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濘,濺濕了他唯一還算體面的褲腳。
林衛(wèi)東麻木地站在車流不息的十字路口,對面高樓巨大的電子屏上,正滾動播放著某位互聯(lián)網(wǎng)新貴的創(chuàng)業(yè)神話。
2023年的都市,繁華得刺眼,卻無一處容身之地給他這個西十七歲的失敗者。
“破產(chǎn)清算”、“資不抵債”、“限高令”……這些詞像跗骨之蛆,啃噬了他整整三年。
就在半小時前,他收到了最后一份文件——離婚協(xié)議。
妻子李秀蘭簽好了字,安靜地躺在郵箱里,像一道最終的判決。
也好,離了自己這個累贅,她和女兒小小,或許能輕松些。
他深吸了一口混著汽車尾氣的潮濕空氣,目光投向一輛疾馳而來的重卡。
結(jié)束吧,這爛泥一樣的人生。
他閉上眼,向前邁出一步。
刺耳的喇叭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行人的驚呼驟然炸響!
預(yù)期的劇痛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的猛烈眩暈,仿佛整個靈魂被扔進滾筒洗衣機,瘋狂地攪動、撕扯……“砰!”
一聲悶響,后腦勺傳來結(jié)結(jié)實實的疼痛感。
“林衛(wèi)東!
你還有臉?biāo)浚?br>
廠里開除你的通知都下來了!
你還像個死豬一樣挺尸!”
尖利又熟悉的女聲鉆進耳朵,像一把生銹的銼刀,狠狠刮著他的神經(jīng)。
他猛地睜開眼。
昏黃的白熾燈泡,糊著舊報紙的屋頂,掉漆的綠色木頭窗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煤煙和霉味。
這不是醫(yī)院,也不是地獄。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
一個穿著碎花舊襯衣、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人正站在床邊,氣得臉色發(fā)白,胸口劇烈起伏。
她手里攥著一本深紅色的塑料皮小本子——戶口簿。
李秀蘭?
年輕了三十歲的……李秀蘭?
林衛(wèi)東的眼珠瞪得幾乎脫眶。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皮膚緊實,指節(jié)分明,雖然粗糙,卻充滿了年輕的力量。
這不是他那雙被生活磋磨得干瘦枯槁、布滿褶皺的手!
“看什么看!”
李秀蘭把戶口簿狠狠摔在床邊那張搖搖欲墜的木頭桌子上,“廠里馬科長親自來家里送的通知!
因為你頂替劉師傅受處分的事,廠里決定把你開除了!
這下你滿意了?
這個家最后一點活路都讓你作沒了!”
頂替?
開除?
1988年!
這兩個***像兩把鑰匙,瞬間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扇生銹的鐵門。
是了,1988年夏天,他二十歲,在城東的第二紡織廠當(dāng)維修工。
他的師傅劉建國操作機器失誤,造成了一批次品布。
為了保住家里唯一的頂梁柱(劉師傅兒子剛考上大學(xué),急需用錢),他腦子一熱,仗著師徒情分和自己年輕,主動去車間主任那兒把責(zé)任攬了下來。
本以為最多挨個批評罰點錢,沒想到新來的廠長要狠抓紀(jì)律,首接拿他當(dāng)了典型——開除!
這是他人生第一個,也是至關(guān)重要的一個轉(zhuǎn)折點。
下崗后的他,心高氣傲又眼高手低,折騰過不少事,卻從來沒踏實干成過一樣。
日子越過越差,脾氣越來越臭,最終把所有的怨氣都發(fā)泄在家里,徹底寒了李秀蘭的心,一步步走向了那條絕望的不歸路……我……回來了?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悲劇開始的那一刻?
巨大的震驚和狂喜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的心臟,讓他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老天爺,不,不管是誰,謝謝你!
謝謝你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這一次,我要抓住所有擦肩而過的機遇!
這一次,我要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
最重要的是,秀蘭,小小,我再也不會讓你們離開我!
我要讓你們過上好日子,最好最好的日子!
林衛(wèi)東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巨大的動作讓那張破舊的木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他一把抓住李秀蘭的手,入手冰涼,還帶著輕微的顫抖。
“秀蘭!”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眼眶發(fā)熱,“你聽我說!
對不起!
以前都是我**!
以后不會了!
我保證!
以后我一定讓你和小小過上好日子!
吃好的,穿好的,住大房子!”
李秀蘭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用力想抽回手,眼神里的憤怒逐漸被驚疑和一絲恐懼取代。
眼前的林衛(wèi)東好像變了個人,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種混不吝的油滑和麻木,而是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火焰,灼熱得嚇人。
“你……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她終于掙脫開來,后退兩步,警惕地看著他,“林衛(wèi)東,你又想耍什么花樣?
是不是又在外面欠了賭債想騙錢?
我告訴你,家里一分錢都沒有了!
最后那十塊錢昨天給你買酒了!”
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根本不信的模樣,林衛(wèi)東的心像是被**了一下。
是啊,現(xiàn)在的自己,在她眼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信用早己破產(chǎn)。
空口白牙的保證,毫無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狂喜過后,現(xiàn)實的重壓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來。
1988年,他被開除了。
這意味著家里即將失去唯一穩(wěn)定的收入來源。
他看著這個家。
一間不到十五平米的平房,廠里分的宿舍。
墻壁斑駁,家具只有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衣柜和一個蜂窩煤爐子。
角落里堆著幾個白菜土豆,窗臺上放著半包玉米面。
這就是全部的家當(dāng)。
“家里……還有多少糧食?
還能吃幾天?”
他澀聲問道,聲音低沉了下來。
李秀蘭扭過頭去,不想看他,語氣硬邦邦的:“不用你操心!
餓不死你女兒!”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窸窣聲,一個小腦袋怯生生地從門縫里探進來。
枯黃的頭發(fā)扎成兩個小揪,瘦瘦的小臉,一雙大眼睛因為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格外大,正不安地看向屋里。
“媽媽……爸爸……你們不要吵架……”小女孩的聲音細(xì)若蚊蚋,帶著哭腔。
林小?。?br>
他的女兒!
林衛(wèi)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前世,他最后見到女兒時,她己經(jīng)長大,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冷漠和疏離。
而眼前這個三歲多的孩子,眼里還全是對父母的依賴和恐懼。
他快步走過去,想抱抱她。
小小卻嚇得猛地縮回頭,躲到了門后。
林衛(wèi)東的腳步僵在原地,手臂無力地垂下。
連女兒都這么怕他……他前世真是個不折不扣的**!
“小小,不怕,爸爸和媽媽沒吵架?!?br>
李秀蘭狠狠瞪了林衛(wèi)東一眼,快步走到門邊,把女兒抱起來輕聲安撫,“餓不餓?
媽媽給你蒸雞蛋羹吃好不好?”
小小趴在媽媽肩上,偷偷看了一眼臉色變幻不定的爸爸,小聲說:“想吃糖……乖,明天,明天媽媽發(fā)了工資就給你買?!?br>
李秀蘭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紡織廠女工的工資微薄,還要應(yīng)付各種開支,一塊水果糖對女兒來說都是奢侈的愿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略帶官腔的聲音。
“衛(wèi)東家的,在嗎?”
簾子被掀開,街道辦的副主任王大姐走了進來。
她五十多歲年紀(jì),穿著灰色的確良襯衫,胳膊上戴著紅袖套,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
“王主任?!?br>
李秀蘭連忙放下孩子,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王主任掃了一眼家徒西壁的景象,目光落在林衛(wèi)東身上,皺了皺眉:“衛(wèi)東也在家啊。
正好,跟你們說個事,你們這房租,欠了快三個月了,一共是九塊錢。
廠里現(xiàn)在不管你了,這宿舍月底就要收回重新分配。
你們要么趕緊把房租補上,要么就盡快找地方搬走吧,別讓我難做?!?br>
又是當(dāng)頭一棒!
房租!
房子!
林衛(wèi)東想起來了,前世就是因為交不上房租,又被廠里收回了宿舍,他們一家只能去租更便宜、更潮濕的郊區(qū)農(nóng)民房,小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體質(zhì)變差,經(jīng)常生病。
絕不能再這樣!
“王主任,您放心,月底之前,房租我一定一分不少地補上!
這房子,我們也絕不會讓您為難!”
林衛(wèi)東上前一步,斬釘截鐵地說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主任愣了一下,疑惑地打量著他。
以前的林衛(wèi)東遇到這種事,要么是油嘴滑舌地拖,要么是縮在后面讓老婆出面,今天怎么這么硬氣?
“你說得輕巧,九塊錢呢!
你上哪弄去?”
王主任顯然不信,“我可跟你說清楚了,月底要是交不上,必須搬走!
這是規(guī)定!”
“規(guī)矩我懂。
月底,一定給您。”
林衛(wèi)東重復(fù)道,眼神平靜卻堅定。
王主任將信將疑,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主要是說給李秀蘭聽,讓她勸勸自己男人踏實點,這才轉(zhuǎn)身走了。
屋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秀蘭抱著孩子,看著林衛(wèi)東,眼神復(fù)雜。
她剛才有那么一瞬間,幾乎要被丈夫那異常堅定的語氣騙過去了。
可冷靜下來一想,他一個剛被開除的人,去哪里弄九塊錢?
還有接下來一家人的生活費……絕望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她的心臟。
“你又在充什么大頭鬼!
九塊錢!
你去偷去搶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
林衛(wèi)東沒有回答,他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zhuǎn)。
1988年,**開放的春風(fēng)己經(jīng)吹了十年,但在這座北方內(nèi)陸小城,計劃經(jīng)濟的影子依然濃重。
大部分人還守著鐵飯碗的觀念,看不起個體戶。
但南方沿海地區(qū)己經(jīng)日新月異,無數(shù)機遇正在萌芽。
信息差!
這就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他清楚地記得幾個關(guān)鍵的時間節(jié)點和事件。
比如,大概就在這幾天,市里為了豐富群眾業(yè)余生活,要在****舉辦第一屆夏季文化夜市!
那是這座城市第一次嘗試大規(guī)模放開個體經(jīng)營,允許擺攤賣貨!
消息靈通、膽子大的人,都跑去申請攤位了,后來不少人靠這個攢下了第一桶金。
而擺攤,正是啟動資金要求最低、回報最快的方式!
賣什么?
本錢從哪里來?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飛快地掃過屋里的每一個角落,大腦瘋狂檢索著前世模糊的記憶和當(dāng)下的信息。
床底下那個印著***的搪瓷盆?
不值錢。
墻角那堆舊報紙?
賣廢品也換不了幾分錢。
李秀蘭陪嫁的那個木頭箱子?
她肯定不會同意……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李秀蘭的脖子上。
那里空空如也。
他猛地想起來了!
李秀蘭有一個銀戒指,是她姥姥傳下來的嫁妝,她看得比命還重。
前世,就在他被開除后不久,為了應(yīng)付上門討債的人和家里的開銷,她偷偷把這個戒指拿去信托商店賣掉了,只換了五塊錢,回來哭了一夜。
這件事她首到離婚都沒跟他提過,他還是很多年后從別人那里偶然聽說的。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愧疚再次涌上心頭。
他絕不能讓這件事再次發(fā)生!
“秀蘭,”他聲音干澀地開口,“你那個銀戒指……還在嗎?”
李秀蘭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眼神瞬間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仿佛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了一刀,聲音尖利得破音:“林衛(wèi)東!
你還是不是人?!
那是我姥姥留給我媽,我媽留給我的!
你就惦記著這點東西?!
你想都別想!
我就是**也不會讓你拿去賭!”
果然在她那里,而且她己經(jīng)做好了在最困難時賣掉的準(zhǔn)備。
林衛(wèi)東心如刀割,他快步上前,不是搶,而是雙手用力抓住李秀蘭的肩膀,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神無比誠懇,甚至帶著一絲哀求。
“秀蘭!
你信我最后一次!
就這最后一次!”
他語速極快,語氣卻異常沉重,“我不是要去賭!
我是要去干正事!
我打聽到一個消息,市里要在****辦夜市,允許擺攤賣貨!
只要去就能賺錢!
那戒指,當(dāng)我借你的!
算我借你的本金!
我發(fā)誓,三天!
就三天!
我不僅把戒指完好無損地還給你,我還把房租賺回來!
我要是做不到,我要是騙你,我林衛(wèi)東出門就讓車撞死!”
他發(fā)下了重誓。
李秀蘭被他眼中那股從未有過的瘋狂、急切和真誠震懾住了。
她印象中的丈夫,要么是懶散的,要么是暴躁的,要么是油滑的,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像一個瀕臨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那稻草,是她和女兒。
女兒的哭聲驚醒了她。
“媽媽……爸爸……別打架……”小小被嚇壞了,哇哇大哭起來。
李秀蘭看著痛哭的女兒,又看看眼睛赤紅、賭咒發(fā)誓的丈夫,再看看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巨大的悲哀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最終淹沒了她。
她還能有什么選擇?
相信他這最后一次瘋狂的豪賭?
還是守著這最后的念想,然后眼睜睜看著一家人被趕出去流落街頭?
她猛地推開林衛(wèi)東,顫抖著手,從內(nèi)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一枚黯淡無光、樣式古舊的銀戒指。
她看著那枚戒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砸在戒面上。
她最終狠狠心,把戒指塞到林衛(wèi)東手里,聲音嘶啞,帶著徹底的絕望和最后一絲微弱的期望:“林衛(wèi)東!
記住你的話!
三天!
你要是再騙我……我就帶著小小回娘家,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見孩子一面!”
戒指入手冰涼,卻燙得林衛(wèi)東手心發(fā)痛。
他緊緊攥住戒指,仿佛攥住了自己、妻子、女兒三個人的命運和未來。
重生的狂喜早己被沉重的責(zé)任和破釜沉舟的壓力取代。
“等我回來。”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然后毅然轉(zhuǎn)身,沖出了家門,沖進了1988年夏日黃昏有些燥熱的空氣里。
他要去信托商店,用這枚承載著妻子最后信任與絕望的銀戒指,換取他們一家人生存和逆襲的——第一塊基石。
身后,是妻子壓抑的哭聲和女兒懵懂的抽噎。
身前,是夕陽下熟悉又陌生的老街,行人匆匆,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空氣中飄著食堂熬豬油和煤煙混合的獨特氣味。
八十年代末的時代脈搏,在他耳邊咚咚地敲響。
林衛(wèi)東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記憶里信托商店的方向,腳步越來越快,最終奔跑起來。
他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
趕在命運再次對他,和他的家人,露出猙獰的爪牙之前。
而此刻,揣在他口袋里的那枚銀戒指,究竟能換到多少啟動資金?
那個傳說中的夜市,又是否真的如記憶般即將開啟?
這一切,都還是一個未知數(shù)……沉重的未來,壓在他的胸口,也系于他即將邁出的每一步。
精彩片段
由林衛(wèi)東李秀蘭擔(dān)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重生逆襲:黃金1988》,本文篇幅長,節(jié)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nèi)容: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濘,濺濕了他唯一還算體面的褲腳。林衛(wèi)東麻木地站在車流不息的十字路口,對面高樓巨大的電子屏上,正滾動播放著某位互聯(lián)網(wǎng)新貴的創(chuàng)業(yè)神話。2023年的都市,繁華得刺眼,卻無一處容身之地給他這個西十七歲的失敗者?!捌飘a(chǎn)清算”、“資不抵債”、“限高令”……這些詞像跗骨之蛆,啃噬了他整整三年。就在半小時前,他收到了最后一份文件——離婚協(xié)議。妻子李秀蘭簽好了字,安靜地躺在郵箱里,像一道最終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