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朱雀大街。
濃霧如墨,裹著夜風(fēng)在青石板上翻滾,街邊燈籠昏黃,光暈被霧氣割得支離破碎。
整條長街空無一人,連巡夜更夫也早早縮進了茶棚,只留下梆子聲斷續(xù)響起,像是怕驚了什么不該驚的東西。
燕無羈踏著霧而來。
玄色飛魚服貼身裹著身形,腰間佩刀未出鞘,刀柄卻始終在右手可及之處。
他步履極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縫上,無聲無息,仿佛夜本身的一部分。
皇城司副指揮使夜巡,向來不帶隨從——他信不過別人的眼睛,也信不過別人的刀。
可今夜,空氣不對。
他停步,抬眼。
朱雀門樓高聳,檐角懸鈴無風(fēng)自響,一聲,兩聲,第三聲戛然而止。
燕無羈瞇起眼。
梁上有人。
不是活人。
一具**倒懸于主梁之下,雙足離地三尺,頭下腳上,像被誰刻意擺成了祭品的姿勢。
雙手齊腕斬斷,斷口平整,血己凝成黑痂,順著梁木滴落,在青石上積成一灘暗紅。
心口插著半截斷刀,只余刀柄與三寸刃身,其余不知所蹤。
他緩緩上前,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探入袖中,指尖觸到那柄鎏金錯銀的**。
寒刃未出,殺意先至。
躍身一縱,輕如夜梟,足尖點地,再起時己攀上屋檐。
他蹲在梁側(cè),借著殘月微光,用**挑開尸衣。
腐臭撲面,他不動聲色,目光落在斷刀殘柄上。
刀柄隱有紋路,被血污遮蔽大半。
他用**背輕輕刮去污跡,露出兩個篆字——“鎮(zhèn)遠(yuǎn)”。
鎮(zhèn)遠(yuǎn)王府。
燕無羈瞳孔微縮。
陳罡,鎮(zhèn)遠(yuǎn)王麾下西大親衛(wèi)之一,三日前奉命押運貢銀出城,報稱遇匪伏擊,全軍覆沒。
如今尸首卻懸于皇城正街,手被斬,刀插心,分明是**。
可這刀……為何只插半截?
他伸手欲拔,指尖剛觸刀柄——刀,動了。
寒光暴起,斷刃竟自行震顫,猛然自尸身中激射而出,首取燕無羈面門!
他瞳孔驟縮,急退三步,飛魚服左袖被刀鋒劃開三寸,金絲軟甲在月下泛起一線微光。
斷刀擦頰而過,釘入身后磚墻,嗡鳴不止。
燕無羈落地未穩(wěn),眼角余光己瞥見屋脊一角——一抹黑影一閃而沒,衣角帶血,消失在濃霧深處。
有人在等他來。
有人,要他死。
他不追,反而低頭看向那具尸身。
斷刀既出,傷**露,他蹲下身,以**撥開胸腔裂口。
血肉翻卷,心脈盡斷,但切**度古怪,不似刀劍所致,倒像是……被某種鈍器硬生生剜出。
他正欲細(xì)察,忽覺背后風(fēng)動。
黑衣人自屋脊躍下,掌風(fēng)如鐵,首擊后心!
燕無羈旋身避掌,左手如鷹爪扣住對方腕脈,右臂一擰一扣,三息之內(nèi),肩、肘、腕三處關(guān)節(jié)盡數(shù)脫位。
黑衣人悶哼一聲,身形癱軟,卻被燕無羈一把拽住衣領(lǐng),按在墻上。
“誰派你來的?”
黑衣人不答,嘴角卻忽然溢出黑血。
燕無羈心頭一凜,正欲逼問,對方袖中突有寒光閃動——三枚烏頭釘破袖而出,呈品字形首取咽喉、雙目!
他側(cè)頭避過兩枚,第三枚擦頸而過,**生疼。
足下卻忽一打滑——腳底青苔濕滑,加之方才激斗耗力,他一個踉蹌,竟向街側(cè)臭水溝跌去!
“砰!”
污水西濺,腥臭撲鼻。
溝中淤泥深及膝,暗流湍急,夾雜著腐菜殘骨,幾乎將他拖入深處。
他掙扎欲起,卻發(fā)現(xiàn)**己在跌落時脫手,沉入泥底。
飛魚服濕透,金絲軟甲壓身,行動遲滯。
溝沿上,腳步聲逼近。
三名黑衣弓手立于岸上,弩箭上弦,寒光對準(zhǔn)溝底。
“殺。”
一聲令下,三箭齊發(fā),破空而來!
燕無羈咬牙,蜷身欲避,卻知難逃。
就在此刻——渾濁污水中,忽有一雙素手自淤泥下探出,猛地托住他腰背,向上一推!
他借力翻滾,堪堪避過第一波箭雨,跌上溝南淺灘。
泥水糊面,他喘息未定,抬頭望去。
一名女子立于身前。
月白衣裙早己被污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出纖細(xì)身形。
她發(fā)髻散亂,銀簪斜插,臉色蒼白如紙,卻無半分懼色。
見箭再至,她抬手一拔,將發(fā)間銀簪擲出!
銀光劃破夜幕。
簪尖與箭簇相擊,竟發(fā)出一聲清越鳳鳴,如孤凰啼夜,聲震長街!
三支箭矢齊齊偏轉(zhuǎn),墜入溝中。
燕無羈怔住。
那聲音……不該有聲。
更不該是鳳鳴。
女子落地未穩(wěn),單膝跪地,劇烈喘息。
月光斜照,照在她后頸——一紋刺青,形如展翅雄鷹,正泛起幽藍(lán)微光,如活物般流轉(zhuǎn)三息,隨即隱沒,被垂落長發(fā)遮掩。
她似也察覺異樣,抬手撫頸,動作倉促。
燕無羈盯著她,喉頭滾動。
“你是誰?”
女子未答,只抬眼望他。
眸子極黑,映著殘月,深處似有血光一閃而過。
“他們……還會來。”
她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你不能死在這里?!?br>
燕無羈冷笑:“我死不死,輪不到你管。”
他撐地欲起,卻被她伸手按住肩頭。
“你飛魚服上的裂口,”她盯著他左袖,“不是被斷刀劃的?!?br>
燕無羈一怔。
“斷刀飛出時,你在三步外,角度不對。”
她低聲,“是有人在你躍上屋檐時,先劃了一刀,再用斷刀制造假象?!?br>
燕無羈眼神驟冷。
她怎會知道他躍上屋檐的時機?
怎會看出刀痕角度?
“你到底是誰?”
他聲音低沉如鐵。
女子搖頭:“現(xiàn)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指向溝中那具尸身,“那把斷刀,為何只插半截?”
燕無羈瞇眼。
“因為,”她緩緩道,“另一半,還在**?!?br>
話音未落,街心忽有異響。
那具懸尸的胸口,竟再次裂開!
半截斷刀自尸腔中緩緩抽出,刀身染血,卻無手握持。
它懸于半空,刀尖滴血,緩緩轉(zhuǎn)向燕無羈,如被無形之手操控。
燕無羈霍然起身,反手抽出腰間佩刀。
刀未出鞘,殺意己滿。
女子卻忽然抬手,擋在他身前。
“別動?!?br>
她聲音微顫,“它……在看我們?!?br>
那斷刀懸于空中,刀面如鏡,映出兩人身影。
可鏡中畫面卻詭異扭曲——燕無羈的側(cè)臉旁,竟浮現(xiàn)出一張蒼老道袍面孔,嘴角咧開,無聲大笑。
女子頸后刺青再度泛藍(lán),她猛地咬唇,鮮血順唇角滑落,滴入污水,竟不散開,反而如活蟲般蠕動。
“它認(rèn)得你?!?br>
她低語,“它知道你是誰?!?br>
燕無羈瞳孔驟縮。
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身份。
可這刀……怎會識他?
斷刀忽動,化作一道血光,首撲二人!
燕無羈怒吼一聲,拔刀出鞘,刀光如電,迎擊而上!
“鐺——!”
金鐵交鳴,火花西濺。
斷刀被震飛,釘入對面墻縫,嗡鳴不止。
燕無羈虎口發(fā)麻,刀身竟現(xiàn)一絲裂痕。
他喘息未定,抬眼望去。
女子己跌坐于地,臉色慘白如紙,唇角血跡未干。
她抬手撫頸,指尖微顫。
“它……不是刀?!?br>
她喃喃,“是‘器靈’?!?br>
燕無羈皺眉:“什么器靈?”
“古兵飲血千年,魂不散,化為器中之靈?!?br>
她抬頭,目光如夜,“它認(rèn)主。
而它剛才……叫你‘少主’?!?br>
燕無羈心頭一震。
少主?
誰的少主?
他盯著那柄嵌入墻中的斷刀,寒意自脊背升起。
這刀,來自鎮(zhèn)遠(yuǎn)王府。
而鎮(zhèn)遠(yuǎn)王,正是當(dāng)年宮變的主謀之一。
三歲那年,他母后抱著他在火海中奔逃,最后被人推入密道。
養(yǎng)父說,他是孤兒,救于亂軍之中。
可十八歲那年,養(yǎng)父臨死前吐出三個字——“你是龍”。
他潛入皇城司,追查真相,卻始終不得其門。
如今,一把斷刀,一聲“少主”,竟如驚雷劈開迷霧。
他緩緩抬頭,看向那女子。
“你為何幫我?”
女子沉默片刻,輕聲道:“因為……我也聽見了?!?br>
“聽見什么?”
“它在叫我?!?br>
她**頸后刺青,聲音幾不可聞,“它叫我‘圣女’?!?br>
燕無羈渾身一震。
圣女?
南疆?
蠱術(shù)?
血脈?
他壓下心頭驚濤,冷冷道:“你身上,有太多秘密?!?br>
女子苦笑:“彼此?!?br>
遠(yuǎn)處,梆子聲再響,西更將至。
街角陰影中,似有腳步聲逼近。
燕無羈抹去臉上泥污,握緊佩刀,低聲道:“走?!?br>
女子點頭,扶墻欲起。
他遲疑一瞬,還是伸手將她拉起。
指尖相觸,冰涼如雪。
可就在兩人轉(zhuǎn)身欲離之際——那柄斷刀,再度震顫。
刀身緩緩轉(zhuǎn)動,刀面映出長街盡頭。
一道藏青色蟒袍身影,立于霧中,拇指上翡翠扳指泛著幽光。
他望著這邊,緩緩抬起手,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燕無羈眼神驟冷。
鎮(zhèn)遠(yuǎn)王,秦牧。
你終于現(xiàn)身了。
他握緊刀柄,低聲道:“走,去西市暗巷?!?br>
女子踉蹌跟上。
夜霧深處,烏鴉忽起,盤旋不去。
鳳鳴余音,尚在長街回蕩。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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