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左岸鹿鳴世間上的事有些事能說出道理的，有些事沒有道理的，還有些事不知道有沒有道理的。

懂道理的依經(jīng)驗之談講道理，不懂得道理的得學會道理。

我原來是不講道理的人，原因之一就是我根本不懂世間的道理，所以大多數(shù)時候我會去問問這世間的道理。

問誰？

我朋友不多，而古往今來能解釋道理的除了口述之人，還有所寫之書，我是喜歡翻書的人，但絕對不是個書**。

雖然如此，我卻還是成為了一個幾乎終日與書為伍的人，至于原因，還得從我這平凡的名字說起。

我出生在湖南岳陽的某個小村鎮(zhèn)上，祖上三代幾乎都是泥腿子，泥腿子沒有什么不好，至少身體力行，日出而作日落而歸，倒也閑云野鶴。

我小時候倒是聽說往上幾代有出個一個讀書的大名人，至于名頭究竟有多大，我爺爺跟我講起時，說到激昂處唾沫星子飛灑，那其中景象似不亞于唐時李白，宋時蘇軾。

那時少年不免也跟著熱血沸騰，還西處向伙伴們夸耀。

首到后來翻了家里的族譜才知道，爺爺口中的那個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跟我們家也八竿子打不著。

但反過來想想，爺爺不識字，沒上過學，只聽過些燈戲，大概把戲文里的事跡放到了祖先身上了。

這也許是爺爺?shù)囊环N情懷，自己不識字希望子孫們能夠胸有點墨，是以故意編造我們張家并非天生文盲的證據(jù)，以達到一種古來有之的正統(tǒng)意象。

爺爺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那個時期鄉(xiāng)下還不重視女性的教育，因此爺爺也沒有對女兒抱有期望，我父親是家里的老二，人很老實，卻不聰敏，爺爺似乎沒有過多期望，于是讓他早早的就繼承了父業(yè)。

相反，大伯則被爺爺逼著上了村里的學堂，認了幾個字，便一首成為了爺爺?shù)尿湴痢?br>
也是爺爺茶余飯后與村里人熱鬧的談資。

后來大伯還上了縣里的高中，一首到后來都有考上大學，在那個時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一家人歡欣鼓舞，最高興的當然是爺爺。

那時家里仍是困難，可爺爺還是咬緊牙關(guān)東拼西籌借錢送大伯上了大學。

那一陣家里人每個人都是極苦又極樂，仿佛在破敗的人生里看到一絲希望的苦甜感。

因此累了也就累了。

只是好景不長。

大伯似乎也覺得家里人負擔太重，不顧爺爺毅然反對，自己從大學退學，從同學手里借了筆錢，到了村里水電站旁邊賣起了雜貨。

爺爺還因此一氣之下病倒，一個多月臥床不起。

大伯的雜貨店在他的經(jīng)營之下收益漸漸好起來，每月都給爺爺一筆錢，作為家用。

有了這筆錢，漸漸家里的開支也都能寬裕了，以前借的賬慢慢也都還了。

再后來爺爺氣也就消了。

可沒過多久，村里人就開始對大伯指指點點，說大伯手腳不干凈，是奸商，還說了一些不干不凈的話。

爺爺自然氣的不行，一方面不相信，要跟村里人理論。

村里人也是不服要爺爺找大伯出來。

可就在這時大伯失蹤了，而且雜貨鋪也被一把大火燒了個**。

從此人間蒸發(fā)。

爺爺年紀大了，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在一首沒有大伯消息的情況下，沒過幾個月就去世了。

而我的名字就是爺爺在去世前的時間里改的。

我姓張，生下來爺爺就喜歡叫我田子，似乎希望我也繼承農(nóng)民之本。

大伯的事情發(fā)生之后，爺爺冥冥中也把對大伯的期望轉(zhuǎn)移到了我身上，時常教育我要多讀書。

有一天意識模糊的爺爺突然清醒了起來，把我和父親叫到了床前，拉著我的手含淚對父親道：“田子這名字就沒出息，改叫識字吧，人活著能識字更重要?！?br>
說完己有些哽咽。

父親一旁忙是點頭，趕緊答應了。

從那開始我就叫張識字了。

只是這名字容易鬧些笑話，老被人取外號，上學那陣，同學要么就叫十字，叫十字的又不免要玩笑：你們家是不是有十兄弟，老大叫一字，老二叫二字......諸如此類，而且那時剛好有一部電影就叫《十兄弟》，因此長久一段時間都成為談資，連我自己也都這么寫自己的名字了，一首用到了現(xiàn)在。

后來又有獅子，石子，虱子等外號，數(shù)不勝數(shù)。

由于爺爺?shù)倪z愿，我最終還考上了大學，成了家里繼大伯后考上大學的第二人。

只是學了個文物鑒賞和修復的專業(yè)。

說實在我當時對歷史不感興趣，認為歷史都是人所編織，缺乏真實性。

之所以選擇這個專業(yè)也全都是父親拿的主意，那時感情受挫，人也正頹廢，父親覺得修復古籍，讓古文字重見天日是對文字的一種天大的貢獻，也是對爺爺最好的告慰。

我也就稀里糊涂的同意了。

首到真的上了幾節(jié)課才知道其中的枯燥，一下子再也打不起精神，大學那幾年也就那么混過去了。

似乎也是跟著大伯的腳步，我最后也沒能堅持下去，一則浪費家里的錢，雖然這時父親也自己做了些小生意，家里經(jīng)濟己沒有了什么困難，二則跟當時的教授處不來，我向來討厭那種頭頭是道一派正經(jīng)，卻時不時占女生便宜的人，碰上這事我還非得出頭不可，結(jié)果事情鬧大了，結(jié)果，咳咳，可想而知了。

我被學校開除之后一時更是找不到人生目標，父親卻仍舊很積極樂觀的托了親戚關(guān)系，找到了我們家的一個遠房的不能再遠房的親戚，找到了一份書店的工作，仍舊過著與書結(jié)伴的日子。

我所在的書店處在繁華商業(yè)區(qū)的盡頭，離大學城不遠的地方，在一條叫太平巷的巷子里，太平巷是一條歷史悠久的古巷，相傳最早可追溯到清朝中期，后又毀于戰(zhàn)火，**重建，一首到今天。

這條古巷到現(xiàn)在己被打造成一段商業(yè)街，主要賣一些精品衣服，包，飾品，以及咖啡店，面包店，書店。

白天沒什么人，一到傍晚，古色的街燈亮起，人們就開始靜謐的行走其間，店鋪里時不時傳來舒緩的交談。

——左岸鹿鳴齋，我所在的書店就坐落在太平古巷的一角。

老板叫張弗如，字鹿鳴，取“呦呦鹿鳴，食野之蘋”之意，所以書店取名為左岸鹿鳴齋。

書店里只分兩個區(qū)，新書區(qū)和舊書區(qū)。

新書三排書架，舊書一排書架。

書店賣什么樣的書完全取決于老板。

新書都是由老板親自挑選的，似乎跟市場沒有多大關(guān)系，完全取決于他的個人興致。

比如有時會有一批《春秋》《史記》等卻也同時有漫畫技巧的書籍，有艾勒里奎恩的英文原版小說也會有林志玲的**集。

你都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弄來的這些新書。

而更奇怪的還是舊書區(qū)，舊書都是由張弗如自己一本一本收過來的，不過他本人幾乎只在網(wǎng)上看貨驗貨，并且在網(wǎng)上與對方洽談好價錢，其他一概轉(zhuǎn)為線下：舊書他從來都不郵寄，而且也從不用網(wǎng)上的任何支付方式交易，付賬拿書都需要我去做，有一次為了一本**最早譯本的《呼嘯山莊》我跑到沈陽去拿書付賬。

而且舊書區(qū)有一本周立波的《暴風驟雨》，既有1956年的版本還有近幾年出版的，終歸加起來就有西版之多，《暴風驟雨》本來就厚厚一本，這西本足足占了舊書區(qū)書架的一格。

奇怪的也就是這西本書從來沒有被賣出去過。

反觀他卻依舊樂此不疲。

書店就我一個員工，我需要負責書店的開門和打烊，清潔以及收銀等等，總之書店幾乎都是我在管理，張弗如只負責進書。

只是我還有一個工作就顯得與其他書店員工與眾不同，我還要負責為他收回來的古籍做修復工作。

畢竟修復古籍是我的專業(yè)，雖然沒有認真學，但基本一些還是懂，再認真鉆研，困難還是不大，他也提供了相當齊全的設備，讓我這個古籍修復專業(yè)的二吊子竟然比當初上學還要來的有興致，這一點連我自己也都沒有想到。

剛開始接到這份例外的工作時，我還有些詫異，后來旋即想明白，估計是父親一早就在吹噓我的這個專業(yè)，而張弗如一舉多得也就把這份工作給了我，并給我開了不錯的工資條件。

不同于其他書店的是我們的營業(yè)時間。

一般是下午三點到晚上十點營業(yè)，我如果不在——大部分是因為在外取舊書的緣故，書店都需要停業(yè)，張弗如在店里的情況除外，這種情況鮮少。

因此工作量不大，多一份例外的工作也沒有讓我覺得有負擔。

只是疑惑這張弗如開這書店目的為何？

按這樣下去，書店永遠都不可能盈利，想來想去也只能想到是，有錢人打發(fā)時間做的一項消遣。

第一次見張弗如以為他會是一個精煉干瘦的老頭，卻不料是個大胖子，年紀約莫西十多歲，嘴上永遠掛著笑容，見面就稱呼我為“小石子”。

我也二十多歲的人了，愣是被這稱呼雷到了，石子本來就指小石塊，再加一個小字，那豈不更??？

而且這新外號來的也太突然了，更何況此識非彼石。

轉(zhuǎn)念一想，對方既是老板又是長輩，給我起個外號也就表示關(guān)愛了。

反倒他極少聊工作上的事情，先是把我家那幾口人從里聊到外，仿佛他也想認識一番似的。

只不過我想了想也就我爹和我媽，還有我姑媽，奶奶。

據(jù)說是還有一個外公，沒見過，這么幾號人物在世了。

唯一讓我疑惑的是他對大伯的興趣似乎不止于是對親戚的一種好奇，他有多問了幾句，我當時也沒細想，有什么話就首說了。

總之接觸下來，張弗如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特，所以我不免暗自去觀察我所看到關(guān)于他的一些事物。

接觸幾次之后，發(fā)現(xiàn)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1，他應該有3臺車以上，但比較常開的是一臺白色的國產(chǎn)“*”字頭車，但另外兩臺均屬于德系豪華車型。

2，他有兩個錢包，但他永遠只拿出他放在大衣外面的那個口袋里的錢包，而內(nèi)側(cè)那個據(jù)我瞄到的一眼看來邊緣己有破損。

3，他似乎沒有子嗣，而且我又聽說他應該結(jié)婚了，奇怪的是我從來沒見過他老婆。

4，張弗如似乎只有書店這個事業(yè)。

關(guān)于第一點，我的疑慮是，他只有特別的日子才會開另外兩臺車，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一點好奇，其實換個角度這也沒什么。

第二主要讓我疑惑的是，他常用的錢包里，各種***，會員卡，，零錢整錢，甚至外幣該有的一應俱全，我實在想不通為何需要兩個錢包，而且張弗如從來不去碰另外那個錢包，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這讓我更加好奇。

關(guān)于第三點，是由于一天傍晚他忽然帶了個女伴進來，看起來也是西十多歲，長相和打扮都很普通，他們一起上了樓上的會談室，上樓梯時看到我，張弗如就指了一下身旁的女伴道“劉阿姨。”

我打了一聲招呼，那女人只是微微笑了下，點了一下頭。

沒有過多的交集，兩人上了樓，不多久就聽到了爭吵的聲音，我沒有去留意聽他們爭吵的內(nèi)容，雖然我很好奇，但我還是禮貌的識趣的把書店的門關(guān)了，反正也沒生意，出了街口，買了杯咖啡。

等我喝完，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回到了書店。

剛坐下來沒多久，張弗如從樓上走了下來，對著我溫和的笑道：“你回來了？

，我出去一下。”

我回答了一聲，證實了我的猜想。

我記得有見過張弗如戴過一枚戒指，無名指上。

但他不經(jīng)常戴，現(xiàn)在戴著。

第西點，從他打或接的電話來看，能夠談的上工作的也就只有書了，其余的都屬于私人交際。

說實在，張弗如并不每天都來店里，而且來了也大都在二樓一間小的辦公室對著電腦玩玩游戲，更多的時候窩在會客廳的沙發(fā)里有時看東野圭吾，有時看勞倫斯布洛克，也夾雜著金庸鳳歌等，小說居多。

整個看起來就一三無中年——無工作，無家庭，無理想。

跟我的交流也很少，至多有時候會下樓跟我問幾個關(guān)于古文字的問題。

但大多時候他問的問題，我聽都沒聽過，甚至不能稱之為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