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臘月，**生產(chǎn)大隊。

天像是被一塊臟兮兮的灰布給蒙嚴實了，沉甸甸地壓在人頭頂，喘不過氣。

鉛灰色的云層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壓在太行山的褶皺里。

寒風呼嘯著，跟刀子片似的，裹挾著細鹽般的雪沫子，抽在臉上是細碎的疼。

整個世界，仿佛被這酷寒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一片了無生機的灰白。

林衛(wèi)東蜷縮在生產(chǎn)隊倉庫那堆散發(fā)著霉味的谷草后面，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硬得像塊鐵皮，根本抵不住這無孔不入的寒氣。

他望著倉庫外那條被凍出龜裂紋路的土路，眼神有些發(fā)首，攥緊的拳頭因為太過用力，指關節(jié)泛出缺乏血色的白。

三天了。

從他在這具16歲的身體里睜開眼，己經(jīng)整整三天。

沒有投行的晨會紀要，沒有24小時滾動的財經(jīng)新聞，只有土炕的霉味、粗糧餅子剌嗓子的粗糙，和一個叫“**生產(chǎn)大隊”的、被貧窮牢牢釘死的世界。

“林衛(wèi)東！

你個小兔崽子，又躲這兒偷懶！”

尖利的女聲劃破風雪，張桂香叉著腰站在倉庫門口，花棉襖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凍得通紅的臉蛋上沾著幾片雪粒子，“我爹讓你去場院翻曬玉米，你倒好，躲這兒做夢娶媳婦呢？”

林衛(wèi)東緩緩首起身。

這是他名義上的“姐姐”，收養(yǎng)他的生產(chǎn)隊長張鐵柱家的獨女。

三天前，原主——那個在冰窟窿里撈魚凍死的孤苦少年——咽下最后一口氣時，他這個2024年的投行經(jīng)理，正因為連續(xù)72小時盯盤，一頭栽倒在會議室的紅木桌上。

“沒偷懶。”

林衛(wèi)東聲音有些沙啞，是這具身體還沒適應的虛弱，“在想事?！?br>
“想事？”

張桂香幾步?jīng)_過來，伸手就擰他胳膊，“想怎么偷懶不掙工分？

想怎么把家里口糧偷偷換糖吃？

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我爹說了，開春就送你去縣里修水庫，掙夠300個工分再回來！”

林衛(wèi)東沒躲。

他看著張桂香手背裂開的凍瘡，暗紅的腫包上滲著血絲，像極了前世見過的高原紅景天。

這姑娘才18歲，手掌卻比他前世35歲的**親還要粗糙。

“姐，你手疼嗎？”

他忽然問。

張桂香一愣，有些詫異的看著他，手下意識往棉襖袖子里縮：“廢話！

冬天誰不長凍瘡？

忍著唄！”

林衛(wèi)東沒說話，只是彎腰，從草垛縫里小心翼翼地摸索出一個用破舊布片層層包裹著的小瓦罐，揭開蓋子，一股混合著豬油和草藥的溫熱香氣飄了出來。

瓦罐里，是半凝固的膏體，深綠色，質(zhì)地粗糙，看著實在算不上美觀。

“這個，抹上試試?！?br>
他遞過去，“昨天給隔壁二丫抹了，今天早上看她手上的腫消了下去不少。”

張桂香狐疑地打量著瓦罐：“你哪兒來的？

別是偷了供銷社的蛤蜊油吧？

我可告訴你……趙老栓給的方子。”

林衛(wèi)東打斷她，說得輕描淡寫，“我自個兒用豬油和艾草搗的?！?br>
事實上，為了這罐東西，他昨晚幾乎沒合眼。

先是偷偷摸走了張鐵柱藏在房梁上、用來偶爾打牙祭的半塊豬油；又摸黑去后山采回那些凍得硬邦邦、品相不佳的野生艾草。

趙老栓——那個住在村尾破舊小屋、脾氣古怪得連小孩都躲著走的老頭，是這十里八鄉(xiāng)唯一還懂些草藥皮毛的人，也是林衛(wèi)東初步觀察后，選定的第一個潛在的“合作節(jié)點”。

看他神色不似作偽，張桂香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沒抵過手上那又*又痛的折磨，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點墨綠色的膏體，抹在最嚴重的那處凍瘡上。

一股清涼中帶著輕微刺痛的觸感先傳來，緊接著，那**辣的腫痛處，竟真的像是被溫熱的濕毛巾敷過一般，泛起一陣難得的舒緩暖意，裂口處的刺痛感也減輕了不少。

“你……你啥時候會搗鼓這玩意兒了？”

她眼睛驚訝地眨了眨，閃過一絲光亮，但那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被心疼取代，“***！

豬油多金貴啊，夠咱爹就著窩窩頭吃好幾頓呢！”

金貴才有用。”

林衛(wèi)東盯著她的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姐，你想過沒有，這村里有多少人手上長凍瘡？

供銷社的蛤蜊油一個月才來半斤，根本不夠分。

要是咱們能做這個膏子……做這個賣錢？”

張桂香猛地捂住他的嘴，臉色煞白，“你瘋了！

這叫‘投機倒把’！

讓革委會知道了，要拉去游街批斗的！

去年東頭老王家兒子，就因為偷偷賣雞蛋，被剃了陰陽頭！”

“不是賣，是換。”

林衛(wèi)東掰開她的手，眼神銳利如刀，“用膏子換東西——二丫娘不是有塊上海產(chǎn)的碎花布票嗎？

她想給二丫做件新棉襖過年，咱們用兩罐膏子換她的布票，她不虧，咱們也不虧?！?br>
張桂香被他這番話噎住了，心頭砰砰首跳。

她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一夜間脫胎換骨的弟弟，明明還是那張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蠟黃干瘦的臉，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村口那口老井，里面閃爍的光芒，冷靜，銳利，甚至帶著點她看不懂的……算計？

這小子以前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咋在冰窟窿里浸了一回，就跟換了副心肝脾肺腎似的？

“可……可這說到底還是犯**的??！”

她聲音發(fā)顫。

“法不責眾?！?br>
林衛(wèi)東低聲道，“咱們只跟相熟的人家換，不吆喝，不囤貨，換點糧票、布票、紅糖，夠自己家用就行。

等開春了，誰還記得這點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說，這雪要是真下大了——我敢打賭，不出三天，肯定有暴雪——到時候糧食比啥都金貴。

現(xiàn)在不攢點家底，開春喝西北風？”

張桂香還想說什么，院門外忽然傳來張鐵柱的咳嗽聲。

兩人嚇得趕緊把瓦罐藏進草垛，林衛(wèi)東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迎了出去。

張鐵柱一進門就沉著臉，把手里的煙袋鍋往門檻上磕得“砰砰”響：“公社剛通知，未來三天有特大暴雪，讓各大隊把口糧往高處囤！

糧站那邊也說了，下個月開始，每人每月口糧減兩斤——這日子，沒法過了！”

張桂香“哎喲”一聲，一**坐在門檻上：“減兩斤？

那咱們家這點糧，撐死到正月！

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喝稀的都不夠！”

林衛(wèi)東心里卻“咯噔”一下——來了。

他前世在歷史資料里見過1970年的這場雪災，華北地區(qū)積雪深達一米，交通中斷三個月，黑市糧價從一毛五一斤漲到一塊錢，**的人不在少數(shù)。

“爹，” 他走到張鐵柱面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我想去趟趙老栓家。”

“干啥？”

張鐵柱沒好氣地瞪他，“那老東西脾氣古怪得很，別去招惹他！”

“我想跟他多討幾個方子?！?br>
林衛(wèi)東首視著養(yǎng)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凍瘡膏能換東西，換糧票，換糧食。

暴雪封山之前，咱們得多攢點吃的?！?br>
張鐵柱猛地抬起頭，煙袋鍋差點掉在地上：“你說啥？

拿那破膏子換糧食？

林衛(wèi)東，你是不是凍傻了？

那是投機倒把！

要坐牢的！”

“我只換鄰里的東西，不動生產(chǎn)隊的一分一毫?！?br>
林衛(wèi)東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張鐵柱心上，“爹，你信我一次。

這雪要是真下三天三夜，到時候糧食比命還金貴——咱們不囤貨，不害人，只想讓家里人熬過這個冬天。”

他的眼神太亮了，亮得不像個16歲的少年。

張鐵柱看著他，忽然想起這孩子這幾天的“怪事”：前天說西邊山坳里能撿到凍僵的野兔，果然讓他拎回來兩只；昨天說場院的玉米得趕緊蓋塑料布，下午就刮起了白毛風。

這小子，好像真的能“未卜先知”。

“……你去吧。”

良久，張鐵柱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皺巴巴的五毛錢塞給他，“路上小心點，早點回來。”

林衛(wèi)東接過錢，轉(zhuǎn)身沖進風雪里。

北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他卻覺得渾身燥熱——這不是少年人的熱血，而是一個在資本海洋里廝殺過的靈魂，終于嗅到獵物氣息的興奮。

一九七零年的冬天，大地冰封，萬物凋敝，希望的春芽還被深埋在凍土之下。

但林衛(wèi)東知道，歷史的縫隙己經(jīng)在他面前裂開。

他必須，也必然，要在這片被嚴寒與貧困凍結(jié)的土地上，親手點燃那第一簇微弱的、卻至關重要的火種。

有了火，就有了光，有了熱，就有了……燒出一條生路，通往那個他曾熟知、并必將再次攪動風云的未來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