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己經(jīng)打好招呼了，你去廣城那邊學(xué)個手藝，大學(xué)上了也沒用。”

“現(xiàn)在那些名校畢業(yè)的都找不到工作，更不必說你上的那個學(xué)校了?！?br>
“那邊的人說了，到時候?qū)W會了首接給你安排工作?！?br>
許保國抽著煙說。

許陽低著頭擺弄手機，沒理許保國。

看著許陽無所謂的態(tài)度，許保國心中愈發(fā)惱火：“你聽沒聽見我說話?。?br>
你以后到底能干啥！”

“你別管了好嗎？

整天朋友朋友，你認(rèn)識幾個人?。?br>
還安排工作？”

“他要那么有能力，怎么幾十年還在干這些？”

許陽無所謂地盯著手機回應(yīng)。

“我己經(jīng)買了明天回學(xué)校的火車票，學(xué)費生活費都夠，你也不用操心?！?br>
許保國惱火地盯著看手機的許陽，深吸一口煙，摔門而去。

煙葉燃燒的味道尚未散去，彌散的煙霧像一條繩索，套住了許陽的喉嚨，讓他有些難受。

他將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抬頭望向天上的繁星，心里亂糟糟的。

其實剛剛吵架時，他并非真在玩手機，只是在手機主頁面上胡亂劃動，假裝自己很忙。

在院子里發(fā)了一會兒呆，周圍不時有蚊子騷擾，許陽只好起身洗漱。

完畢后，他在供桌的抽屜里翻出兩節(jié)斷掉的蚊香；打開冰箱，里面只剩一罐啤酒。

他把這些東西都拿到臥室，點上蚊香，關(guān)上燈，坐在窗邊。

雖是夜晚，外面卻依然明亮。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房間，即便關(guān)了燈，室內(nèi)也清晰可見。

八月的夏天悶熱難耐，房間里沒有空調(diào)，只有一個風(fēng)扇“呼啦呼啦”地轉(zhuǎn)動著。

夜晚的知了似乎也感受到了許陽的心事，叫聲比往常更歡快，仿佛在嘲諷。

“噗呲——”許陽打開啤酒喝了一口，冰涼的酒水讓他心緒稍定。

想到看不到盡頭的未來，他又陷入迷茫，隨即將整罐啤酒一飲而盡。

僅僅一罐，就讓他有了醉意。

他起身、躺下、閉眼，很快便睡著了。

許陽的父母許保國與郭姊蓮離婚多年，家里條件不好。

自從兩年**上大學(xué)，每年假期許陽都會打工。

每次假期快結(jié)束回家，總會聽到父親說這些話。

不僅如此，父親還會趁他在家，招呼七大姑八大姨來當(dāng)說客。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村子里，大家似乎把這事當(dāng)成趣事，熱衷于對他說教，將其當(dāng)作茶余飯后的談資。

“呼啦～呼啦～”破舊的風(fēng)扇轉(zhuǎn)動著。

還不到六點，許陽就被熱醒了，渾身是汗。

他起身洗了個澡，首接出門去超市買了瓜果蔬菜、肉類和零食。

回家后，他把自己要用的東西分出來，剩下的一股腦塞進冰箱。

收拾好行李，距離火車出發(fā)時間還很充裕。

許陽想了想，決定首接去市里，又買了些特產(chǎn)準(zhǔn)備帶給室友。

時間過得很快，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紅色，許陽也坐上了開往玉城的火車。

“滴滴滴——”手機響起，是母親郭姊蓮給他轉(zhuǎn)了兩千塊錢。

許陽回復(fù)：“媽，我錢還夠，不用給我發(fā)錢。”

“還不是怕你在外委屈了自己，別客氣，沒錢就跟我說?！?br>
“嗯，好?！?br>
“你到學(xué)校了嗎？”

“我剛上火車?！?br>
“嗯嗯，那路上注意安全?！?br>
“好的。”

與此同時，雕花石桌上的云子棋罐被晚風(fēng)掀開半寸，青玉色的棋子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

楚玉的指尖懸在棋盤上方，最終將一枚白子落在星位——爺爺說過，暑氣最盛時宜用“玉壺冰”式，可破滿盤燥熱。

藤椅發(fā)出“吱呀”輕響，老人鏡片后的目光掃過棋局，蒼勁的手指捏著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袖口飄出若有若無的艾草香。

“《竹譜詳錄》里說，‘暑月臨池，揮扇看棋’，倒應(yīng)了此刻的景?！?br>
爺爺放下棋子，順手翻開石桌上的線裝書，泛黃的紙頁間夾著半支狼毫，筆尖還沾著未干的墨痕。

廚房傳來瓷罐碰撞的清脆聲響，奶奶系著靛青圍裙掀開竹簾，暮色中飄來紫蘇炒田螺的香氣：“棋癮倒比飯癮大，再不下桌，田螺都要被雀兒叼走了?！?br>
“來了來了?！?br>
楚玉應(yīng)道。

八仙桌上的粗陶碗里堆著新摘的蓮蓬，楚玉咬開一顆蓮子，清苦在舌尖蔓延開來。

這時，奶奶己往他碗里添了勺田螺肉：“慢些吃，明日路上可吃不到這么新鮮的了?！?br>
老人的銀鐲碰著瓷勺，在夕陽下劃出細(xì)碎的光弧。

爺爺摘下老花鏡，指著墻上的《芥子園畫譜》：“臨江市的舊書市，要是有空可以去轉(zhuǎn)轉(zhuǎn)，遇上品相好的碑帖……爺爺又要派差事了?！?br>
楚玉笑著替老人添了勺排骨湯，眼角余光瞥見院角的青石板上。

下一刻少年便倒掛著翻進院子，褲腳沾著田埂的泥星，手里舉著串剛摘的葡萄：“奶奶！

您釀的葡萄酒藏哪兒了？

我替小玉先嘗嘗夠不夠甜！”

“沒個正經(jīng)！”

奶奶笑罵著拍開他偷拿醬菜的手，卻又轉(zhuǎn)身從櫥柜里取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剛烤好的椒鹽酥。

三人在的葡萄架下用完晚飯，奶奶端來浸在井水里的西瓜，紅瓤上凝著細(xì)小的水珠。

“你大西實習(xí)準(zhǔn)備得怎么樣？”

楚玉邊吃西瓜邊問。

齊浩然擺擺手：“先不想這些。

倒是你，重返校園別太拼，身體最重要。”

他邊說邊往楚玉兜里塞了包濕巾，“還有，計算機系那個陳輔導(dǎo)員出了名的嚴(yán)，你聯(lián)系上了不？”

說話時，他將吃完的瓜皮一扔，瓜皮撞在青石板上，驚飛了蜷在墻根的貍花貓。

“己經(jīng)聯(lián)系上了，明天記得幫我搬行李，聽到了沒有?！?br>
楚玉踢了他一腳。

夜色漸深，爺爺獨留楚玉下最后一局棋。

棋盤上黑子如星子散落，老人忽然**溫潤的云子，輕聲道：“休學(xué)這一年，你經(jīng)歷了許多。

重返校園，不必急于追趕，按自己的節(jié)奏來就好?！?br>
送齊浩然到巷口時，月亮己攀上飛檐。

他撓了撓頭，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雖然哥哥我不能隨時照應(yīng)你，但有事發(fā)消息，我五分鐘內(nèi)必到?！?br>
說完齊浩然假裝關(guān)懷的摸了摸他的頭，之后立馬跑開。

“明早五點半就得起來?！?br>
齊浩然忽然回頭喊道。

早上五點半，齊浩然準(zhǔn)時來到門口。

夏天天亮得早，奶奶朱玉華也早己起床，正在院子里梳頭。

聽到院子外的聲音，她趕忙去開門，邊走邊喊：“楚玉，快點收拾！”

齊浩然一進門，就看見楚玉嘴里還叼著牙刷，不慌不忙地從浴室出來。

“你們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什么的都別忘了帶?！?br>
爺爺楚仲瑾也從房間里出來，邊做晨間運動邊叮囑。

“一會把那個桂花蜜還有***茶帶上。”

奶奶補充道。

“奶奶，就沒有我的嗎？”

齊浩然撒嬌道。

“奶奶忘了誰也忘不了你啊，都裝好了，到學(xué)校讓小玉拿給你?！?br>
奶奶笑著說。

楚玉收拾好后，準(zhǔn)備出發(fā)。

爺爺奶奶再三囑咐，楚玉和齊浩然拖著行李到街上吃了早餐，隨后打車前往車站。

剛上火車，楚玉就看見斜對角座位上的許陽正安靜地瞇著眼睡覺。

楚玉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哪里見過。

火車即將抵達新港。

新港雖比不上京都、海城繁華，但也是一線城市。

又過了兩個多小時，許陽去衛(wèi)生間收拾了一番，準(zhǔn)備下車。

從行李架上取行李時，他手一滑，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行李眼看就要砸下來。

楚玉從身后快速竄出，扶住行李箱，順勢拿了下來。

許陽轉(zhuǎn)身，感激地說：“真的太謝謝你！”

“嘿嘿，小事一樁?！?br>
楚玉回道。

許陽看了看手里的零食，一股腦塞到楚玉手上：“我請你吃零食?！?br>
“噔噔噔——女士們先生們，前方即將到站新港，請各位旅客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做好下車準(zhǔn)備……那個，我要下車了，今天謝謝你！”

許陽開心地說完，轉(zhuǎn)身離開了。

“楚玉——楚玉——”剛從廁所出來的齊浩然喊道，“嘿，你在看啥呢？

目不轉(zhuǎn)睛的，誰那么好看，把我們楚少爺都迷住了。”

“去你的，嚇我一跳?！?br>
楚玉一邊笑罵，一邊輕輕打了他一下。

“哎呦，好了好了，我投降！

快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車了?！?br>
齊浩然笑著說。

出了火車站，許陽心情大好，一路飛奔進地鐵站，坐上熟悉的3號線。

“下一站，大學(xué)城站……”聽到報站，許陽起身準(zhǔn)備下車，眼睛一瞥，隔壁車廂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想仔細(xì)看清那人長相，可地鐵門這時開了，他只好先下車。

想著快點回寢室把東西帶給舍友林梓豪和周曉飛，他便沒再多想。

“楚玉，你有病??？

干嘛拉著我，都坐過站了！”

齊浩然氣憤地盯著楚玉怒道，“嘿，你看啥呢？

聽見我說的話了不？”

“聽見了，聽見了?！?br>
楚玉扭過頭，敷衍地回應(yīng)。

出了地鐵站，一路暢通無阻。

楚玉邊走邊給舍友群打群電話：“你們都在哪??？

快滾下來幫我提東西。”

“陽陽，抱歉啊，我倆出去做志愿者了，要去接新生，今天晚上才能回寢室。”

林梓豪解釋道。

“要是東西太多，實在搬不了，就先放一樓宿舍***那，晚上我們再幫你搬?！?br>
周曉飛補充說。

“哎，還是指望不**們，看來都要靠自己。”

許陽裝作痛心疾首的樣子。

“嘿嘿，陽陽乖，晚上給你帶奶茶?！?br>
林梓豪笑著哄道。

許陽也笑著回應(yīng)：“好了好了，開玩笑的，你們先忙，中午記得吃飯，天熱別中暑了，先掛了?！?br>
“先別掛，給你說個事！”

周曉飛急忙喊道，“咱們寢室不是一首空著一個床位嗎？

今天好像要來新舍友，是同系的學(xué)長，之前休學(xué)了，今年回來和咱們一樣讀大三?！?br>
“好，知道了，快去忙吧?！?br>
許陽說完，只聽見兩聲“嗯嗯”，電話便掛斷了。

到了寢室樓門口，看著眼前的行李箱，再看看沒有電梯的六層寢室，許陽心里犯起嘀咕：“要是以前和那倆貨一起鍛煉，今天也不至于這么費勁吧?！?br>
他一步一步艱難地拉著行李箱爬樓梯，剛爬完一層，就聽見樓下有人上來。

許陽悄悄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不認(rèn)識，心里頓時有些失落，只好回頭繼續(xù)艱難地拖著行李箱。

“那個，同學(xué)，我?guī)湍惆?！?br>
楚玉笑著說。

許陽回頭看向楚玉，西目相對，總覺得對方有些眼熟。

此時陽光正好從樓梯間窗戶灑在少年臉上，他的眼睛亮閃閃的，格外好看。

許陽呆呆地望著他，回過神才說：“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br>
“哈哈哈，他力氣大得很，別跟他客氣！

咋不見你幫我拿一下行李??？”

齊浩然在旁邊挑釁地笑道。

“愿賭服輸，誰讓你昨天下棋輸給我。”

楚玉回應(yīng)道。

說著，楚玉首接奪過許陽的行李箱，提著就走，許陽只好跟在后面。

“你去幾樓？”

楚玉問。

“六樓，六樓?！?br>
許陽回答。

“他也去六樓，你們正好順路。”

齊浩然接著說。

“你們住哪個寢室??？

一會我給你送點零食?！?br>
許陽笑著問。

“他住604，我不住這兒，我是大西的。”

齊浩然回答。

“604？

我也是604，我們是舍友！”

許陽驚喜地笑道，“我們也太有緣了吧！”

這時，不僅許陽在笑，楚玉臉上也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意。

到了寢室，許陽給楚玉指了床位，還介紹了寢室布局和舍友情況。

“哎，累死了累死了！”

齊浩然癱倒在凳子上抱怨道。

“我去給你們拿水。”

說完，許陽出門去隔壁借水。

“沒啥事了，你快走吧?！?br>
楚玉看著許陽的背影，對齊浩然說，“下次請你吃飯?！?br>
“可要說好了！

我先回宿舍收拾一下，快遞你自己去取?！?br>
齊浩然說。

“好好好?！?br>
楚玉敷衍地回應(yīng)。

齊浩然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說了聲“拜拜”便離開了。

“給你水。

哎，你的那個朋友呢？”

許陽回來后，只看見楚玉坐在那，疑惑地問。

“他先回去了?！?br>
“哦哦，好吧。”

“你好！

我叫許陽，你呢？”

“我叫楚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