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菄}。”，靖灼按下保存鍵，指尖在鼠標上停頓了三秒，才緩緩松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泛著過度疲憊后的鈍痛?！芭R安新城文化藝術中心”競標方案，終于在他連續(xù)熬了七十二小時后，畫上了**的句號。甲方下午發(fā)來郵件，初步反饋極為滿意，項目落地板上釘釘。公司老總當場拍板，八十萬項目獎金，單獨劃到他的名下。。，這個數字在他空蕩的胃里攪動了一下，帶起的卻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沉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憊。他關掉電腦，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窗外的城市燈火流竄，像個永不疲倦的巨獸，襯得這方寸之地格外寂靜。，從椅背上拿起那件穿了三年、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淺灰色襯衫套上。布料摩擦過皮膚，帶著夜間的涼意。走到門口穿衣鏡前時，他頓了頓，看著鏡子里的人。，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榨干后的憔悴。只有那雙眼睛，在極度的疲乏深處，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光——那是想起某個人時，本能燃起的期許。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試圖彎出一個輕松點的弧度，失敗了。算了，她大概也不會在意。

離開寫字樓，夜風撲面而來，帶著**的黏濕。靖灼沒有直接去停車場，而是拐進了樓下還亮著燈的花店。老板娘認得他，露出溫和的笑：“靖先生，這么晚才下班？還是老樣子？”

“嗯，麻煩您。”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板娘手腳利落地挑出幾支品相最好的香檳玫瑰，配上尤加利葉，用淺米色的霧面紙仔細包好，系上緞帶?！敖裉斓降幕ㄐ迈r，開得正好。靖**一定喜歡?！?br>
靖灼接過花束，淡淡的香氣縈繞鼻尖，他付了錢，低聲道謝。香檳玫瑰是云舒瑤最愛的花，她說這顏色配她的氣質，高貴又不俗艷。結婚三年來，每逢稍大點的節(jié)日，或者他自覺“表現尚可”的日子，他都會帶一束回家。這幾乎成了他笨拙維系婚姻里，為數不多的、固定的儀式感。

開車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在車窗上拉出流動的光帶。握著方向盤的右手，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放在副駕駛座上的花束包裝紙。沙沙的輕響，在封閉的車廂內格外清晰。

那八十萬的獎金卡，就放在他襯衫內側的口袋里，貼著心口的位置，薄薄一張，卻有些燙人。他想，舒瑤看到這個，大概會高興吧？上次她看中的那款限量手袋，好像要五萬多？剩下的錢，可以讓她再挑幾件喜歡的首飾，或者……他腦子里盤算著，或許可以提議，兩人很久沒有單獨出去旅行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已按了下去。舒瑤大概沒這個時間，也沒這個興致。她最近總說忙，忙著和那位新認識的投資人朋友，考察什么藝術項目。

想到這里，靖灼心里掠過一絲極細微的不適，但很快被他忽略了。舒瑤交際廣是好事，他該支持。他只是個埋頭畫圖的設計師，能給她的有限，她若能結交更有能量的人，開闊眼界，他應該為她高興。

車子駛入“云棲苑”小區(qū)。這是云家早些年開發(fā)的樓盤，位置不錯，云舒瑤挑了一套頂樓復式作為婚房。靖灼停好車，捧著花，拿著公文包，走進電梯。

金屬轎廂壁光可鑒人，映出他清晰的身影，以及懷里那捧與他的憔悴格格不入的嬌艷玫瑰。電梯上升的數字不斷跳動，他的心也莫名跟著提了提。這么晚了，舒瑤睡了嗎？還是在追??？他是不是該先發(fā)個消息？

猶豫間，“?！钡囊宦暎娞莸搅?。

指紋鎖識別成功，門鎖發(fā)出輕響。靖灼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暖**的燈光和隱約的談笑聲，瞬間從門縫里流淌出來，包裹住他。

“……浩宇你真討厭，哪有這么比喻的！”是云舒瑤的聲音，帶著靖灼許久未曾聽到的、輕快又嬌嗔的笑意。

“怎么沒有？舒瑤你就像這冰淇淋頂上的那顆櫻桃，甜美，耀眼，讓人一見就心生歡喜，想捧在手心里?！币粋€陌生男人的聲音，低沉含笑，語氣熟稔親昵。

靖灼的腳步頓在玄關。

他看見客廳中央，云舒瑤穿著一身藕粉色的真絲家居裙，卷發(fā)慵懶地披散著，正側坐在沙發(fā)上。而她旁邊，挨得極近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著休閑西裝、儀表堂堂的陌生男人。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發(fā)型一絲不茍，手腕上露出一塊表盤精致的腕表。

兩人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盒打開的高檔冰淇淋。男人手里拿著銀質小勺，勺子里盛著一點冰淇淋，正笑著遞到云舒瑤唇邊。云舒瑤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將冰淇淋含了進去，眼波流轉間，滿是笑意。男人的另一只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搭在云舒瑤身后的沙發(fā)靠背上，指尖幾乎要觸到她散落的發(fā)絲。

玄關昏暗，客廳明亮。靖灼像個誤入舞臺的觀眾，僵在光影分割線上，手里還捧著那束不合時宜的玫瑰。

屋內的歡聲笑語，在他推開門的一剎那，戛然而止。

云舒瑤轉過頭，看到是他，臉上未散的笑意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她眉頭微蹙：“回來了？杵在那兒當門神嗎？進來啊?！?br>
那陌生男人也抬眼看過來，目光在靖灼身上掃過，從他那件洗褪色的襯衫，到略顯陳舊的西褲，再到手里那捧花，最后落回他沒什么血色的臉上。男人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以及打量過后，一絲極淡的、居高臨下的玩味。

靖灼喉結動了動，感覺喉嚨有些發(fā)干。他挪動腳步，走進客廳，將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手里仍抱著那束玫瑰，指尖微微收緊。

“這位是？”他聽到自已的聲音響起，干澀而平穩(wěn)。

“哦，秦浩宇，秦先生，我跟你提過的，剛從國外回來的藝術投資人，也是我的朋友?！?a href="/tag/yunshuyao.html" style="color: #1e9fff;">云舒瑤介紹得隨意，身體并沒有從秦浩宇身邊移開的意思，反而順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浩宇對當代藝術很有見解，我們剛在聊一個很棒的公共藝術項目?！?br>
秦浩宇微微一笑，姿態(tài)優(yōu)雅地放下冰淇淋勺，朝靖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靖灼身上，這次多了幾分刻意的審視。

“舒瑤，這位就是你那位‘才華橫溢’的設計師丈夫？”秦浩宇開口，語調溫和，用詞卻讓靖灼感到一絲不適，“百聞不如一見。果然……很‘質樸’。”

“質樸”兩個字，被他用一種恰到好處的語氣說出來，聽在耳里，卻像一根細小的刺。

云舒瑤聞言，竟嬌笑著伸手輕捶了一下秦浩宇的肩膀：“浩宇你別瞎說！”她轉回頭看向靖灼，那笑容已經變得稀薄，“你吃飯了沒？沒吃廚房有剩的，自已熱熱。”

沒等靖灼回答，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撩了下頭發(fā)，語氣自然得像在吩咐傭人：“對了，浩宇喜歡喝手沖，豆子在你左邊柜子第二格，你去煮一杯。浩宇對咖啡很挑的，你仔細點，水溫控制好?！?br>
靖灼站在那兒，客廳明亮的燈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發(fā)酸。懷里玫瑰的香氣，混合著空氣中殘留的冰淇淋甜膩味道，還有秦浩宇身上淡淡的**水氣息，形成一種古怪的、令人胸悶的混合物。

他沉默了兩秒，將手里的玫瑰輕輕放在一旁的單人沙發(fā)扶手上，轉身走向廚房。

背后傳來云舒瑤壓低了些的笑語：“……他也就這點用了，笨手笨腳的，煮個咖啡還行?！?br>
秦浩宇低笑回應了什么，靖灼沒聽清。他打開櫥柜，找到那包昂貴的咖啡豆，熟練地磨粉，燒水。水流聲，研磨聲，蓋過了客廳里重新響起的、壓低的談笑。他的動作一絲不茍，專注地看著溫度計，仿佛眼前不是一杯咖啡，而是他正在繪制的精密圖紙。

只是握著細口壺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

咖啡煮好，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靖灼端著白色的骨瓷杯，走回客廳，將杯子放在秦浩宇面前的茶幾上。

“秦先生，您的咖啡?！?br>
秦浩宇瞥了一眼那杯咖啡，沒動，反而抬眼看向靖灼，嘴角噙著笑：“多謝。靖先生這么晚下班，真是辛苦。聽說最近在忙一個大項目？”

“嗯，剛忙完?！?a href="/tag/jingzhuo.html" style="color: #1e9fff;">靖灼簡短地回答，不想多談。

“哦？看來成果不錯。”秦浩宇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評價咖啡，卻話鋒一轉，“舒瑤剛才還在說，最近看中了一款愛馬仕的限量包，國內難找。正好我有個朋友在歐洲，可以幫忙問問。”

云舒瑤立刻接話，眼睛亮了一下，看向靖灼，語氣理所當然：“對了，錢呢？項目獎金拿到了吧？多少？”

靖灼看著她眼中熟悉的、對物質的期待光芒，心臟像是被那光芒燙了一下，細微地抽痛。他垂下眼，手伸進襯衫內側口袋，摸出那張還帶著體溫的***。

“八十萬?！彼f過去，聲音平淡無波。

云舒瑤眼睛一亮，幾乎是搶了過去，捏在手里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還算及時。正好，浩宇幫我看了款包，差不多這個價，剩下的就當給你說的那個藝術基金存點啟動資金?！彼呎f，邊很自然地將卡放進自已家居裙的口袋，整個過程，沒再看靖灼一眼，也沒問一句他累不累。

秦浩宇放下咖啡杯，發(fā)出清脆的磕碰聲。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對云舒瑤笑道：“時間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擾了。舒瑤，那件事我們明天再詳談。”

“好呀，路上小心?！?a href="/tag/yunshuyao.html" style="color: #1e9fff;">云舒瑤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語氣輕柔。

秦浩宇走到玄關，經過仍站在原地、如同**板般的靖灼身邊時，腳步略微一頓。他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聲音里的溫和笑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輕蔑：

“你配不上她?！?br>
說完，他不再看靖灼任何反應，對云舒瑤含笑點頭，開門離去。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那束香檳玫瑰躺在沙發(fā)扶手上，無人問津。

云舒瑤走回客廳，拿起那盒沒吃完的冰淇淋，瞥了一眼靖灼：“還站著干嘛？收拾一下啊，茶幾弄臟了。”說完，便趿拉著拖鞋，徑自往樓上臥室走去。

靖灼緩緩轉過身，面對著空蕩的客廳。玄關鏡里映出他蒼白的面容和挺直的脊背。口袋里空了，玫瑰謝了，一室甜膩的香氣里，只剩下那句“你配不上她”，像淬了冰的針，扎在耳膜深處，反復回響。

他慢慢走到沙發(fā)邊，拿起那束玫瑰。包裝紙因為被他之前攥得太緊，有些皺。他低頭看著嬌嫩的花瓣，許久，輕輕地將它放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他抬手，看見指腹被玫瑰花莖上未曾修剪干凈的小刺，劃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鮮紅的血珠慢慢滲出來，很小，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