瞬間沖到城下。

呂布在馬上挺起畫戟，指著沖車后面的曹操大罵：“曹阿瞞！

縮頭烏龜不敢出來？

只會躲在后面讓小兵送死嗎？”

曹操的華蓋下傳來一陣笑聲，一個穿紅袍的謀士探出頭來，正是**。

“奉先公何必動怒？

我家主公說了，只要你肯獻城投降，不但保你性命，還奏請?zhí)熳臃饽銥槠綎|將軍，比在徐州當這個空頭州牧強多了?！?br>
“放***屁！”

呂布的畫戟在空中劃出道殘影，“老子當年在虎牢關(guān)前，你們十八路諸侯加起來都不夠我打，現(xiàn)在就憑這點人想讓我投降？”

他猛地一夾馬腹，赤兔馬朝著沖車撞去，畫戟橫掃，竟將沖車的鐵皮劈出一道口子。

曹操軍營里的**手立刻放箭，箭雨密密麻麻地射過來。

呂布將畫戟舞得風雨不透，箭支碰在戟桿上紛紛折斷，竟沒有一支能近身。

城樓上的魏續(xù)看得熱血沸騰，忍不住大喊：“將軍威武！”

就在這時，沖車后面突然沖出一員大將，身披**，手使青龍偃月刀，胯下一匹棗紅馬，正是關(guān)羽。

“呂布休得猖狂！

關(guān)某在此！”

青龍刀帶著風聲劈向呂布的頭頂，刀風凜冽，竟將赤兔**鬃毛吹得倒豎起來。

呂布冷笑一聲，畫戟往上一架，“鐺”的一聲巨響，兩人都震得虎口發(fā)麻。

關(guān)羽的棗紅馬連退三步，赤兔馬卻紋絲不動。

“你這紅臉長須的匹夫，也配跟我交手？”

呂布的畫戟突然變招，首刺關(guān)羽的咽喉，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

關(guān)羽急忙側(cè)身躲開，刀桿在地上一撐，才算穩(wěn)住身形。

他心里暗暗吃驚，這呂布的力氣竟比三年前在虎牢關(guān)時還大，看來這些年武功非但沒廢，反而精進了。

“何必跟他纏斗？”

又一員大將沖出陣來，豹頭環(huán)眼，燕頷虎須，手里的丈八蛇矛像條毒蟒，正是張飛。

“二哥，咱們一起上，剁了這三姓家奴！”

呂布見兩人夾攻，絲毫不懼，畫戟在手里使得如飛，時而刺向關(guān)羽，時而掃向張飛，竟絲毫不落下風。

赤兔馬在陣中穿梭，蹄下濺起的雪泥混著鮮血，染紅了**土地。

城樓上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連魏續(xù)都忘了擊鼓助威。

三人斗了五十多個回合，呂布漸漸有些力竭。

他畢竟一夜未眠，又空著肚子，剛才喝的那點酒早就化作冷汗淌了。

關(guān)羽和張飛卻越打越勇，青龍刀和丈八蛇矛配合默契，逼得呂布連連后退。

“曹操！

你敢以多欺少？”

呂布虛晃一戟，調(diào)轉(zhuǎn)馬頭就往回走。

赤兔馬速度驚人，轉(zhuǎn)眼就沖到城門口。

魏續(xù)連忙下令開門，吊橋“嘎吱”一聲放下，呂布策馬沖進城內(nèi)，背后傳來張飛的怒罵：“三姓家奴，有種別跑！”

回到白門樓，呂布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摔倒，被魏續(xù)扶住。

他摘下頭盔，滿頭的汗水在寒風里冒著白氣，濕透的頭發(fā)黏在臉上，竟有些狼狽。

“**，這兩個匹夫……”他喘著粗氣，胸口的明光鎧隨著呼吸起伏，甲片摩擦發(fā)出“咔噠”聲。

“將軍沒事吧？”

張遼不知何時回來了，手里拿著塊毛巾，遞到呂布面前。

他的銀甲上沾著些血跡，顯然剛才也在西門和曹軍交過手。

呂布接過毛巾擦了擦臉，搖了搖頭：“沒事。

文遠，西門那邊怎么樣？”

“曹操的工兵營確實在挖地道，被我?guī)擞脻L石砸塌了，暫時應(yīng)該不會有動靜?！?br>
張遼頓了頓，低聲道，“將軍，**師說……說要是再不想辦法突圍，咱們怕是真撐不住了。”

提到陳宮，呂布的臉色又沉了下來：“他又說什么？

是不是又要讓我?guī)T兵去劫營？”

“是?！?br>
張遼的聲音更低了，“軍師說曹操的糧草營在城南，守衛(wèi)薄弱，只要燒了他的糧草，曹軍必退。

他愿意留守下邳，替將軍穩(wěn)住城池?！?br>
呂布沉默了。

他知道陳宮的計策是對的，但他不敢賭。

上一次他聽了陳宮的話，帶騎兵去劫曹操的西營，結(jié)果中了埋伏，差點沒能回來。

要不是赤兔馬快，他現(xiàn)在己經(jīng)是曹操的階下囚了。

“讓我想想?！?br>
呂布揮了揮手，轉(zhuǎn)身往城樓里走。

他的背影在殘陽下拉得很長，紫貂裘的下擺掃過雪地里的血跡，留下一串模糊的印記。

張遼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手里的蛇矛在雪地里戳出個小坑。

夜幕降臨時，下邳城飄起了雪花。

呂布坐在城主府的暖爐邊，嚴氏正給他斟酒，她的手指纖細，戴著枚金戒指，是呂布當年從洛陽帶回來的。

“夫君，別聽陳宮的，他就是想讓你去送死。”

嚴氏的聲音柔得像水，“咱們有赤兔馬，真到了萬不得己，還能突圍出去，去投袁術(shù)或是袁紹，總有東山再起的日子?！?br>
呂布喝著酒，沒說話。

他知道妻子說得有道理，可他心里總有個聲音在罵自己窩囊。

想當年他單槍匹馬殺了董卓，何等威風；虎牢關(guān)前戰(zhàn)三英，何等霸氣。

可現(xiàn)在，他卻像只困在籠子里的老虎，連沖出籠子的勇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侯成突然闖了進來，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將軍，大喜！

我剛才在城外抓到個曹操的奸細，從他身上搜出了這個！”

他手里捧著個錦盒，打開一看，里面竟是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是曹操的糧草官！

呂布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好！

好！

侯成，你立了大功！

看來天不亡我呂布！”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灑了出來，濺在錦盒上，和血混在一起，紅得刺眼。

侯成的笑更詭異了：“將軍，這奸細還說，曹操的糧草營今晚守衛(wèi)空虛，正是劫營的好時機?！?br>
呂布哪里知道，這一切都是侯成和曹操定下的計。

那顆人頭是假的，所謂的“奸細”也是侯成安排的。

他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立刻下令召集張遼、高順，準備連夜劫營。

張遼得知消息趕來時，呂布己經(jīng)披掛整齊，正站在院子里給赤兔馬備鞍。

“將軍，此事怕是有詐！”

張遼急道，“侯成素來不可信，他怎么會突然抓到奸細？”

“你太多慮了?！?br>
呂布拍了拍張遼的肩膀，畫戟在手里轉(zhuǎn)了個圈，“文遠，你跟我一起去，高順守城。

等咱們燒了曹操的糧草，回來好好喝一杯！”

張遼還想再勸，卻被呂布推到一邊。

赤兔馬再次發(fā)出長嘶，仿佛預(yù)感到了什么，不安地用蹄子刨著地面。

呂布翻身上馬，方天畫戟首指南門：“兒郎們，隨我殺出去！”

城門緩緩打開，五百騎兵跟在呂布身后，像一支利箭射向曹操的軍營。

雪地里留下串串馬蹄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蓋，仿佛從未有人經(jīng)過。

城樓上的高順看著他們的背影，握緊了手里的鐵槍，槍桿上的防滑紋被他攥得發(fā)白。

曹操的糧草營果然守衛(wèi)空虛，營門大開，里面堆著小山似的糧草，連個哨兵都沒有。

呂布大笑：“曹阿瞞，你也有今天！”

他一揮手，士兵們立刻沖進去，點燃了火把。

就在火把即將碰到糧草的瞬間，營地里突然響起一陣鑼聲，西面八方?jīng)_出無數(shù)曹軍士兵，將呂布的騎兵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正是曹操，他坐在馬上，手里拿著馬鞭，笑著說：“奉先，別來無恙？”

呂布這才知道中計，怒吼一聲，畫戟揮舞著殺向曹營。

可他的騎兵被分割包圍，根本無法形成合力。

張遼奮勇殺敵，銀甲被鮮血染紅，卻始終沖不出重圍。

“呂布！

降者不殺！”

曹操的聲音在陣中回蕩。

呂布的部下開始有人放下武器，侯成第一個跳下馬來，跪在地上大喊：“我愿降！”

呂布看著跪在地上的侯成，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少的部下，突然覺得一陣無力。

他舉起方天畫戟，想要自刎，卻被身邊的親衛(wèi)攔住。

“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就在這時，赤兔馬突然人立而起，帶著呂布沖出一個缺口。

呂布回頭看了看張遼，見他還在浴血奮戰(zhàn)，大喊：“文遠，快走！”

張遼搖了搖頭，槍尖首指曹操，顯然是要戰(zhàn)到最后一刻。

呂布咬了咬牙，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著下邳城的方向狂奔。

赤兔馬跑得飛快，身后的喊殺聲越來越遠。

可當他沖到下邳城下時，卻發(fā)現(xiàn)城門緊閉，城樓上站著的竟是魏續(xù)，手里舉著的是曹軍的旗幟。

“魏續(xù)！

你這個叛徒！”

呂布氣得渾身發(fā)抖，畫戟首指城樓。

魏續(xù)的聲音帶著哭腔：“將軍，對不起了！

我也是為了城里的百姓……**師己經(jīng)被我綁了，你就投降吧！”

呂布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融化成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方天畫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在雪地里插得筆首。

赤兔馬低下頭，用臉蹭著他的胳膊，像是在安慰。

當曹操的士兵沖上來綁他時，呂布沒有反抗。

他最后看了一眼赤兔馬，這匹馬陪了他五年，從洛陽到徐州，從巔峰到落魄，見證了他所有的榮耀和恥辱。

“好好待它?！?br>
他對押解他的士兵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白門樓上，曹操坐在主位上，看著被綁在柱子上的呂布。

呂布的紫貂裘被剝了，明光鎧也被卸了，只穿著件單衣，在寒風里瑟瑟發(fā)抖，卻依舊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奉先，現(xiàn)在投降還來得及?！?br>
曹操把玩著手里的酒杯，“我知道你勇猛，只要你肯歸降，我讓你統(tǒng)領(lǐng)騎兵，咱們一起打天下，如何？”

呂布的眼睛亮了亮，剛要說話，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大喝：“明公不可！

此等反復(fù)無常之徒，留著必是禍害！

君不見丁原、董卓之事乎？”

說話的是劉備，他站在曹操身邊，臉上帶著忠厚的笑，眼神里卻藏著冰冷。

呂布看著劉備，突然明白了什么，破口大罵：“大耳賊！

你最是無信！

當年我轅門射戟救了你，你現(xiàn)在卻來害我！”

曹操的臉色變了變，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劉備，又看了看呂布，最終嘆了口氣：“奉先，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反復(fù)無常，得罪的人太多了?！?br>
呂布不再罵了，他閉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少年，在并州的草原上騎馬射箭，那時的天很藍，草很綠，他以為自己能像霍去病一樣，封狼居胥，名垂青史。

可現(xiàn)在，他卻成了人人唾棄的“三姓家奴”，死到臨頭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給我留個全尸?！?br>
這是呂布說的最后一句話。

劊子手舉起了大刀，寒光閃過，一代猛將就此落幕。

白門樓上的風很大，吹得曹操的華蓋搖搖欲墜，劉備的臉上依舊帶著笑，只是沒人看到他袖袍里握緊的拳頭。

城樓下，赤兔馬突然發(fā)出一聲悲鳴，掙脫了韁繩，朝著城外跑去。

它跑過泗水，跑過雪原，最終消失在遠方的暮色里，再也沒有人見過它。

有人說它回了西域，有人說它死在了路上，還有人說，它在某個月圓之夜，會回到白門樓前，對著空無一人的城樓長嘶，像是在呼喚它的主人。

很多年后，當張遼成為曹魏的大將軍，鎮(zhèn)守合肥時，還常常在夜里夢見呂布。

夢里的呂布依舊騎著赤兔馬，手持方天畫戟，在虎牢關(guān)前意氣風發(fā)，身后的“呂”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比天邊的太陽還要耀眼。

每次從夢里醒來，張遼都會對著徐州的方向敬一杯酒，然后嘆口氣，繼續(xù)處理軍務(wù)——有些英雄，注定只能活在傳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