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毅握著那杯早己涼透的濃茶，指腹在粗糙的搪瓷杯壁上反復摩挲。

組織部辦公室的日光燈管發(fā)出輕微的嗡鳴，將他映在文件柜玻璃門上的影子拉得格外細長。

桌上，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任命文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fā)麻——文件旁邊，他的聯(lián)想筆記本電腦處于休眠狀態(tài)，屏幕漆黑，映出他緊蹙的眉頭。

“哈素嘎查……”他低聲重復著這幾個字，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

電腦旁放著的智能手機屏幕突然亮起，顯示2019年7月15日，星期一。

地圖軟件在屏幕上顯示著縣域西北邊緣那個微小而遙遠的光點，此刻正在他腦海里膨脹成模糊又沉重的輪廓。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萬**挺著微駝的背走進來，手里捏著個白瓷杯，里面飄出龍井茶特有的清雅香氣。

“小楊，還在琢磨呢？”

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瓷底與木質桌面碰撞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杯中的龍井茶葉緩緩舒展開翠綠的葉片。

楊毅慌忙起身，辦公椅的滑輪在**石地面上劃出輕微聲響：“萬**，我不是……只是有點突然?！?br>
他的目光掠過對方鬢角新添的白發(fā)，落在辦公桌上那臺略顯陳舊的臺式電腦上，顯示屏還停留在草原生態(tài)保護**的文檔界面。

萬**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拉開對面的藤椅，椅面發(fā)出老舊的吱呀聲。

“知道你突然，”他呷了口龍井茶，目光透過老花鏡片落在楊毅臉上，“哈素嘎查的情況，比你想象的還要復雜。

上一任駐村干部是被牧民堵著門罵走的，現(xiàn)在村部的窗戶還缺著兩塊玻璃沒補上呢?！?br>
楊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上周在食堂聽民政局的老王說過，哈達旗西北那幾個嘎查鬧得厲害，草場承包**還動了手。

當時他正忙著整理電子臺賬，只當是尋常的鄉(xiāng)村**，沒往心里去。

“班子渙散到什么程度？”

他追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筆記本電腦的外殼。

“村支書和村主任不對付，”萬**冷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前年換屆，兩家人在投票點打起來了，最后是***出面才把人拉開。

他說著，順手將手機放在桌上，屏幕顯示著未讀的工作微信消息。

楊毅倒吸一口涼氣。

他在機關寫過不少關于基層組織建設的材料，那些在電腦上敲出的“加強班子凝聚力夯實**根基”的套話，此刻在現(xiàn)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那……牧民的主要訴求是什么？”

“草場?！?br>
萬**吐出兩個字，語氣凝重起來，“哈素嘎查有三千多畝草場，十年前承包給了旗里的一個老板搞養(yǎng)殖，現(xiàn)在合同快到期了，牧民想把草場收回來自己用，但那個老板不肯撒手，據(jù)說還找了上面的關系。”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復雜，“上個月，有牧民把老板的圍欄給拆了，無人機拍下了整個過程，雙方差點動了刀子。”

辦公室里陷入沉默，只有電腦主機的輕微運行聲和日光燈管的嗡鳴在持續(xù)。

楊毅感到后背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突然明白，領導口中的“年輕骨干”，或許只是因為沒人愿意接這個燙手山芋。

“萬**，我……”他想說自己缺乏基層經驗，想說自己連蒙語都聽不懂幾句，更想說，沒個幫手怎么撐得?。?br>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機關里摸爬滾打這幾年，他比誰都清楚“服從組織安排”這六個字的分量。

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嘆了口氣：“我知道你顧慮啥。

本想給你配兩個駐村隊員搭個手，可眼下旗委各部門都缺人，實在抽不出人手來?！?br>
他指了指窗外辦公樓，“各科室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連借調都難?！?br>
楊毅心里咯噔一下，原本還存著的一絲指望落了空——獨自扎進那樣復雜的村子，他真沒底。

“不過你也別太犯愁，”萬**話鋒一轉，“今年新考的選調生馬上要入職了，旗里己經打了招呼，到時候從這批年輕人里挑兩個能力強的派過去，跟你組成工作隊。

就是得等陣子，最快也得倆月后才能到位?！?br>
“我知道了?！?br>
楊毅點點頭，心里稍稍松了些——雖不是立即可得的幫手，但至少有個盼頭，這兩個月，只能先自己扛著了。

萬**又放緩了語氣：“小楊，知道你剛成家一年，這時候讓你去駐村，確實……”他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你愛人在市醫(yī)院當護士，本來就聚少離多，這下去了哈素嘎查，怕是兩三個月才能見一面?！?br>
提到妻子，楊毅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去年結婚時，他和**在出租屋里擠了半年，首到上個月才按揭買了套六十平米的小房子。

搬家那天，**抱著他的脖子說，終于有了自己的家。

現(xiàn)在想來，那句充滿憧憬的話，像根細針，輕輕刺著他的神經。

“家里的事，我會處理好。”

他低聲說，聲音有些發(fā)緊。

“別硬撐。”

萬**從口袋里掏出個信封推過來，“這是旗委給的安家費，不多，五千塊。

你先給小寧送去，就說是組織的一點心意。”

他看著楊毅要推辭，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拿著。

哈素嘎查那邊條件苦，冬天沒暖氣，得靠燒牛糞取暖，你讓小寧多給你備點厚實衣服。”

楊毅捏著那個薄薄的信封，指尖傳來紙張的粗糙感。

他忽然想起入職第一天，萬**也是這樣拍著他的肩膀說，機關工作，既要懂規(guī)矩，也要有溫度。

“****的具體職責……就八個字，”萬**打斷他，眼神變得銳利，“穩(wěn)住局面，別出亂子?！?br>
他站起身，走到楊毅身邊，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你去了，先別想著干出多大成績，把村兩委班子攏到一塊兒，別再讓牧民跟那個老板起沖突，按照脫貧攻堅相關工作按部就班推進，就算完成任務。

等選調生來了，你們再慢慢琢磨辦實事。”

楊毅抬頭望著老**布滿皺紋的臉，那雙眼睛里藏著太多他讀不懂的東西——有擔憂，有期許，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

“村里的干部……能配合嗎？”

“村支書叫***，看著五大三粗，其實是個妻管嚴?！?br>
萬**笑了笑，語氣輕松了些，“村主任叫那順，是個老滑頭，誰強跟誰走。

你去了，不用跟他們硬碰硬，先找村會計蘇德聊，那老頭是個明事理的，就是膽子小。”

他從抽屜里拿出個筆記本遞過來，“這是我前幾年去調研時記的，上面有幾個牧民的名字，都是說話有分量的，你可以先去拜訪。”

楊毅接過筆記本，封皮己經有些磨損，里面的字跡工整有力。

他忽然意識到，這位平時不茍言笑的老**，其實早就為他鋪好了路。

“還有，”萬**像是想起什么，“哈素嘎查有個老知青，姓周，七十多歲了，在那兒待了一輩子，牧民都敬他三分。

你去了多聽聽他的意見，比你自己瞎琢磨強。”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旗委**大樓的燈光次第亮起。

楊毅看著桌上的任命文件，忽然覺得那份沉重里，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有對未知的忐忑，也有一絲被托付的鄭重，還有對那兩個尚未謀面的選調生隊員的隱約期待。

“什么時候出發(fā)？”

他問。

“下周一。”

萬**看了眼手表，“還有幾天時間，回家好好跟小寧說說。

有困難就跟組織提，別自己扛著。”

楊毅點點頭，把筆記本和信封小心地放進公文包。

起身告辭時，他忽然想起什么，轉身問道：“萬**，哈素嘎查……為什么叫這個名字？”

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語里，‘哈素’是清澈的水的意思。

那個村子就在陰山余脈的山坳里，風大得能把人吹走。”

他拍拍楊毅的后背，“去吧，年輕人，多經歷點不是壞事?！?br>
走出辦公樓時，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

楊毅抬頭望著滿天星斗，忽然覺得腳下的路變得格外漫長。

他掏出華為手機，想給**打個電話，手指在微信視頻通話的圖標上懸停了許久，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該怎么跟妻子說，那個他們剛剛布置好的小家，又要開始漫長的等待；更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未來兩個月，他要一個人去面對那片風大的山坳。

公文包里的筆記本硌著他的肋骨，像是在提醒著什么。

楊毅緊了緊背包帶，快步走向公交站臺。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曠的街道上，一步步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