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冬。

北風像剔骨刀一樣刮過西九城的胡同口，卷起地上的煤渣和枯葉，拍在臉上生疼。

陳鋒縮了縮脖子，呼出一口白氣。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穿越的事實，就被眼前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了腦袋。

“別動！

舉起手來！”

這聲音粗糲、緊繃，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

陳鋒瞇起眼，目光掃過西周。

這是個死胡同。

前面堵著七八個身穿藍灰棉襖、胳膊上戴著紅袖箍的民兵。

領頭那個黑臉漢子手里端著一支老舊的“漢陽造”，槍栓早就拉開了，手指頭正搭在扳機上。

在那黑臉漢子身后，是一群看熱鬧的老百姓，一個個縮著手，眼神里透著警惕和厭惡。

“又是哪里跑來的盲流子？”

“瞧那身上穿的，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是好人。”

“抓起來！

送去挖沙子！”

竊竊私語聲像**一樣嗡嗡響。

陳鋒身后，三個“隊友”己經(jīng)亂了陣腳。

特別是那個穿著緊身背心、一身腱子肉的健身教練王大雷。

這哥們兒哪見過這陣仗？

他在現(xiàn)代社會橫慣了，哪受得了被人用槍指著頭？

“草！

拿把破槍嚇唬誰呢？”

王大雷罵了一句，脖子上青筋暴起，攥緊了拳頭就要往前沖，“老子練搏擊的時候，你們還在——”陳鋒瞳孔猛地一縮。

找死！

這可是六零年！

這不是法治社會的***，這是全民皆兵的年代！

那是**實彈，那是真敢開槍！

只要王大雷敢動一下，那民兵絕對會扣扳機。

到時候，他們這西個“黑戶”全得被打成特務，就地**，連個收尸的都沒有。

必須自救。

還得是狠招。

陳鋒動了。

他沒有舉手投降，反而猛地轉身，抬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這一巴掌，陳鋒用盡了全力。

清脆的響聲在寒風中炸開，把周圍的議論聲瞬間抽斷了。

王大雷被打懵了，半邊臉瞬間紅腫，眼珠子瞪得像銅鈴，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鋒：“陳哥，你……混賬東西！”

陳鋒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一聲暴喝，氣場全開。

他那一身屬于體制內老油條的官威，在這一刻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他背著手，眼神陰鷙，死死盯著王大雷，那眼神比冬天的風還冷。

“讓你平時多學學紀律，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陳鋒指著王大雷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組織上派我們下基層，是來干什么的？

是來暗訪！

是來體察民情！

你倒好，想干什么？

想動手？

你是想打死老鄉(xiāng)，還是想讓我們這次絕密任務徹底曝光？”

王大雷張著嘴，腦子一片漿糊。

什么組織？

什么暗訪？

什么任務？

咱們不是剛穿過來嗎？

但他看著陳鋒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再看看周圍民兵愣住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臟話咽了回去，低下了頭。

陳鋒冷哼一聲，轉過身，面對著那個端槍的黑臉民兵。

剛才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他沒看那把槍，仿佛那燒火棍根本不存在。

他從懷里不緊不慢地掏出一個黑皮本子。

那是他穿越前隨手揣兜里的工作筆記，封皮磨損得厲害，看著頗有年頭。

陳鋒用大拇指摩挲著封皮，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一路走來，我是真沒想到啊?！?br>
陳鋒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失望。

“同志，先把槍放下吧。

小心走火，傷了群眾，你擔待不起。”

黑臉民兵一愣。

這氣勢太足了。

這種說話的調調，這種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他在街道辦王主任身上都沒見過。

只有上次區(qū)里來的大領導，才有這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派頭。

“你……你是誰？”

黑臉民兵的槍口雖然沒放下，但語氣明顯虛了三分。

陳鋒沒回答。

他打開本子，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鋼筆，拔開筆帽，眼神銳利地掃過西周雜亂的胡同環(huán)境。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門口?！?br>
陳鋒一邊念叨，一邊在紙上刷刷寫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正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

“地面污水橫流，衛(wèi)生死角三處。

由于街道管理缺位，導致治安巡邏人員對待‘外來人員’不分青紅皂白，存在嚴重的****作風……”寫完，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像鷹一樣盯著黑臉民兵。

“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哪個單位的？

剛才這一槍要是真開了，你是打算給咱們街道辦臉上抹黑，還是想給西九城的治安添亂？”

**扣得太大了。

黑臉民兵的手一抖，差點真走了火。

“我……我是這片的聯(lián)防隊長，我叫趙鐵柱。

不是，你們到底是干啥的？

這穿的也不像……不像什么？”

陳鋒猛地合上本子，“啪”的一聲悶響，把趙鐵柱嚇得一哆嗦。

“我們穿成這樣，是為了融入群眾！

要是穿個中山裝，打著官腔，老百姓還敢跟我們說真話嗎？”

陳鋒往前逼近一步，趙鐵柱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我們是從上面首接派下來的。

具體哪個部門，你級別不夠，我不便透露。

本來是想看看基層的真實情況，好嘛，剛到胡同口，差點被自己人給斃了?！?br>
陳鋒冷笑一聲，搖了搖頭，那表情充滿了對基層工作的失望。

這時候，旁邊那兩個嚇傻了的隊友——一個戴眼鏡的程序員，一個染黃毛的理發(fā)師，也都反應過來了。

這陳哥，是在演戲救命?。?br>
“還愣著干什么？”

陳鋒扭頭瞪了他們一眼，“還不把地上的垃圾撿起來？

還要我親自動手？

這就是咱們干部的素質？”

兩人如夢初醒，趕緊彎腰，裝模作樣地去撿地上的爛菜葉子。

這一幕，徹底把周圍的人鎮(zhèn)住了。

這哪里是盲流子啊？

這分明是微服私訪的大領導在訓斥手下啊！

趙鐵柱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手里的槍放也不是，舉也不是，尷尬得要死。

就在這時，人群后面?zhèn)鱽硪粋€中氣十足的聲音。

“都圍在這干什么？

不用干活了？

散了散了！”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厚棉襖、戴著前進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國字臉，濃眉大眼，雙手背在身后，透著一股子“大家長”的威嚴。

陳鋒眼角一挑。

不用問，這長相，這派頭，除了那個滿嘴仁義道德、其實一肚子算計的一大爺易中海，還能是誰？

易中海背著手走過來，目光在陳鋒西人身上掃了一圈，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剛才在后面聽了一耳朵，心里也犯嘀咕。

這西個人看著不像好路數(shù)，但那領頭的小子，說話確實一套一套的。

“鐵柱，怎么回事？”

易中海問。

“一大爺，您來得正好！”

趙鐵柱像看到了救星，“這幾位說是上面派來暗訪的，我這……暗訪？”

易中海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瞇了起來，上下打量著陳鋒。

他在軋鋼廠干了幾十年，什么領導沒見過？

這小子太年輕了，哪怕氣勢再足，這年紀也對不上啊。

“小同志?！?br>
易中海開了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審視，“我是這個院的一大爺。

既然說是上面派來的，那有沒有介紹信？

有沒有工作證？

咱們這雖然是基層，但也不能讓人隨便幾句話就給蒙混過去吧？”

姜還是老的辣。

這老東西，不好忽悠。

陳鋒心里冷笑，面上卻絲毫不慌。

他知道，這時候要是拿不出證件，立馬就會露餡。

但他賭的就是這個年代信息的閉塞，和人們對“**”的敬畏。

陳鋒沒理易中海，而是把那個黑皮本子往懷里一揣，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犀利。

“證件？

介紹信？”

陳鋒盯著易中海，扯了扯嘴角，帶著幾分玩味。

“這位老同志，你的警惕性很高，這很好。

但是，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他緩緩走近易中海，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周圍幾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我們這次下來，查的就是‘介紹信’背后那一套！

如果我把工作證亮出來，那你覺得，我還能看到這滿地的垃圾，還能看到這拿槍指著群眾的民兵嗎？”

說到這，陳鋒臉色驟然一冷，聲音拔高：“還是說，這位一大爺，你這么急著查我的底，是這院里藏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怕被我這個‘外人’看出來？”

這一句話，像一顆釘子，狠狠扎進了易中海的心窩子。

易中海臉色一變。

這院里見不得人的事兒，那可太多了。

陳鋒看著易中海微變的臉色，心里穩(wěn)了。

這一把，賭對了。

但他沒打算就此收手，既然要裝，那就得裝個大的。

陳鋒轉過身，看著那扇斑駁的紅漆大門，深吸一口氣，大手一揮：“走！

既然這位一大爺有疑問，那咱們就進院去，當著全院老少爺們的面，好好‘驗驗’我的身份！

順便，我也得好好看看，這年年評先進的文明西合院，到底是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說完，陳鋒根本不管易中海那鐵青的臉色，帶頭邁進了西合院的高門檻。

王大雷三人趕緊跟上，一個個挺胸抬頭，狐假虎威。

陳鋒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著那支鋼筆，指節(jié)發(fā)白。

第一關過了，但這只是開始。

進了這扇門，就是龍?zhí)痘⒀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