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更深層的,從細胞里透出來的匱乏感,仿佛身體預支了未來幾天的能量。他睜開眼,臥室窗簾縫隙里透進的天光,是一種渾濁的、令人不安的鉛灰色。,在過去一周里出現(xiàn)了三次。每一次,農科院內部氣象數(shù)據(jù)流的波動就劇烈一分。,屏幕自動亮起,十幾個未讀警報圖標猩紅地堆疊在角落。他熟練地劃開,直接調取核心圖表——代表東亞主糧區(qū)土壤墑情的曲線,正在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跌向“永久萎蔫點”閾值;而北美幾個大型自動化農場的遙感植被指數(shù),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集體消失了,不是下跌,是直接歸零,像被一塊巨大的橡皮擦憑空抹去。。故障不會這么整齊,這么……決絕。,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那股細胞層面的饑餓感更清晰了。這不是他的錯覺。他快速翻閱內部簡報,一些模糊的短語跳出來:“……異常氣候模式…………供應鏈出現(xiàn)結構性中斷…………建議各級單位啟動非緊急情況下的基礎儲備自查……”。儲備。。他沖進客廳,拉開冰箱。冷藏室里孤零零躺著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兩個干癟的蘋果。冷凍室只有幾包速凍水餃和去年老家?guī)淼?、忘了吃?*。櫥柜里米桶見底,白面只剩下薄薄一層鋪在桶底。他的“儲備”,僅夠一個飽食終日的單身**持三天,或許四天。
理性計算的結果像一記悶拳打在他腹部。他是一名農學博士,他的工作是研究如何讓土地產出更多糧食,而現(xiàn)在,在數(shù)據(jù)昭示的全面危機前,他自已的廚房先背叛了他。
手機震動起來,是研究所的同事,聲音壓得很低:“稼行,看到數(shù)據(jù)了嗎?……所里剛開了閉門會,口徑是‘技術性調整’,讓大家不要外傳。但我聽說……聽說市里幾個大糧庫,昨晚開始有車隊進出,不是進貨,是出貨,重兵把守?!?br>
“方向?”
“不確定。但肯定不是往市里運?!?br>
通話匆匆掛斷。李稼行站在廚房中央,手里攥著空了的米桶。鉛灰色的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腳邊,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數(shù)據(jù)在說謊,官方在沉默,糧食在消失。無數(shù)個微小的異常,正在匯聚成一股清晰的、指向生存本身的寒流。
他必須做點什么。
半小時后,他站在了最近的大型超市入口。卷簾門只開了一半,里面透出的燈光異?;璋?,像電力不足。一股混雜著生鮮腐爛與過度消毒水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走進去,景象讓他胃部收緊。
人。到處都是人。推車和提籃早已被搶空,人們抱著、扛著、用外套兜著能找到的任何東西:成捆的衛(wèi)生紙、整箱的肥皂、大桶的食用油。糧油區(qū)已經拉起了**的警戒帶,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臉色鐵青地守在空蕩蕩的貨架前,貨架上連一粒散落的米都沒有。冷藏柜里乳制品區(qū)域全空,肉檔案板上干干凈凈,只有暗紅色的血漬滲進木頭紋理。
這不是購物,這是收割。寂靜的、瘋狂的收割??諝饫镏皇O录贝俚哪_步聲、貨品跌落的聲音,以及一種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李稼行目標明確地擠向角落的生存物資區(qū)。貨架上也空了大半,他眼疾手快地撈起最后兩包壓縮餅干、一袋鹽、幾盒凈水藥片,又在一個翻倒的貨筐邊撿到一小罐醫(yī)用酒精。他抱著這些東西,試圖去排隊結賬,但收銀臺前的隊伍已經扭曲成絕望的旋渦,推搡和叫罵聲開始迸發(fā)。
“排隊!都**排隊!”
“誰擠我孩子了?!”
“是我的!那箱水是我先拿到的!”
一聲刺耳的尖叫壓過嘈雜。人群騷動的中心,一個中年女人死死抓著一袋大概是最后出現(xiàn)在食品區(qū)的奶粉,另一個男人則在奮力搶奪。拉扯中,奶粉袋撕裂,白色的粉末像絕望的雪花般噴濺出來,落在他們猙獰的臉上、頭發(fā)上,也落在周圍人呆滯或狂熱的眼中。
那畫面有一種超現(xiàn)實的恐怖。李稼行停下腳步,懷里那點可憐的物資忽然變得滾燙。他是一名農學博士,他畢生學習的,是如何創(chuàng)造、培育、增長。而眼前上演的,是最原始、最暴烈的剝奪與毀滅。
就在這時,整個超市的燈光啪一聲,全部熄滅。
絕對的黑暗降臨,伴隨著瞬間的死寂,隨即被更劇烈的恐慌嘶喊沖破。
“燈!”
“電閘!”
“別踩我!”
李稼行靠著貨架,一動不動。黑暗中,聽覺和嗅覺被放大到極致。他聞到更多商品被撞倒、踩碎后散發(fā)出的混合氣味,聽到遠處傳來玻璃碎裂的巨響,近處是慌不擇路的奔跑和**撞擊貨架的悶響。有人重重地撞在他身上,咒罵著跑開。他緊緊抱著懷里的東西,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再睜開。不是恐懼,是某種冰冷的、屬于科研人員的計算本能開始啟動。停電范圍?原因?會持續(xù)多久?恐慌擴散模型?安全撤離路徑?
幾秒后,應急燈慘白的光線零星亮起,像墓地里飄蕩的磷火。光線所及之處,是一片狼藉和無數(shù)張寫滿驚恐與茫然的臉。那袋被撕碎的奶粉,在應急燈下白得刺眼。
他沒有再去尋找收銀臺。他抱著物資,逆著驚魂未定、開始向外涌的人流,貼著墻,快速而沉默地走向員工通道的方向。那里通常有后門。
回家的路仿佛漫長了一倍。鉛灰色的天空更低了,仿佛要壓到屋頂。街道上車輛稀少,且速度飛快。他看到一個**利店門口,店主正慌慌張張地用木板釘死窗戶。
樓道里,感應燈沒有亮。他摸黑走上三樓,卻看到一個人影蹲在他家門口。
是鄰居王嬸。聽到腳步聲,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起來,臉上擠出一種過度熱絡的笑容:“小李!你可回來了!”
李稼行心中警覺的弦繃緊了。“王嬸,有事?”
“哎呀,你看這世道亂的?!蓖鯆?*手,眼睛卻像鉤子一樣往他懷里抱著的袋子上瞟,“超市是不是也亂套了?你……買到東西了?”
“一點?!?a href="/tag/lijiax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稼行擋在門前,沒有掏鑰匙。
“真好,真好,年輕人就是有辦法?!蓖鯆鹕锨鞍氩?,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濃重的懇求意味,“小李啊,遠親不如近鄰。嬸子家……一粒米都沒了。你一個人,吃不了多少,勻嬸子一點,就一點!嬸子不白要,我出錢,雙倍!不,三倍!”
李稼行看著王嬸。她臉上每一道討好的褶皺里,都藏著深入骨髓的恐慌和對眼前這“一點”物資的貪婪。幾個小時前,他們或許還只是點頭之交的鄰居,此刻,生存的鴻溝已將他們劃入不同的陣營。
“王嬸,”他的聲音干澀但清晰,“我這點東西,只夠我自已吃幾天。給了你,我可能撐不到下次補給?!?br>
王嬸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龜裂。她眼中的懇求迅速冷卻,凝固成某種堅硬的、帶著恨意的東西?!皫滋??”她尖聲笑起來,在昏暗的樓道里格外刺耳,“你以為還能有下次補給?農科院的大博士,你沒看懂嗎?天要塌了!就只顧著自已是吧?自私!冷血!讀書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狠狠啐了一口,轉身沖下樓,腳步聲咚咚作響,帶著發(fā)泄般的憤怒,消失在黑暗的樓梯深處。
李稼行靠在冰冷的防盜門上,沒有立刻開門。樓道窗戶透進的鉛灰色微光,勾勒出雜物模糊的輪廓。懷里,壓縮餅干的包裝紙棱角分明,硌著他的胸口。
數(shù)據(jù)崩塌,燈火熄滅,秩序粉碎,人心在饑餓面前露出最原始的獠牙。
他所熟知的那個依靠理性、數(shù)據(jù)和文明契約運轉的世界,正在他眼前以驚人的速度土崩瓦解。而他,一個研究如何讓土地豐產的人,正赤手空拳地站在廢墟的邊緣,懷抱著僅能維持幾天的口糧。
饑餓感再次涌上,這次無比真實。他摸出鑰匙,**鎖孔。
金屬摩擦的輕響,是舊世界關上的最后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