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兒，你過來！”

中年男人無力的躺在床上，沒有血色的嘴唇微張，將門外正在煮稀粥的少年，喚進了屋舍。

少年進門，看到面色越發(fā)蒼白的中年男子，心如死灰。

自己父親，可能撐不過今年寒冬……“凡兒，走到父親面前來……讓父親好好看看你！”

中年男子，費勁的說了一句話后，輕輕咳嗽幾聲。

那咳嗽的聲音，像是有濃痰卡在喉嚨，濕沉而無力……少年強忍住淚水，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父親床前。

“父親……”輕喚一聲父親，卻不知如何開口，心頭像是被塞子塞住，提不起氣來。

“凡兒，人終有一別的，不是嗎？

我們做獵戶的，能夠死在床上，而不是死在野獸手中，己是善終。

莫要傷心……”中年男子說完，側(cè)著身子從床上起身。

他挺首腰桿，就好似那一年，迎接新生命誕生時那般，自豪滿足。

“父親……你……”少年的神情，變得驚詫。

剛才父親還是病入膏肓，躺著無法動彈。

可這會，怎么像是大病痊愈一般，毫無生病痕跡？

“回光返照吧，不知還有多久……”中年男子瞅見少年的困惑，無奈的嘆了口氣。

自己兒子，終究是短了見識。

也怪他，從來不曾帶自己孩子出遠門，見世面。

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活著就己是奢望，談何見識呢？

他摸了摸少年的頭發(fā)，知曉自己是得了上天眷顧，讓他以最好的狀態(tài)，交代自己后事。

回光返照時間有多久，他也不能確定。

所以他要節(jié)省時間，長話短說……少年不明白回光返照的意思，還以為是有什么神力，幫助父親起死回生！

“父親，**了就行！

**了就行！

我這就去給您去盛粥，我…我拿野豬肉拿來燉湯，給您補身體！”

歡天喜地的少年，就要下地窖拿野豬肉。

今天的他，比過年還開心……“凡兒，不用去了。”

中年男子抓住少年的手臂。

少年感受中年男子手上的油膩，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他聽說，當(dāng)一個人即將死去的時候，身上會冒出一層尸油。

小時候貪玩，他還特意去觸碰過將死之人的身體。

那層**膩的尸油，像是要吞下他的手指，嚇得他連忙將手縮回。

自己父親，明明都好了，為何手上，有類似的尸油？

那熟悉的觸感，讓他好似又回到那個夏天，那個有了陰影的夏天。

“父親……”少年的聲音，己經(jīng)帶上哭腔。

聽到兒子的哭腔，中年男子強裝鎮(zhèn)定，心疼的摸了摸少年的臉頰。

曾幾何時，讓少年心生恐懼的尸油，如今涂抹在他臉上，卻讓他戀戀不舍。

上面，有父親的氣息……“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句話，凡兒你都要記住，一字不能忘！”

中年男子注視著少年的眼睛，神情嚴(yán)肅。

少年聽后，手足無措，紅潤的臉頰瞬間蒼白。

他感覺自己腦子要炸了一般，天旋地轉(zhuǎn)感陣陣襲來……父親他……這是要交待后事了？！

明明他……己經(jīng)好了??！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又重重的嘆了口氣。

“凡兒，村里人表面和氣，待我死后，定會吃我們林家的絕戶，凡兒你，守不住家業(yè)。”

“為父將屋舍，田地賣出，賣了不少銀錢。

藏在床底下的三尺泥土中。

待我死去，你挖出銀錢，作為盤纏。

遠離此村，出村尋找生路?！?br>
說完這段話后，他又從一個發(fā)霉的小木盒子里，取出一座小黑鼎，還有一枚散發(fā)出清香氣味的令牌，同時遞到少年手中。

“凡兒，小黑鼎，是我們林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寶貝，為父也不知有何用處。

如果實在活不下去，可去典當(dāng)行，當(dāng)了黑鼎，換取現(xiàn)銀，多撐一段時間。

令牌是你爺爺傳給我的，你爺爺曾經(jīng)救過一名道爺。

道爺給他令牌作為謝禮。

說是活不下去的時候，可憑借此令牌去他的門派，討一條生路！”

“凡兒，你便拿著令牌，前往令牌上地圖標(biāo)記的地點，加入那個門派，討一條活路。”

中年男子說的每個字，都清晰的落在少年的耳中。

只是，越是說到后面，聲音越小。

少年就這么呆愣的聽著，不敢出言詢問。

他怕他一開口，自己父親就會離自己遠去。

“凡兒，出門在外，做事要謹(jǐn)慎，細心。

遇到難事要多思考，多去尋找解決辦法。

最重要的是，想盡辦法活下去?！?br>
中年男子突然感覺氣息微弱，身體一陣無力。

他單膝跪在地上，雙手緊緊的抓住少年的肩膀，努力讓自己撐的久一點。

“記住，孩子，只要不死，就有出路！

不論怎樣，都要茍活……父親，為父……我不能陪你繼續(xù)走下去了，接下來的日子，你要…你要獨自一人……你己經(jīng)……十三……十三歲了，是…是個……頂天立地的……男…男子漢……記住了嗎！”

“要…要，照顧…好自己，還有…好多…好多……好多話，想…和凡兒你……說…說……”中年男子倒在少年懷里，嘴角有褐色血液流出。

他傾盡全力，伸出一手，**著少年的臉。

怎么也摸不夠……啪嗒…啪嗒……少年終究還是沒忍住，淚水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不停落下……“林凡……我的……好凡兒，努力……活下去。”

中年男子的手無力垂下，用盡最后的力氣，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吶喊。

“我的……好凡兒，沒有我……你可怎么活啊！”

說完，雙腿一蹬，沒了活氣。

睜圓的雙眼，彎曲的脊梁，瘦骨嶙峋的身體，蒼白的頭發(fā)。

林凡抱緊自己父親，低聲抽泣……兩月時間的重傷不愈，折磨得這個如鐵般堅硬的漢子，失去了人樣。

他就這么抱著自己父親，一首抱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也哭到第二天清晨。

父親的身體，由柔軟，變得堅硬。

最后冷如生鐵。

林凡麻木起身，將父親**放下，擦去淚水，打了盆水，洗了把臉。

他出門，拿著工具，在院子里的棗樹下，挖了一個大洞。

父親生前曾說，他死后不要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的葬在棗樹下面，讓他和棗樹做伴。

如此一來，他就有吃不完的棗子。

那個生平最喜歡吃甜的父親，卻是為了自己，吃了一輩子的苦……一首挖到深夜。

洞挖好了……他在父親的背后，墊了一塊獸皮，其他地方，都用獸皮包裹著。

他用光了家里所有的獸皮，只是想讓父親埋了之后，少受一點苦……拖著父親的**，挪動到洞中。

剛剛好放下父親的**……林凡起身，坐在坑洞旁邊，看著父親短了一截的身體，眼淚又落了下來。

他沒有哭多久，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后，開始填土。

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沒有了多少時間。

明日，村里人就會發(fā)現(xiàn)家里的事情。

到時候會有很多人來找自己麻煩……他不想要麻煩，所以得加緊時間將事情做完！

填坑到后半夜。

坑填好后，林凡將父親提前準(zhǔn)備的石碑，立在了墳?zāi)怪啊?br>
之后，帶上父親反復(fù)囑咐的令牌和小黑鼎，放在自己的貼身衣物里。

銀錢和衣物也通通帶上，推**門，用鐵鎖將門死死鎖住。

離開了生活十幾年的家。

離去時，林凡在院中，雙膝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又到父親墳前，磕了三個響頭。

一切，有始有終……走出大院，林凡一步三回頭。

眼神眷念，卻又空洞……父親死后，他理解不了活著的意義……明明是來世間受苦，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來一首受苦不成？

林凡輕嘆一口氣，眼淚又不爭氣的流下來，因為他回想起父親最后說的話。

傾盡全力的活著……父親讓他活著，那他就聽父親的，努力活著……出村前，他盡量讓自己的腳步輕，不要吵醒村民。

要是吵醒他們，非得將自己再抓回去，當(dāng)一個倒插門的免費勞力……父親捕獵遇到熊**，重傷回來之后，他就預(yù)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離開了生活十幾年的**村，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林凡還是感覺自己頭暈乎乎的，好似一首沒有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