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敘白已經(jīng)可以背出從物理實驗樓到第三食堂的第二百三十七塊地磚上的每道裂紋。這是超憶癥賦予他的詛咒——世界以高清無損的形式印進腦海，無法刪除，無法模糊。包括現(xiàn)在，九月十日下午三點十八分，他站在實驗樓天臺邊緣時，腦中自動調(diào)出的數(shù)據(jù)：風速每秒2.3米，氣溫攝氏25.7度，樓下有十四個人正在路過，其中五人穿著他見過的鞋?！澳愫?，同學。”聲音從身后傳來，林敘白的手指微微收緊。不是因為有人突然出現(xiàn)，而是因為這句話，這個聲音的語氣，甚至空氣被音節(jié)劃開的振動頻率都與過去八天完全一樣。他轉過身。沈知微站在天臺門口，及肩的黑發(fā)在風中飄動，眼里盛著澄澈的陌生。她穿著米白色長裙，帆布鞋邊沾著草屑，以及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格外扎眼。“這里是**吧？”她向前走了一步，右眼下的淚痣在陽光下像一顆小小的琥珀，“我看你站得很靠邊需要幫忙嗎？”林敘白沉默了三秒。在這三秒里，他腦中的數(shù)據(jù)庫完成了如下調(diào)?。哼@是他們第九次“初次見面”。第一次在新生報到處的咨詢臺，第二次在圖書館三樓歷史區(qū)，第三次在鏡湖邊的長椅…每一次，她都帶著同樣的表情，同樣的開場白，同樣的、毫無記憶的眼神?！安恍枰！彼犚娮砸颜f，聲音比預想的要平靜，“我在做風速測量實驗?！边@是個謊言。他其實在嘗試一種非科學的療法——站在高處，試圖讓恐懼感沖刷掉一些過于清晰的記憶。比如母親離家前看他的最后一眼，比如火災那晚空氣中焦糊的甜味。沈知微歪了歪頭，這個動作也與之前八次一模一樣：“你是物理系的？林敘白?！彼麍蟪雒?，同時觀察她的反應。沒有反應。沒有“啊我們見過”，沒有“這名字有點耳熟”，甚至沒有普通人聽到陌生名字時那種禮貌性的回憶神情。她的眼神很干凈?！拔医猩蛑?，歷史系的?！彼⑿?，露出左邊一顆小小的虎牙，“所以你真的不是在想不開？”林敘白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點開一個界面遞過去。屏幕上是一個記錄軟件，實時、氣壓、濕度?！皩嶒炐枰！彼f。沈知微湊近看了看，發(fā)梢掃過他的手腕。林敘白的肌肉瞬間繃緊——他記得這個觸感，第三天在圖書館時發(fā)生過。他甚至記得她用的洗發(fā)水是***味，和她此刻身上散發(fā)的一樣?！昂脜柡??！彼潎@道，目光落到他左手腕的表上，“你的表停了?！绷謹椎皖^。父親送的機械表確實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那是他昨晚決定不再上發(fā)條的時間。停止的鐘表至少不會提醒他，每一秒的流逝都被完整儲存。“沒關系。”他把手收回，“你該走了，這里不安全?！鄙蛑]有動。她望著遠處長廊上飄落的銀杏葉子，忽然說：“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绷謹椎男奶┝艘慌摹５o接著她搖頭笑了：“可能是錯覺吧，我有的時候會這樣，覺得畫面似曾相識，我媽說這是大腦的*ug?！彼D身要走，又回頭：“對了，如果你需要實驗志愿者，可以找我，我對記憶相關的研究特別感興趣。”這句話是信的。過去八次對話里，她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林敘白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樓梯口，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備忘錄里，第九個文件夾已經(jīng)建立：9/7，15:21，天臺，新增變量：主動提及對記憶研究的興趣，疑似出現(xiàn)即視感（deja vu）。***香濃度：中等，紅繩磨損度：增加0.3毫米。他點擊保存，然后打開第一個文件夾。9/1，10:07，新生咨詢臺。初次接觸。她問：“學長，文科院系宿舍怎么走？”我指路后，她道謝離開，無異常了，***香濃度：高。紅繩磨損度：基準值。每一份記錄都配有照片，林敘白劃到第八張——昨天在食堂，沈知微端著餐盤撞到他，湯汁灑在他的襯衫上，她驚慌的道歉，他平靜地說“沒關系”，照片里，她耳尖通紅，他的襯衫上有一塊明顯的油漬。他記得所有的細節(jié)。她道歉時眨眼的次數(shù)，湯汁的溫度，周圍同學的竊笑聲，還有那件襯衫現(xiàn)在正泡在寢室的盆子里，用的是薰衣草味的洗衣液。而她不記得，什么都不記得。，感覺腦袋里像有細針在輕輕**。這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種認知上的違和感——那個物理系男生的眼神太復雜了，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像是在閱讀一本讀過很多遍、卻不得不重讀的書。她甩甩頭，手腕上的紅繩輕輕晃動。這根紅繩從她有記憶起就在手上，父母說是護身符?！爸?！”許清歡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長發(fā)在肩頭跳躍，她手里拿著兩杯奶茶，遞過來一杯：“找你半天。又迷路了？沒有?！鄙蛑⒔舆^奶茶，溫度剛好，“我去天臺吹了吹風。天臺？”許清歡的眉毛挑起來，“你不是恐高嗎？”沈知微愣住?？指撸克_實站在天臺邊緣時會心悸，但剛才完全沒意識到這個問題。更奇怪的是，她試圖回憶自已是否恐高，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不是“我不記得是否恐高”，而是連“恐高”這個概念都顯得陌生?！拔铱赡懿豢指?？”她不確定地說道。許清歡挽住她的胳膊說：“走吧，陸遠舟說他的APP內(nèi)測版搞定了，讓我們?nèi)ピ囋?。什么APP？幫你記事的那個?！痹S清歡的語氣輕松，但沈知微注意到她握著自已胳膊的手緊了緊，“你不是總說記性不好嘛，他搞了個記憶****?！鄙蛑⑷斡稍S清歡拉著走，心里那點違和感像水面的漣漪，慢慢擴散。她確實記性不好?；蛘哒f，不是不好，而是某種詭異的斷層——她能記住歷史事件的時間線，能背下整篇《洛神賦》，卻記不住昨天和誰一起吃的午飯。醫(yī)生說這是情境失憶癥，車禍的后遺癥?！皩α耍痹S清歡狀似無意地問，“剛才在天臺遇到什么人了嗎？”沈知微想了想：“一個物理系的男生，在做實驗。叫什么？林敘白。”這個名字脫口而出時，沈知微自已都愣了一下，她剛才有問他的名字嗎？好像沒有，但這三個字就那樣自然地浮現(xiàn)了，像早就存放在舌尖。。“林敘白。”她重復了一遍，語氣有些古怪，“你確定？他自我介紹的啊?！鄙蛑⒄f著，忽然感到頭一陣眩暈。不是生理上的眩暈，而是記憶的斷層突然暴露——她確實不記得林敘白是否自我介紹過，那段對話像被截去了一段，開頭和結尾都在，中間卻空了一塊。“清歡，”她輕聲說，“我又丟了一塊。”許清歡立刻摟住她的肩膀：“沒事，我記著呢。他叫林敘白，物理系大三，超憶癥患者——就是那種能記住所有事情的病。你們在天臺聊了…大概四分鐘？你怎么知道是四分鐘？我上來找過你，在樓梯口看到你們在說話?！痹S清歡的語氣無比自然，“看你們在聊正事，就沒打擾。”沈知微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她總是接受解釋，因為這是填補記憶空洞的唯一方法。但她沒看見許清歡眼中閃過的憂慮。也沒看見，在她們身后不遠處，林敘白正站在實驗樓的玻璃窗前，目送她們離開。他的手機屏幕上，是剛剛拍下的照片——沈知微和許清歡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