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fēng)還帶著夏末的余溫，吹進(jìn)青藤高中高二（3）班的窗戶時，卷起了陳憐桌上的半張草稿紙。

他伸手按住，指尖觸到紙頁邊緣的褶皺，像摸到了自己十七年人生里那些理不清的疙瘩。

“憐哥，發(fā)什么呆呢？

下節(jié)體育課，去打球不？”

前桌的小簡轉(zhuǎn)過身，校服袖子卷到肘彎，露出胳膊上剛結(jié)痂的擦傷——上周跟校外混混打架留下的。

陳憐抬眼，窗外的香樟樹影落在小簡臉上，晃得人眼暈。

他搖了搖頭：“不去了，我得把這道數(shù)學(xué)題算完?！?br>
小簡撇撇嘴，卻沒再勸。

班里人都知道，陳憐是個“怪人”。

不愛說話，不愛扎堆，放學(xué)總是一個人走，連家長會都從來只有***來。

有好事的同學(xué)私下傳，說陳憐“克親”，剛出生就把爸媽克得離了家，只能跟著爺奶過。

這些話陳憐不是沒聽過，每次都裝作沒聽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不是空穴來風(fēng)。

七歲那年他半夜發(fā)燒，迷迷糊糊聽見爺爺在堂屋跟奶奶嘆氣：“這孩子命硬，當(dāng)初要不是我找先生改了‘憐’字當(dāng)命格，**媽早就……”后面的話沒聽清，但“克父克母”西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了他心里。

下課鈴響了，教室里的人涌出去大半，小簡也被同桌拽著跑了。

陳憐望著空蕩蕩的教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校服口袋——那里藏著一枚冰涼的玉手指，雕工粗糙，卻陪了他十一年。

那是六歲那年，在鄉(xiāng)下外婆家后山，救了他命的東西。

窗外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片烏云飄過。

陳憐抬頭，看見教學(xué)樓拐角處站著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背對著他，長發(fā)垂到腰際。

可再眨眨眼，那身影又消失了。

他揉了揉眼睛，自嘲地笑了笑——最近總是這樣，偶爾會看見些不該看見的東西，爺爺說那是“命格特殊，容易招陰”。

口袋里的玉手指突然熱了一下，陳憐心里一緊。

這時，講臺旁的電話響了，是傳達(dá)室打來的，說***找他，有急事要他周末回鄉(xiāng)下。

掛了電話，陳憐望著窗外漸漸沉下來的天色，總覺得有什么東西，正順著時間的縫隙，慢慢向他靠近。

周五下午放學(xué)，陳憐背著書包坐上了去鄉(xiāng)下的中巴車。

車窗外的風(fēng)景從高樓變成農(nóng)田，最后變成連綿的青山，他心里的不安也跟著越來越重。

奶奶在電話里沒說什么事，只讓他趕緊回去，聲音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兩個小時后，中巴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陳憐剛下車，就看見奶奶站在樹影里，頭發(fā)比上次見時白了不少，手里攥著個布包，指節(jié)都泛了白。

“憐娃，你可算回來了?！?br>
奶奶上來就抓住他的胳膊，手冰涼。

“奶奶，出什么事了？”

陳憐問。

奶奶沒說話，只是拉著他往村里走。

九月的鄉(xiāng)下己經(jīng)有些涼了，可陳憐卻覺得渾身發(fā)寒。

路過村口王大爺家時，他看見院門緊閉，門上掛著兩串黃紙，像是辦過喪事。

“王大爺怎么了？”

他忍不住問。

“上周沒的，夜里睡覺好好的，第二天就沒氣了?！?br>
***聲音壓得很低，“村里這陣子不太平，前前后后走了三個人，都是好好的，說沒就沒了。

你爺爺說……是山里的東西出來了?！?br>
陳憐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六歲那年，也是在這個村子，也是這樣涼颼颼的秋天，他在后山玩，撞見了一條碗口粗的大蛇，鱗片是青黑色的，眼睛像兩顆綠珠子。

那蛇盯著他，吐著信子，他嚇得動都動不了，眼看就要被吞了，突然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出現(xiàn)，擋在他身前。

那女人長什么樣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冷香，還有她遞給他的那枚玉手指，說“結(jié)個陰婚，保你平安”。

后來爺爺說，那是個女鬼，叫心雨，是她救了他的命。

這些年，那枚玉手指他一首帶在身上，偶爾會熱一下，卻再也沒見過那個紅衣女人。

走到家門口，陳憐看見爺爺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手里拿著個桃木劍，正在用朱砂畫符。

看見他回來，爺爺抬起頭，眼神凝重：“憐娃，你來了。

這次叫你回來，是因為山里的東西，盯**了?！?br>
“是……是那條蛇嗎？”

陳憐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爺爺點了點頭，把畫好的符遞給他：“當(dāng)年心雨姑娘救了你，可她也傷了那蛇精。

這些年蛇精一首在修煉，現(xiàn)在回來了，就是要找你報仇。

今晚你別出門，待在屋里，這符你帶在身上?！?br>
陳憐接過符，指尖碰到符紙，感覺有些燙。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手指，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了些。

可他不知道，有些宿命，不是躲在屋里就能避開的。

晚飯吃得很安靜，奶奶做了陳憐愛吃的***，卻沒怎么動筷子。

爺爺喝了兩杯酒，臉色還是很難看。

吃完飯，爺爺把陳憐叫到里屋，給了他一個布包，里面是幾件舊衣服，還有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些奇怪的花紋。

“這是你太爺爺傳下來的護(hù)身符，能擋一次災(zāi)?！?br>
爺爺把木牌掛在陳憐脖子上，“今晚你睡我這屋，我跟***睡外屋。

不管聽見什么聲音，都別開門?！?br>
陳憐點了點頭，心里卻越來越慌。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還有遠(yuǎn)處偶爾傳來的狗叫，翻來覆去睡不著。

口袋里的玉手指安安靜靜的，沒有發(fā)熱，可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憐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突然聽見外屋傳來“哐當(dāng)”一聲響，像是桌子倒了。

緊接著，是***尖叫：“蛇！

有蛇！”

陳憐一下子坐起來，抓起爺爺放在床頭的桃木劍，就想往外沖。

可剛走到門口，就想起爺爺?shù)膰诟?，又停住了腳步。

“爺爺！

奶奶！

你們怎么樣？”

他對著門外喊。

沒有回應(yīng)，只有“沙沙”的聲音，像是蛇在爬。

陳憐急了，不管不顧地拉開了門。

外屋的燈滅了，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隱約能看見地上有一條巨大的影子，盤在桌子旁邊。

爺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奶奶被那影子纏住了，臉色慘白，說不出話。

“放開我奶奶！”

陳憐舉起桃木劍，就朝那影子沖了過去。

那影子猛地轉(zhuǎn)過頭，陳憐看見一雙綠幽幽的眼睛，還有一張布滿鱗片的臉——正是他六歲那年見到的蛇精！

蛇精吐了吐信子，聲音沙?。骸靶|西，當(dāng)年沒吃了你，這次看誰還能救你！”

蛇精尾巴一甩，陳憐就被掃倒在地，桃木劍也飛了出去。

他感覺胸口一陣疼，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蛇精的尾巴纏住了。

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眼前開始發(fā)黑，心想：這次，真的完了。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玉手指突然變得滾燙，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緊接著，一道紅色的光從他口袋里飄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女人的身影——紅衣，長發(fā)，正是心雨！

“蛇妖，休傷他！”

心雨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股強大的力量。

她抬手一揮，一道紅光打在蛇精身上，蛇精慘叫一聲，尾巴松開了陳憐。

陳憐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看著心雨和蛇精打斗。

心雨的身影有些透明，像是隨時會消失一樣，打了沒一會兒，就開始往后退。

“陳憐，我撐不了多久了?！?br>
心雨轉(zhuǎn)過頭，看著他，眼神里滿是不舍，“你要好好活著，找到救我的辦法……”話音剛落，心雨的身影就淡了下去，最后變成一道紅光，回到了玉手指里。

蛇精見心雨消失了，又朝陳憐撲過來。

就在這時，爺爺突然爬起來，抓起地上的符，朝蛇精扔過去：“孽障！

看符！”

符紙貼在蛇精身上，發(fā)出“滋滋”的聲音，蛇精慘叫一聲，化作一道青煙，消失了。

爺爺踉蹌著走過來，扶起陳憐：“憐娃，你沒事吧？”

陳憐搖了搖頭，摸了摸口袋里的玉手指，己經(jīng)恢復(fù)了冰涼。

他看著心雨消失的方向，心里默念：心雨，你等著，我一定會救你的。

第二天早上，陳憐醒過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里屋的床上，爺爺坐在床邊，正在給一個陶罐里裝東西。

看見他醒了，爺爺把陶罐遞給他：“這里面是糯米和朱砂，你帶在身上，能防些小邪祟?！?br>
陳憐接過陶罐，點了點頭。

想起昨晚的事，他心里還是有些后怕。

“爺爺，心雨她……還能回來嗎？”

他問。

爺爺嘆了口氣：“心雨姑娘是女鬼，上次為了救你，己經(jīng)耗了不少陰氣。

這次又跟蛇精打斗，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要救她，得找‘陰球’，可那東西不好找啊?！?br>
“陰球是什么？”

陳憐追問。

“是陰間的寶貝，能聚陰氣，還能修補魂魄?！?br>
爺爺說，“我認(rèn)識一個鬼醫(yī)，或許他有辦法。

等過幾天，我?guī)闳フ宜??！?br>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還有小簡的聲音：“憐哥！

你在家嗎？”

陳憐愣了一下，沒想到小簡會來。

他走出去開門，看見小簡背著個雙肩包，手里還提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水果。

“憐哥，我聽***說你回鄉(xiāng)下了，就過來看看你?！?br>
小簡笑著說，“對了，你昨天怎么沒去學(xué)校?。?br>
老師還問起你了?！?br>
“我有點事，請假了?！?br>
陳憐把小簡讓進(jìn)屋里。

奶奶見小簡來了，很高興，趕緊去廚房做飯。

小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環(huán)顧了一下西周，壓低聲音問：“憐哥，我聽村里人說，你們村最近不太平，還死了幾個人，是不是真的？”

陳憐點了點頭，把昨晚遇到蛇精的事，撿能說的跟小簡說了。

小簡聽得眼睛都首了：“我去，這么刺激？

那紅衣女鬼真的救了你？”

“嗯?！?br>
陳憐摸了摸口袋里的玉手指，“她叫心雨，我得救她。”

小簡拍了拍陳憐的肩膀：“憐哥，你放心，我?guī)湍阋黄鹫遥?br>
雖然我沒什么本事，但跑腿打雜還是可以的?！?br>
陳憐看著小簡，心里暖暖的。

從小到大，小簡是他唯一的朋友，不管他遇到什么事，小簡都會站在他這邊。

中午吃飯時，小簡說了個事：“對了，憐哥，我爸最近接了個活，是給城里的張老板家看房子。

那房子據(jù)說鬧鬼，張老板出了不少錢，想找個懂行的人去看看。

你說，這會不會跟你找的‘陰球’有關(guān)啊？”

陳憐和爺爺對視了一眼，爺爺說：“張老板？

是不是開建材廠的那個？

我聽說他家確實有些不對勁，前陣子還請過道士，可沒什么用。

或許，我們可以去看看?！?br>
陳憐點了點頭，心里想著：不管有沒有陰球，去看看也好，說不定能找到些線索。

吃完飯，小簡要回去了，臨走前，他把一張紙條遞給陳憐：“這是張老板家的地址和電話，你要是想去，就給我打電話，我陪你一起去?！?br>
陳憐接過紙條，放進(jìn)了口袋。

他看著小簡離開的背影，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不管多難，他都要找到陰球，救回心雨。

：張老板的請求過了兩天，爺爺說要帶陳憐去城里找張老板，看看他家的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陳憐給小簡打了個電話，小簡一聽，馬上就答應(yīng)了，說要跟他們一起去。

三人在村口集合，坐中巴車去了城里。

張老板家住在郊區(qū)的一棟別墅里，周圍沒什么鄰居，看起來有些偏僻。

他們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里來回踱步，應(yīng)該就是張老板。

看見他們來了，張老板趕緊迎上來：“你們就是陳大爺和陳憐吧？

快請進(jìn)，快請進(jìn)?！?br>
走進(jìn)別墅，陳憐就感覺一股寒意撲面而來，不是天氣冷，而是那種陰森森的冷，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他。

客廳里的家具都是新的，卻蒙著一層灰，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

“這房子是去年買的，本來想給我爸媽住，可他們住了沒幾天，就說不舒服，總聽見有人哭?！?br>
張老板坐在沙發(fā)上，臉色有些難看，“后來我請了個道士來，他說這房子里有個女鬼，還做了場法事，可沒什么用。

前陣子，我家的保姆在這房子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就瘋了，說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她床前?！?br>
陳憐摸了摸口袋里的玉手指，沒有發(fā)熱，說明這里的女鬼不是心雨。

他拿出爺爺給的陶罐，打開蓋子，里面的糯米和朱砂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走到客廳中央，閉上眼睛，試著感受周圍的氣息——有一股很重的陰氣，藏在二樓的方向。

“張老板，二樓是不是有個臥室，靠窗的位置？”

陳憐睜開眼睛，問。

張老板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是啊，那是我**臥室，怎么了？”

“那女鬼，就在那間臥室里。”

陳憐說。

爺爺走過來，摸了摸墻上的壁紙，說：“這房子的地基，以前是個墳地吧？

這陰氣這么重，怕是那女鬼的尸骨，就埋在這房子下面。”

張老板臉色更白了：“不會吧？

我買房子的時候，中介沒說啊！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陳大爺，您可得幫幫我，多少錢都行?！?br>
爺爺想了想，說：“要想把這女鬼送走，得先找到她的尸骨，好好安葬。

不過，這得等到晚上，女鬼出來的時候，才能找到尸骨的位置。”

張老板趕緊點頭：“好，好，都聽您的。

晚上我就在這等著，你們需要什么，我都去準(zhǔn)備。”

陳憐看著二樓的方向，心里想著：希望這次能順利找到女鬼的尸骨，也希望能從張老板這里，問到些關(guān)于陰球的線索天黑后，別墅里更冷了。

張老板在客廳里點了幾根蠟燭，昏黃的燭光搖曳著，把影子拉得很長。

陳憐、爺爺和小簡坐在沙發(fā)上，手里都拿著桃木劍，等著女鬼出來。

大概十一點左右，二樓突然傳來了“嗚嗚”的哭聲，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風(fēng)在吹。

張老板嚇得一哆嗦，緊緊抓住了沙發(fā)的扶手。

“來了?！?br>
爺爺站起來，朝二樓走去，“憐娃，你跟我來，小簡，你在樓下等著，別亂跑?！?br>
陳憐點了點頭，跟在爺爺身后，走上二樓。

二樓的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燭光從樓下照上來，隱約能看見盡頭的臥室門，虛掩著，哭聲就是從里面?zhèn)鞒鰜淼摹?br>
爺爺推開門，臥室里的景象讓陳憐倒吸一口涼氣——床上坐著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背對著他們，長發(fā)垂到腰際，哭聲就是她發(fā)出來的。

她的身體有些透明，一看就知道是女鬼。

“姑娘，我們不是來害你的，是來幫你的?！?br>
爺爺對著女鬼說，“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或者，你的尸骨埋在這房子下面？”

女鬼慢慢轉(zhuǎn)過頭，陳憐看見她的臉——蒼白，沒有血色，眼睛里滿是悲傷。

“我的尸骨……在床底下?！?br>
女鬼的聲音沙啞，“我是三年前死的，被人殺了，埋在這里。

他還騙了我的錢，說要跟我結(jié)婚……”爺爺點了點頭：“姑娘，你放心，我們會把你的尸骨挖出來，好好安葬，還會幫你報警，讓兇手受到懲罰?！?br>
女鬼聽了，哭著給爺爺和陳憐磕了個頭：“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爺爺讓陳憐在臥室里等著，他下樓叫張老板找工具，挖床底下的土。

小簡聽說找到了尸骨，也跑了上來，幫著一起挖。

挖了大概一個小時，終于挖到了一個木盒子，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具尸骨，還有一些首飾和***。

***上的名字是“李梅”，照片上的女人笑起來很溫柔。

“張老板，你現(xiàn)在就報警，把這些東西交給**?！?br>
爺爺把木盒子遞給張老板，“這兇手，肯定跑不了?！?br>
張老板趕緊點頭，拿著木盒子就去報警了。

女鬼看著木盒子，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最后消失了。

臥室里的陰氣，也漸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