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感覺喉嚨里像是塞了團浸透雨水的舊報紙。

“很遺憾通知您，經過綜合評估，您的簡歷暫不符合我司崗位要求……”機械冰冷的郵件正文像把鈍刀子，在他心口又磨了一下。

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七封拒信，也是畢業(yè)季以來的第三十九封。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倒扣在油膩膩的廉價塑料桌面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淹沒在嘈雜的網吧**音里。

旁邊的張偉正戴著耳機在游戲里大殺西方，唾沫橫飛地指揮隊友，劉明和趙玲湊在一個屏幕前刷著短視頻，時不時爆發(fā)出一陣夸張的大笑。

他們仨是陳默從小學到大學的“孽緣”，標準的“作死三人組”，人生信條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此刻，他們顯然還沉浸在無憂無慮的畢業(yè)狂歡余韻里。

陳默卻感覺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畢業(yè)典禮上拋向空中的學士帽仿佛還在眼前旋轉，可落下來的，只有沉甸甸的現實。

西年大學，他算不上頂尖，但也絕不是吊車尾，怎么就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工作？

簡歷投出去石沉大海，偶爾有面試，也總是在最后一輪被刷下來。

理由千奇百怪，經驗不足、專業(yè)不對口、甚至還有說他“眼神不夠堅定”的。

****眼神不夠堅定！

陳默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后腦勺的頭發(fā)被他揉得翹起一撮。

他只是有點迷茫，有點……不知道未來該往哪兒走。

這難道也是罪過？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嗡嗡的，帶著點固執(zhí)。

陳默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夏雪”兩個字，旁邊是她笑得眉眼彎彎的照片。

這名字和笑容像一束微光，瞬間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才按下接聽鍵。

“喂？

默默？”

夏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亮又帶著點特有的溫柔，像**傍晚拂過臉頰的風，“干嘛呢？

這么久才接電話。”

“沒干嘛，”陳默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在網吧，跟張偉他們吹牛呢。”

他瞥了一眼旁邊正為游戲里一個失誤捶胸頓足的張偉。

“又泡網吧！”

夏雪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嗔怪，但更多的是關心，“找到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嗎？

今天投簡歷了沒？”

“投了投了，”陳默含糊地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桌面上翹起的塑料皮，“好幾家呢，等消息唄?！?br>
他不想讓夏雪擔心，更不想在她面前承認自己的失敗。

“別著急，默默，”夏雪的聲音軟了下來，“工作慢慢找，總會找到合適的。

你那么聰明，就是……就是有時候太容易鉆牛角尖了?！?br>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爸今天又喝多了，回來就躺沙發(fā)上，叫都叫不醒。

家里一股酒味，煩死了。”

陳默心里一緊。

他知道夏雪家里的情況。

她爸夏勇，年輕時據說也是個狠角色，后來不知怎么就頹了，酗酒、懶散，對家里的事幾乎不管不問，只有夏雪遇到特別大的麻煩時，才能從他身上看到一絲殘存的父性本能。

**林薇，是市里有名的**律師，雷厲風行，事業(yè)心極強，但常年在外奔波，對家庭的照顧也有限。

夏雪夾在中間，懂事得讓人心疼。

“那你……沒事吧？”

陳默問，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我能有什么事？”

夏雪故作輕松地笑了笑，“習慣了。

就是覺得……家里空蕩蕩的。

我媽剛又打電話來了，說有個跨國并購案要飛國外半個月，讓我自己照顧好自己。”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對了，你吃飯了沒？

別老吃泡面！”

“吃了吃了，”陳默趕緊說，雖然胃里空空如也，“放心吧，餓不著。”

“那就好。

我這邊還有點稿子要趕，主編催得緊?！?br>
夏雪是學新聞的，畢業(yè)后進了一家本地報社當實習記者，跑社會新聞，經常忙得腳不沾地。

“你早點回去休息，別跟他們玩太晚。

找工作的事別太有壓力，有我呢?！?br>
“有你什么啊？”

陳默失笑，心里卻暖洋洋的。

“有我……給你精神支持??！”

夏雪也笑了，“加油，默默！

我相信你！”

掛了電話，屏幕暗下去，映出陳默自己有些憔悴的臉。

網吧里劣質香煙和泡面混合的氣味更加刺鼻，張偉他們的大呼小叫也變得格外聒噪。

夏雪那句“有我呢”和“我相信你”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他的心，帶來一絲慰藉，卻又讓那份找不到工作的焦慮和迷茫更加尖銳地凸顯出來。

他需要透口氣。

“我出去走走。”

陳默站起身，對沉浸在游戲世界里的三人組說了一句。

“?。?br>
這才幾點啊默哥？”

張偉頭也不回地喊道，“再開一局！

帶你飛！”

“不了，你們玩?！?br>
陳默擺擺手，拿起椅背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薄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煙霧繚繞、噪音震天的網吧。

**的夜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稍微驅散了網吧里的悶熱和心頭的煩躁。

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車流如織，勾勒出一派繁華景象。

但這繁華似乎與他無關。

他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西裝革履的白領，手挽手的情侶，遛狗的老人……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像一片飄零的葉子，不知該落向何方。

簡歷石沉大海的挫敗感，對未來的茫然無措，還有夏雪電話里那強撐的堅強和不易察覺的孤單，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老街，這里的路燈有些昏暗，兩旁是些低矮的舊樓房和緊閉的店鋪卷簾門，與不遠處主干道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空氣里飄散著淡淡的垃圾和潮濕苔蘚的味道。

他需要這份安靜，哪怕帶著點破敗的氣息。

至少在這里，他可以暫時卸下強裝的鎮(zhèn)定，讓臉上的疲憊和眼中的迷茫無所遁形。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仰頭望著城市夜空被燈光染紅的、看不見星星的天幕，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畢業(yè)即失業(yè)。

這西個字像魔咒一樣箍在他的頭上。

下一步，該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