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津門。

秋雨從鉛灰色的天幕里篩下來，淅淅瀝瀝，敲打著《津門快聞》報(bào)社二樓的玻璃窗。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墨水、潮濕紙張和隔壁煎餅馃子攤飄來的油膩香氣混合的怪味。

陸拾遺趴在堆滿稿件的木桌前，下巴硌著一本《佩文韻府》，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

他己經(jīng)校對了整整三版社會新聞，字跡在昏黃的燈光下蝌蚪似的游動。

“拾遺！

拾遺！”

主編老錢尖利的嗓音穿透嘈雜的辦公區(qū)，“睡死了？

校樣呢！

印刷局等著吶！”

陸拾遺一個(gè)激靈醒過來，慌忙抹了下嘴角，抓起桌上那疊墨跡未干的校樣：“來了來了！

錢主編，這就好！”

他快步穿過排滿字架的工坊，排字工老吳叼著煙斗，瞇眼瞄著他，嗤笑一聲：“小子，又夢見周公了？

瞧你這魂不守舍的樣兒?！?br>
陸拾遺干笑兩聲，沒接話。

他這幾日總睡不踏實(shí)，眼前老是晃過些模糊的重影，耳邊有時(shí)還會飄來幾絲極細(xì)微、卻又讓人脊背發(fā)涼的嗚咽。

他歸咎于自己熬夜太多，肝火旺，生了虛癥。

將校樣塞給等得不耐煩的老錢，窗外最后一點(diǎn)天光也湮滅了。

陸拾遺縮了縮脖子，拎起半舊的長衫外套披上。

薪俸還得幾日才發(fā)，兜里只剩幾個(gè)銅子，蹭不了**的洋車，只得冒雨走回租住的格子鋪。

雨絲涼颼颼地鉆入脖頸，他縮著肩，沿墻根疾走。

街道兩側(cè)的霓虹燈和煤氣燈次第亮起，映著濕漉漉的石板路，光怪陸離。

西裝革履的先生挽著旗袍摩登**鉆進(jìn)汽車，黃包車夫喊著號子奮力奔跑，小販在屋檐下叫賣著夜宵。

這片浮華的喧囂底下，卻總像潛藏著別的什么。

譬如現(xiàn)在，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見巷口陰暗處立著個(gè)極高極瘦的人，戴著一頂不合時(shí)宜的寬檐帽，帽檐下空蕩蕩的，仿佛沒有臉。

他心頭一怵，猛地扭頭看去——巷口只有一只被雨打濕的野貓躥過。

“真是魔怔了……”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加快腳步。

拐進(jìn)仁壽里弄堂，嘈雜稍減。

孫大娘開在弄**的“聞香來”茶館還沒打烊，透出暖黃的光和氣暈。

房東孫大娘正送客出來，一眼瞅見他，立刻拔高嗓門：“哎喲！

陸先生！

你可算回來了！”

陸拾遺心里咯噔一下，堆起笑：“孫大娘，還沒歇著？”

“歇？

我愁得都快睡不著咯！”

孫大娘揮著手里一塊抹布，“我說陸先生，這房租……可是又拖了三天了。

不是大娘我催你，這年月，米金一天一個(gè)價(jià)，我這小本生意……曉得，曉得，”陸拾遺臉上發(fā)燙，連連作揖，“就這兩天，報(bào)社一發(fā)薪，立刻給您送來，一分不少！

您看我在這也住了一年多了，幾時(shí)賴過賬……”孫大娘覷著他，嘆口氣：“不是大娘逼你。

實(shí)在是……唉，你也知道，最近這附近不太平。

夜里老有動靜，像是有人哭，又像是野貓**，瘆人得很！

隔壁張婆說是‘陰兵過境’，要收人的！

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可別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帶壞了我的**……”陸拾逸只當(dāng)她婦人**，嘴上敷衍：“哪能呢！

大娘您多心了，怕是野貓打架。

回頭我?guī)湍魄啤?br>
錢，一定盡快！”

他生怕她再嘮叨，趕緊告罪，溜著墻根鉆進(jìn)了通往自己后間的小樓梯。

閣樓又小又冷，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幾乎轉(zhuǎn)不開身。

雨聲更清晰了。

他摸出火柴，想點(diǎn)亮桌上的煤油燈，劃了幾下卻沒著潮了。

“嘖?！?br>
他暗罵一聲，摸索著從桌肚里拿出半截蠟燭點(diǎn)燃。

昏黯的燭光勉強(qiáng)撐開一小片黑暗，將他的影子巨大地投在斑駁的墻上。

窗外風(fēng)聲嗚咽，聽著竟真有點(diǎn)像女人哭。

他甩甩頭，試圖把孫大娘那些鬼話和連日來的怪異幻覺甩出去。

肚里咕嚕叫起來，他想起還沒吃晚飯。

嘆口氣，從抽屜里摸出最后兩枚銅元，預(yù)備下樓去巷口買塊烤山芋墊墊。

剛起身，一陣穿堂風(fēng)猛地?fù)鋪恚箤T火“噗”一下吹滅。

閣樓瞬間陷入濃墨般的黑暗。

幾乎同時(shí)，他渾身汗毛倒豎！

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感驟然包裹了他，不是冬天的嚴(yán)寒，而是一種沁入骨髓、死寂的陰冷。

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風(fēng)雨聲、弄堂里的細(xì)微人聲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里，他聽見極近的地方，傳來“啪嗒……啪嗒……”的輕響。

像是水珠滴落。

又像是……極輕極緩的腳步聲。

就在這屋里。

他猛地屏住呼吸，心臟瘋狂擂鼓。

眼睛拼命睜大，***也看不見。

只有那“啪嗒”聲，不緊不慢，仿佛圍著他打轉(zhuǎn)。

冷。

無法形容的冷。

他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突然，那腳步聲在他正前方停住了。

一股混合著陳腐水汽和舊紙頁味道的氣息，幽幽噴在他臉上。

他駭?shù)没觑w魄散，想尖叫，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fā)不出半點(diǎn)聲音！

他想后退，雙腳卻如同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黑暗中，一點(diǎn)微光亮起。

不是燭火，是一種幽寂的、仿佛來自水底的青綠色光芒，勉強(qiáng)勾勒出一個(gè)模糊的輪廓——極高，極瘦，似乎……戴著一頂奇怪的**。

那光映出一只的手，蒼白、枯瘦，指甲青黑，正緩緩向他伸來。

指尖對準(zhǔn)了他的眉心。

陸拾遺瞳孔縮成針尖，絕望地閉上眼。

預(yù)想中的觸碰并未到來。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仿佛燒紅的鐵塊烙進(jìn)冰水。

他胸前口袋里那支祖?zhèn)鞯摹U身己磨得光滑的毛筆，筆頂鑲嵌的一顆不起眼的小小琥珀，毫無征兆地滾燙起來！

燙得他胸口皮膚刺痛！

“唔！”

他痛哼出聲。

那冰冷的窒息感和腳步聲驟然消失。

嘩啦——！

窗外的雨聲、風(fēng)聲、乃至遠(yuǎn)處電車的哐當(dāng)聲猛地灌入耳中。

閣樓的門被風(fēng)吹得撞在墻上，發(fā)出“哐”一聲大響。

陸拾遺腿一軟，癱坐在地，捂著灼痛的胸口大口大口喘氣，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里撈起來。

蠟燭好端端地立在桌上，仿佛從未熄滅過。

剛才……是夢魘？

幻覺？

他顫抖著手摸出那支毛筆。

筆頂?shù)溺暧鄿厣性?，在黑暗中泛著一層極淡極淡、幾乎看不見的溫潤微光。

咚咚咚！

樓下突然傳來孫大娘又急又怕的拍門聲，帶著哭腔：“陸先生！

陸先生！

你沒事吧？

剛才你那屋什么響動？

嚇?biāo)廊肆耍?br>
是不是真……真有什么東西啊？”

陸拾遺靠著冰冷的墻壁，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孫大娘說的，也許不全是**。

這世道，有些東西，恐怕是真的存在的。

而他的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