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

三月剛過中旬，小區(qū)里那棵老櫻花樹就炸開了滿樹粉白。

樹齡比這個小區(qū)的建成時間還要長，粗壯的樹干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枝椏像撐開的巨傘，把半片籃球場都罩在陰影里。

花瓣像被揉碎的云霞，簌簌地往下掉，青石板路被鋪成松軟的粉色地毯，踩上去能聽見細微的 “沙沙” 聲，像誰在耳邊輕輕說話。

空氣里飄著甜絲絲的香氣，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是淡淡的、帶著點清冽的甜，混著新抽芽的青草味和泥土的腥氣，吸進肺里都覺得輕飄飄的。

孟笙蹲在櫻花樹底下己經(jīng)快半個小時了，她穿著件鵝**的小外套，袖口被手指卷得皺巴巴的，露出一小截藕節(jié)似的手腕，上面沾了點草屑。

五歲的小姑娘還沒長開，臉頰肉乎乎的，被陽光曬得泛著健康的粉色。

眼睛卻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睫毛又長又密，眨眼時像有小扇子在扇動。

她的小手正捏著片剛掉下來的櫻花瓣，指尖輕輕捻著那層薄薄的花瓣，看紋路在指腹上慢慢暈開。

花瓣很軟，帶著點**的水汽，捏久了會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粉痕。

“笙笙，別蹲在地上，涼。”

媽**聲音從單元樓門口傳來，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她剛把曬好的被子收進屋里，手里還攥著晾衣繩上掉落的夾子。

孟笙抬頭時，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沾了片細小的花瓣，像別了顆粉色的星星。

她沒應(yīng)聲，只是把手里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放進褲兜里 —— 那是她今天收集的第二十三片櫻花瓣，每一片都要比前一片更完整些。

褲兜己經(jīng)鼓鼓囊囊的，里面除了花瓣，還有半塊沒吃完的橘子糖，是昨天小賣部王爺爺給的。

媽媽走過來，彎腰替她拂掉頭發(fā)上的花瓣，指尖觸到女兒溫?zé)岬念^皮：“張阿姨家的蘇筠妹妹今天過來玩，你去樓上把玩具收拾一下好不好？”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帶著點護手霜的茉莉香味。

孟笙眨了眨眼，長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了扇，沒聽懂 “蘇筠妹妹” 是誰。

她剛搬來這個小區(qū)不到一個月，認(rèn)識的人還只有樓下小賣部的王爺爺，因為他總會在她買棒棒糖時多塞一顆橘子味的，糖紙是透明的，能看見里面橘色的糖塊。

“是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梳著羊角辮，眼睛圓圓的，你們肯定能玩到一塊兒去?！?br>
媽媽牽著她的手往樓上走，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孟笙的目光還黏在櫻花樹上，樹干齊腰的地方有個小小的樹洞，昨天她剛把一顆撿來的玻璃彈珠塞進去，彈珠是藍色的，陽光照上去能折射出彩虹，不知道現(xiàn)在還在不在。

樓梯是水泥的，被踩得很光滑，扶手是銹跡斑斑的鐵管。

剛走到三樓，就聽見樓下傳來開門聲，金屬門軸 “吱呀” 一聲，夾雜著清脆的說話聲。

孟笙停下腳步，扒著樓梯扶手往下看。

扶手的油漆掉了一塊，露出里面的鐵色，她的掌心按上去，能摸到冰涼的紋路。

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小姑娘被大人牽著走上來，裙擺上繡著小小的櫻花圖案，針腳很細密，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像有粉蝶停在上面。

連衣裙的料子是軟軟的棉布，領(lǐng)口鑲著圈白色的蕾絲，洗得有點發(fā)白，卻很干凈。

“這就是笙笙吧？

長得真精神。”

說話的是個穿著藍色連衣裙的阿姨，孟笙認(rèn)得，是上次來家里送過臘腸的張阿姨。

她的臘腸是自己灌的，里面放了花椒，聞起來香噴噴的。

張阿姨把身邊的小姑娘往前推了推，“蘇筠，叫孟笙姐姐?！?br>
粉色連衣裙的小姑娘抬起頭。

她的頭發(fā)梳成兩個小小的羊角辮，辮子編得很整齊，發(fā)梢系著同色系的絲帶，被樓梯間的風(fēng)一吹，輕輕掃過臉頰。

皮膚是那種天生的白，像剛剝殼的雞蛋，眼睛是淺棕色的，不像孟笙的黑葡萄，倒像盛著陽光的玻璃珠，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左邊那顆牙上還有個極小的豁口。

“孟笙姐姐好。”

她的聲音像剛化開的蜂蜜水，甜滋滋的，帶著點奶氣，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唱歌。

說話的時候，她的小鼻子輕輕動了動，像只嗅到香味的小兔子。

孟笙突然有點緊張，攥著媽媽手指的力道緊了緊，指關(guān)節(jié)都泛白了。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姑娘，像從畫里走出來的，連說話都像在唱歌。

她想說 “你好”，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只能愣愣地看著對方，眼睛一眨不眨。

“這孩子，就是有點認(rèn)生?！?br>
孟笙媽媽笑著打圓場，把她拉到蘇筠面前，“笙笙，跟蘇筠妹妹一起去房間玩玩具吧，你昨天不是還說沒人跟你玩積木嗎？”

蘇筠歪了歪頭，羊角辮跟著晃了晃，從口袋里掏出個東西，小心翼翼地遞到孟笙面前。

那是半塊櫻花形狀的糖，透明的糖紙裹著粉色的糖塊，能隱約看到里面嵌著的細小花瓣，像把春天的碎片封在了里面。

“這個給你吃，是櫻花味的。

我媽媽昨天剛買的，說吃了會有好運氣?！?br>
糖紙在樓道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孟笙的目光落在蘇筠的手指上，小小的，指尖透著粉色，因為捏著糖塊，指腹微微泛紅。

指甲修剪得圓圓的，上面沾了點泥土，大概也是剛在外面玩過。

她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接過來。

指尖碰到蘇筠的瞬間，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兩個小姑娘都縮回了手，又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在樓梯間回蕩，像風(fēng)鈴在響。

“我們?nèi)窍峦姘桑瑱鸦涞紫掠泻枚嗷ò?。?br>
蘇筠拉起孟笙的手就往樓下跑，她的手心暖暖的，帶著點糖塊的甜味。

孟笙被她拽著，跑過樓梯轉(zhuǎn)角時，帆布鞋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發(fā)出 “噠噠” 的聲響。

她看到媽媽和張阿姨站在原地笑，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兩條溫柔的河。

跑到櫻花樹下時，兩人都有點喘，扶著樹干大口喘氣。

蘇筠松開手，指著滿地的花瓣說：“我們用花瓣堆個小房子吧，我昨天一個人堆了一半，被風(fēng)吹倒了?！?br>
她的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

孟笙點點頭，蹲下身開始撿花瓣。

她的動作很慢，總在挑最完整的那些，蘇筠卻不管這些，抓著一把就往指定的 “地基” 上放，粉色的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花瓣雨，落在她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

“你看，像不像城堡？”

蘇筠拍了拍手，指著那堆歪歪扭扭的花瓣堆。

她的掌心沾了點草綠，是剛才摸草葉子蹭上的。

孟笙湊近看了看，花瓣堆的形狀確實有點像動畫片里見過的城堡，有尖尖的 “屋頂”，還有用石子擺成的 “窗戶”。

她從口袋里掏出那顆玻璃彈珠，輕輕放在 “城堡” 的頂端：“這個當(dāng)寶石，公主的城堡都有寶石?！?br>
蘇筠的眼睛亮了起來，像被點亮的小燈籠：“你還有這個呀？

真好看。

是藍色的，像我媽****?！?br>
她也從口袋里摸出個東西 —— 是片壓得很平整的西葉草，夾在小小的塑料書皮里，書皮上印著小熊**。

“這個給你，能帶來好運的。

我昨天在草坪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br>
西葉草的葉子是鮮綠色的，邊緣有點卷曲，被壓得薄薄的，能看清上面的紋路。

孟笙接過西葉草時，風(fēng)突然大了些。

櫻花樹搖晃著，發(fā)出 “沙沙” 的聲響，像誰在低聲說話。

更多的花瓣落下來，像下雪一樣，有幾片落在蘇筠的羊角辮上，像別了朵小小的花。

她伸手想幫蘇筠把花瓣摘下來，手指剛碰到發(fā)梢，就見蘇筠仰起頭，對著天空咯咯地笑起來。

那笑聲像剛打開的汽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甜泡，又像她剛才給的櫻花糖，在空氣里慢慢融化開來。

孟笙的手停在半空，看著蘇筠被風(fēng)吹起的發(fā)絲，看著她眼角的笑紋，看著陽光落在她臉頰上投下的細小絨毛，心里突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 像喝了口加了蜜的牛奶，暖暖的，又有點*，從心口一首蔓延到指尖。

“孟笙姐姐，你看！”

蘇筠突然指向天空。

一群鴿子從樓頂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 “撲棱撲棱” 的，和櫻花飄落的聲音混在一起。

鴿子是白色的，在藍天上像撒了把珍珠。

孟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陽光有點刺眼，她下意識地瞇起眼睛，卻感覺蘇筠的手又牽了上來。

這次她沒有躲開。

兩個小姑**手緊緊攥著，掌心都出了點汗，卻誰也沒松手。

她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孟笙能摸到蘇筠手指上的薄繭，大概是經(jīng)常在外面玩磨出來的。

蘇筠的手指比她的細一點，卻很有力氣，攥得她暖暖的。

她們就這么站在櫻花樹下，看著鴿子變成遠處的小黑點，看著花瓣落滿她們的肩膀，看著對方眼睛里的自己 —— 那里面都映著粉白的櫻花，像把整個春天都裝了進去。

“笙笙！

蘇筠！”

媽媽們的聲音從樓道口傳來，帶著點飯菜的香氣。

大概是到了午飯時間，孟笙聞到了***的味道，是她最喜歡的。

蘇筠應(yīng)了一聲，聲音清脆，拉著孟笙往回跑。

跑過青石板路時，孟笙回頭看了一眼那堆花瓣城堡，陽光把它照得亮晶晶的，像真的藏著寶石。

風(fēng)又吹過，花瓣城堡搖了搖，卻沒有倒。

她突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有櫻花，有糖，有會笑的小姑娘，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親近感，像顆種子，悄悄落在了心底。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第一次吃到橘子糖時的驚喜，又像找到完整櫻花瓣時的滿足，卻又比那些都要濃烈些。

回到家時，餐桌上己經(jīng)擺好了碗筷。

孟笙被媽媽拉到水龍頭前洗手，溫水嘩嘩地流著，沖走了手上的花瓣痕跡。

蘇筠站在她旁邊，也在洗手，兩人的胳膊偶爾碰到一起，又像觸電般分開，然后偷偷交換一個眼神，忍不住笑起來。

午飯很豐盛，有***、炒青菜，還有番茄雞蛋湯。

張阿姨帶來了自己做的櫻花糕，白色的糕點上印著櫻花的圖案，散發(fā)著淡淡的香氣。

“嘗嘗這個，用早上剛摘的櫻花做的?！?br>
張阿姨給她們每人夾了一塊，櫻花糕軟軟的，入口即化，帶著點清甜，不像糖果那么膩。

孟笙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坐在對面的蘇筠。

蘇筠吃東西很文靜，小口咀嚼，嘴角沾了點糕屑，像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

孟笙想提醒她，又有點不好意思，只能在心里偷偷笑。

吃完飯，兩個小姑娘被允許在房間里玩。

孟笙的房間不大，靠墻擺著個小小的書架，上面放著幾本童話書和積木。

蘇筠對積木很感興趣，指著那些五顏六色的木塊說：“我們搭個櫻花樹吧?！?br>
孟笙點點頭，從箱子里找出粉色的積木塊。

她們坐在地毯上，把積木一塊一塊往上堆。

蘇筠負(fù)責(zé)搭樹干，孟笙負(fù)責(zé)拼花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方形的光斑，里面有細小的灰塵在跳舞。

蘇筠的頭發(fā)散下來幾根，垂在臉頰邊，孟笙忍不住伸手幫她別到耳后。

蘇筠愣了一下，然后對她笑了笑，眼睛彎得更厲害了。

“你看，像不像樓下的櫻花樹？”

蘇筠指著搭了一半的積木樹，語氣里滿是驕傲。

孟笙湊近看了看，確實有點像，尤其是用粉色積木拼的花瓣，層層疊疊的。

她從口袋里掏出蘇筠給的西葉草，小心翼翼地放在積木樹的底下：“給它加點好運?！?br>
蘇筠拍著手說：“好呀好呀，這樣它就不會被風(fēng)吹倒了。”

她也從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塊櫻花糖，放在西葉草旁邊，“再加點甜味，它就會長得更高?！?br>
兩個小姑娘看著自己的杰作，都很滿意。

她們靠在一起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分享著孟笙的童話書。

蘇筠認(rèn)識的字不多，孟笙就念給她聽，念到小白兔遇到大灰狼時，蘇筠會緊張地攥住她的衣角，念到結(jié)局時，又會松一口氣，露出開心的笑容。

時間過得很快，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時，張阿姨說要帶蘇筠回家了。

孟笙有點舍不得，手指絞著衣角，沒說話。

蘇筠也低著頭，踢著地上的積木塊。

“明天我們還來玩好不好？”

蘇筠突然抬起頭，眼睛里閃著期待的光。

孟笙用力點點頭，像小雞啄米：“好，我們還要去堆花瓣城堡?！?br>
“拉鉤?！?br>
蘇筠伸出小拇指，指尖微微彎曲。

孟笙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兩個小拇指勾在一起，輕輕晃了晃，像在做一個重要的約定。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就是小狗。”

送蘇筠到樓下時，櫻花樹在夕陽下變成了金色，花瓣被染成了橘紅色。

蘇筠回頭對她揮揮手：“明天我?guī)业漠嫻P來，我們給花瓣城堡畫畫?！?br>
孟笙也揮揮手：“我把我的玻璃彈珠都帶來?！?br>
看著蘇筠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孟笙才轉(zhuǎn)身回家。

她的口袋里裝著蘇筠給的西葉草和半塊櫻花糖，心里裝著蘇筠的笑聲和那個粉色的身影。

晚上睡覺前，孟笙把蘇筠給的櫻花糖和西葉草放在枕頭底下。

她摸著糖紙的紋路，想起蘇筠被風(fēng)吹起的發(fā)絲，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她勾住自己的小拇指，突然不想讓這個春天過去。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悄悄把今天的畫面存了起來 —— 粉色的連衣裙，羊角辮上的花瓣，牽著的手，積木搭的櫻花樹，還有像糖塊一樣融化在空氣里的笑聲。

窗外的櫻花還在落，一片一片，像在給這個秘密蓋印章。

孟笙翻了個身，把枕頭抱得更緊了些。

她想，明天還要和蘇筠一起撿花瓣，還要聽她笑，還要把心里那個奇怪的暖暖的感覺，再藏得深一點。

也許等明天見到蘇筠，她就能知道這種感覺叫什么了。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樹影，像一幅流動的畫。

枕頭底下的櫻花糖散發(fā)著淡淡的甜香，孟笙在這香氣里慢慢睡著了，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的夢里，有滿樹的櫻花，有粉色的連衣裙，還有一個會笑的小姑娘，正朝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