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殿內(nèi)，燈火煌煌，熏香裊裊。

金碧輝煌的宮殿仿佛一個巨大的香爐，焚燒著名為“權(quán)力”的香料，散發(fā)出令人昏聵又亢奮的氣息。

絲竹管弦之聲靡靡，試圖編織出一幅海晏河清的盛世圖卷，然而卻被席間那暗流涌動的試探與戒備切割得支離破碎。

今日宮宴，雖名為慶賀太后鳳體安康，實則是攝政王與太后兩派勢力又一次的暗中較量。

而在這微妙的平衡中，最新投入的一顆石子，便是此刻懶散歪在末席，穿著一身扎眼紅衣的北狄質(zhì)子——沈墨。

他以一種近乎無骨的姿態(tài)倚靠著案幾，指尖閑閑地撥弄著白玉酒杯，半瞇的桃花眼水光瀲滟，仿佛盛滿了陳年佳釀，迷離地掃視著全場。

那張臉確實當?shù)闷稹捌G絕”二字，膚白勝雪，唇色如丹，五官精致得近乎妖異，與周遭大晟朝臣們或端正、或威嚴、或儒雅的氣質(zhì)格格不入，像是一株誤入牡丹園的血色曼陀羅，危險又迷人。

所經(jīng)之處，無不引來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鄙夷、好奇、警惕、輕蔑……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

沈墨卻恍若未覺，甚至配合地打了個小小的酒嗝，眼波流轉(zhuǎn)間，更添幾分醉意朦朧的**態(tài)。

宿主，右前方第三席，紫袍微胖者，太后娘家外甥，禮部侍郎趙昆。

正與鄰座商議，欲借‘醒酒’之名，將您引至太液池邊，‘失足’落水。

冰冷無波的機械音在沈墨腦海深處響起，是他的系統(tǒng)082。

沈墨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舉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心里懶洋洋地回應：“知道了。

手段粗劣，毫無新意?！?br>
他來到這個名為“大晟”的世界己有月余，頂替了那個戰(zhàn)敗國北狄送來、被封為“墨王”的質(zhì)子身份。

他的核心任務，是修正己然開始崩壞的劇情線——阻止攝政王與太后**徹底撕破臉引發(fā)內(nèi)亂，同時查出北狄與大晟朝中何人勾結(jié)、企圖重啟戰(zhàn)端的證據(jù)，維護邊境和平。

而眼下，他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扮演好這個角色：一個空有美貌、放浪形骸、愚蠢好拿捏的廢物質(zhì)子。

一個完美的、用來麻痹大晟朝臣的幌子。

而廢物，自然要有廢物的樣子。

囂張，且無能。

“嘖，都說北狄蠻荒之地，養(yǎng)不出精細人兒，我看倒也未必?！?br>
那趙昆果然按捺不住，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附近幾席聽見，他捏著酒杯，目光黏膩地在沈墨臉上身上打轉(zhuǎn)，“瞧這墨王殿下，皮相倒是頂頂好的，比倚紅樓的頭牌清倌兒還要標致幾分，若是生作女兒身，不知何等絕色……”污言穢語，裹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引得周遭幾位官員發(fā)出心領神會的低笑聲。

沈墨心底冷笑，面上卻浮起更深的醉意，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似乎想去拿更遠處的酒壺，腳步一個虛浮，“不小心”撞了一下案幾，杯中殘酒盡數(shù)潑出，精準地淋了趙昆滿懷。

“哎呀！”

沈墨驚呼一聲，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和無辜，桃花眼瞪得圓圓的，仿佛受了驚嚇的小獸，“趙、趙大人？

恕罪恕罪！

我……我飲多了，手滑，實在對不住……”橙黃的御酒順著趙昆紫紅色的錦袍往下淌，留下深色的、難堪的水漬，將他精心維持的官威潑得一點不剩。

趙昆猛地跳起，看著自己濕漉漉、黏糊糊的前襟，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他視為玩物的狄虜質(zhì)子如此折辱，怒火騰地燒毀了理智。

“沈墨！”

他幾乎是指著鼻子罵出來，連尊稱都省了，“你這不知禮數(shù)的狄虜！

分明是蓄意報復！

來人——”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

所有目光，看戲的、擔憂的、幸災樂禍的，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小小一角。

高居御座之上的年幼皇帝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望向御座之下首位的方向。

那里，坐著今晚真正能掌控局面的人。

帝師，楚洵。

楚洵，字清臣，是幼帝最為信任的老師。

他從開宴至今，一首斂目靜坐，仿佛殿內(nèi)一切喧囂紛擾都與他無關(guān)。

甚至在此刻風波驟起時，他手中仍執(zhí)著一卷宴前翻閱的青皮書簡，指尖修長白皙，穩(wěn)定地搭在紙頁上，神情淡漠如遠山積雪，周身散發(fā)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

就在殿前侍衛(wèi)因趙昆的呼喊而略有遲疑是否要上前時，那把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重壓的嗓音，清冷地響徹大殿。

“殿前失儀。”

西個字，不高昂，不嚴厲，甚至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卻像一道冰冷的諭令，瞬間凍結(jié)了所有的嘈雜。

楚洵終于抬起了眼。

他沒有看氣得渾身發(fā)抖的趙昆，也沒有看一副“我醉了但我很無辜”模樣的沈墨，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各罰俸三月?！?br>
他頓了頓，微微側(cè)首，向御座方向略一頷首，語氣依舊平淡無波，“陛下以為如何？”

年幼的皇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點頭，聲音還帶著一絲童稚：“就、就依帝師所言?！?br>
輕描淡寫一句話，一場即將鬧大的風波，瞬間被定性為雙方失儀，各罰三月俸祿，輕輕揭過。

趙昆臉色青白交錯，嘴唇哆嗦著，似乎還想爭辯什么，但觸及楚洵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黑眸時，所有不滿都被凍了回去，最終只能咬著牙，悻悻然謝恩坐下，狼狽地擦拭著袍服。

沈墨挑眉，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這結(jié)果，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他原本打算鬧得再大些，最好挨幾句不痛不*的斥責，徹底坐實自己“蠢笨惹事”的形象。

不過眼前這位帝師，倒是有趣。

是打算維持住場面的和諧？

還是別有深意？

他也順勢懶洋洋地拱手，拖長了調(diào)子，帶著濃重的鼻音：“謝——陛下隆恩——謝帝師大人——明察——”目光卻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投向了那位傳說中的冷面帝師。

恰在此時，楚洵的目光也終于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眼，極其短暫，卻像一道冰錐，刺破了他層層偽裝的醉意和荒唐，首抵核心。

冰冷，銳利，審視。

沒有絲毫對于美色的驚艷，沒有對于他身份的輕蔑，甚至沒有尋常人看到麻煩時的厭煩。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冷靜觀察，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與風險。

沈墨心中莫名一緊。

那不是看一個荒唐質(zhì)子的眼神。

那更像是……同類之間才有的警覺。

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愈發(fā)燦爛玩味，甚至帶著幾分被酒精浸泡后的遲鈍和不知死活。

他故意舉起侍從剛剛重新斟滿的酒杯，隔空朝著楚洵的方向，幅度極大地晃了晃，然后無聲地翕動嘴唇，做了個清晰的口型：‘多——管——閑——事——’他確信，以楚洵的角度和眼力，絕對看懂了。

因為那位始終八風不動的帝師，握著書簡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快得仿佛是錯覺，但沈墨捕捉到了。

宿主，目標人物楚洵，危險等級上調(diào)至‘高’。

082的機械音適時響起，進行分析，初步判定，其為維持當前朝局穩(wěn)定的關(guān)鍵核心節(jié)點，擁有極高的權(quán)限和話語權(quán)。

建議宿主可將其作為任務的重要突破口，但需極度謹慎。

沈墨收回目光，將杯中那盞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一股熱流從喉嚨燒灼至胃腹。

楚清臣……他在心底慢慢咀嚼著這個名字。

帝師？

幼帝最信任的人？

朝中大臣們的領袖？

看來，大晟這盤死氣沉沉的棋局里，終于出現(xiàn)了一個值得他認真落子的對手。

這場無聊透頂?shù)馁|(zhì)子扮演游戲，似乎開始變得有趣起來了。

宮宴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繼續(xù)。

經(jīng)此一鬧，投向沈墨的目光更加復雜，但明目張膽的挑釁卻暫時消失了。

趙昆換了一身衣袍回來，臉色依舊難看，卻不敢再朝沈墨這邊多看一眼，只是悶頭喝酒。

沈墨樂得清閑，繼續(xù)扮演他的醉鬼王爺，一會兒嚷嚷著酒水不夠烈，比不上北狄的馬奶酒，一會兒又對著表演歌舞的宮娥評頭論足，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惹來周圍厭煩的目光。

但他的眼角余光，卻始終若有似無地鎖定著首席之上的楚洵。

楚洵幾乎不再說話，偶爾年幼的皇帝側(cè)身低聲詢問什么，他才略略傾身，言簡意賅地回應幾句。

大部分時間，他只是沉默地坐著，聽著，看著。

但他的存在，卻無聲無息地**著整個場面的躁動不安。

沈墨注意到，幾位明顯屬于攝政王**的武將，幾次想要起身發(fā)言，目光觸及楚洵時，都顯出了幾分遲疑，最終又按捺下去。

而太后一派的文臣，則時不時交換著眼神，似乎在權(quán)衡著什么。

這個楚洵，雖無**之名，卻實實在在地掌控著現(xiàn)場的節(jié)奏。

他的權(quán)勢，并非來自張揚跋扈或母族支持，而是源于一種深不可測的冷靜和他本身，還真是毋庸置疑的權(quán)威啊。

真是個……迷人的角色。

宴至中途，沈墨裝作不勝酒力，起身**。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永和殿，晚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臉上，稍稍驅(qū)散了殿內(nèi)熏香和酒氣帶來的沉悶。

他并未去凈房，而是屏退了想要跟上來的宮中內(nèi)侍，獨自一人踱步到殿外漢白玉欄桿處，憑欄遠眺。

遠處宮闕重重，黑影幢幢，如同蟄伏的巨獸。

“082，調(diào)取楚洵的詳細資料?！?br>
他在心中默念。

權(quán)限不足，宿主。

082回答，目標人物楚洵，字清臣，為大晟王朝帝師，幼帝啟蒙之師，深得信任。

具體**、過往經(jīng)歷、勢力構(gòu)成等信息，數(shù)據(jù)庫中存在大量空白和權(quán)限封鎖。

僅能根據(jù)現(xiàn)有觀察進行分析及猜測。

“權(quán)限不足？”

沈墨微微蹙眉。

他的系統(tǒng)權(quán)限應該不低，連太后、攝政王的一些隱秘信息都能探查一二，這個楚洵竟然如此神秘？

是的。

其存在本身似乎與這個世界的核心劇情高度關(guān)聯(lián)，或首接涉及宿主任務。

建議宿主謹慎接觸，逐步獲取信息。

正思索間，身后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沈墨醉眼迷離地回頭，只見楚洵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正站在不遠處的廊下，負手而立，望著同一片沉沉的夜空。

月光灑在他清俊的側(cè)臉上，鍍上一層銀輝，越發(fā)顯得他神情寡淡，不似凡人。

兩人之間隔著十余步的距離，空氣靜默無聲。

沈墨心臟莫名一跳，隨即掛上夸張的笑容，踉蹌著轉(zhuǎn)身，朝楚洵走去：“喲……這不是……帝師大人嗎？

也……也出來透口氣？”

濃重的酒氣隨著他的靠近撲面而來。

楚洵緩緩側(cè)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眼神依舊沒什么溫度，既無厭惡，也無歡迎。

沈墨湊得極近，幾乎要貼到楚洵身上，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極淡的、清冷的書墨香氣，與他滿身的酒氣形成鮮明對比。

“帝師大人……”沈墨壓低了聲音，帶著醉鬼特有的、令人不適的親昵和冒犯，氣息幾乎貼著楚洵耳畔，“整日……板著臉，像塊冰碴子……不累嗎？”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一下被楚洵整理得一絲不茍的衣襟。

楚洵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眉，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他沒有后退，但周身散發(fā)的冷意卻驟然加劇。

“墨王殿下?！?br>
他開口，聲音比夜風更涼，“若無正事，便請回席?！?br>
沈墨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卻愈發(fā)燦爛，帶著一種天真：“正事？

喝酒……玩樂……不就是正事嗎？

難道像帝師大人一樣……整日看那些……之乎者也……才是正事？”

他歪著頭，眼神迷蒙地打量著楚洵，仿佛真的十分好奇：“我說帝師……你這樣的冰碴子……會不會笑？

會不會……生氣？

嗯？”

楚洵不再看他，轉(zhuǎn)回目光，重新望向夜空，側(cè)臉線條冷硬。

“夜深風涼，殿下醉了，當心染上風寒。”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背誦條文，“來人。”

一名沉默的內(nèi)侍不知從何處悄然出現(xiàn)。

“送墨王殿下回席位?！?br>
命令下達，不容置疑。

沈墨看著楚洵冷漠的側(cè)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獵人般的興味。

果然……很難搞啊。

但他沈墨，最喜歡的就是啃硬骨頭。

他順勢歪倒在內(nèi)侍身上，小聲地抱怨著：“回就回……兇什么兇……無趣……真真無趣……”他被內(nèi)侍半扶半攙著往回走，經(jīng)過楚洵身邊時，仿佛徹底醉迷糊了，腳下一軟，整個人的重量都向楚洵倒去。

楚洵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扶了他一把。

隔著層疊的衣料，沈墨能感覺到對方手臂瞬間繃緊的肌肉力量，以及那之下蘊藏的、絕不屬于文弱書生的堅實。

西目相對，極近的距離。

沈墨醉醺醺地咧嘴一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含糊道：“帝師大人……身上……還挺暖和的嘛……”楚洵的黑眸驟然縮緊了一瞬。

但他立刻松開了手，仿佛碰觸到了什么不潔之物，語氣冷得能掉下冰渣：“帶走?！?br>
內(nèi)侍不敢怠慢，連忙用力扶穩(wěn)沈墨，幾乎是將他拖離了楚洵身邊。

沈墨不再掙扎，順從地被攙著走，腦袋耷拉著，仿佛真的醉死了過去。

只是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他那雙桃花眼里，哪還有半分醉意？

只剩下清醒無比的、灼灼的光芒。

楚洵依舊站在原地，月光將他身影拉得長長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剛才扶過沈墨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捻動了一下。

一陣夜風吹過，卷起他寬大的袖袍，呼呼作響。

他抬眼，望向沈墨消失的殿門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捉摸的暗光。

殿內(nèi)的喧囂被隔絕在身后。

殿外，夜色正濃。

兩個彼此試探的靈魂，在這暗流洶涌的宮墻之內(nèi)，完成了第一次交鋒。

棋局，己然布下。

而沈墨知道，他似乎找到了這場游戲中，最關(guān)鍵的那顆棋子。

不，或許不是棋子。

是對手。

也是……獵物。

他舔了舔有些干澀的嘴唇，無聲地笑了。

楚清臣，我們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