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金蟠龍燭臺的光暈里，龍涎香混著藥香沉浮，隔著宮墻簾幔，兵刃相接的廝殺聲也變得模糊。

殿內(nèi)只有兩個人。

清瘦頹然的帝王倚著蟠龍金絲枕半躺在龍榻之上，常年的病痛折磨讓他再無往日睥睨威儀。

帝王神情萬分凝重的聽著外面的聲音，枯瘦的手指無意識轉(zhuǎn)動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床前跪著的老太監(jiān)深埋著頭抖如篩糠，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他頭抵著地無聲默念。

要贏，要贏。

終于，遠處紛亂的聲音逐漸平息，這預示著這場籌備了半年的交鋒迎來了結局。

帝王停下轉(zhuǎn)動扳指的動作，偏頭死死盯著某個方向。

許久許久，他并沒有聽到禁衛(wèi)軍首領告捷的信號。

他輸了，又一次。

仿佛渾身生氣在某一瞬間被全部抽離，帝王放松身體，閉上再無亮光的眼。

老太監(jiān)斗膽抬眸，從帝王這放棄的姿態(tài)中看出來什么，他放輕動作、小心翼翼的，就著這跪伏的姿勢向后爬，想趁現(xiàn)在收拾東西躲起來。

剛剛爬到屏風后面，就聽見一陣腳步，緊接著閉鎖的大門被推開。

冰涼的秋風灌入寢殿，老太監(jiān)小心抬眼，隔著半透的屏風只看到幾個綽約的人影。

隨行的宮人將殿內(nèi)熄滅的燭臺盡數(shù)點亮，驟然明亮的環(huán)境讓己經(jīng)適應昏暗的帝王眼前一度出現(xiàn)重影，他瞇著眼緩了片刻，視線才從進來的諸多人中鎖定到一身明黃的女人身上。

江憐雪抬手，身側大宮女帶著一眾宮人退下。

“娘娘，這個人怎么處置？”

臨走前，侍衛(wèi)把躲在屏風后面的老太監(jiān)拖出來問。

“殺了吧?！?br>
江瑟輕輕道，聲音清婉。

在今夜之前，她在外人看來都是這樣的形象。

出身名門的高門貴女，品貌才學皆是無雙。

作為妻子，溫婉美麗。

作為皇后，得體賢惠。

過去十幾年帝王都是這樣想的。

首到去年，帝王發(fā)現(xiàn)自己之所以忽然病重，就是因為枕邊人給自己下毒！

等他發(fā)覺時，江瑟己經(jīng)靠著這十幾年在前朝后宮經(jīng)營出不小的勢力，己經(jīng)不是他輕易就能罷黜的了。

他花半年突破江瑟的控制聯(lián)系禁軍首領，想要在今夜發(fā)動圍殺，卻沒想到終歸還是敗了。

所有人退出去后，帝王才聲音嘶啞的咒罵：“你這個毒婦！”

江憐雪卻也不怒，嘴角輕揚：“陛下謬贊?！?br>
帝王滿眼淬毒，他己經(jīng)從這些天暗里的交鋒中得知女人的從屬都有哪些，咬著牙一字一句：“我竟不知，你還和定南大將軍有勾結，你們這對****！”

“陛下此言差矣?！?br>
江憐雪好整以暇的反駁道：“若不是陛下當年忌憚南平軍，故意拖延糧草補給、想要借**之手出去南平軍，臣妾也不會有機會與定南大將軍結盟?！?br>
她儀態(tài)整潔從容，剛才的兵變并沒有對她造成多大影響，相反還推進了她原本的計劃。

對比之下帝王枯瘦蒼白，面目扭曲：“原來是你！”

當年南平軍深陷敵營不得補給，所有人都以為必輸無疑，結果定南大將軍硬生生以少勝多大勝歸來，他不得己給與封賞。

所有人都以為是定南大將軍用兵如神，就連他也以為。

卻沒想到，是江憐雪暗中出手相助。

一個婦人，一個身居后宮的婦人，居然有如此手段！

那么多年，帝王從未真正認識枕邊人的真面目。

女人還在輕道：“如果不是陛下忌憚洲兒聰穎、想要廢除洲兒的太子之位，臣妾也不會籌謀至此?！?br>
“說到底，走到今天還是因為您自己。”

如果不是皇帝臨死組織的這場圍殺，她還得繼續(xù)在男人面前扮演一個端莊賢惠的好皇后、好妻子。

而現(xiàn)在，帝王己經(jīng)失去所有附庸，再無一絲反抗的余力，她再也不用討好迎合任何人。

“**！”

皇帝咒罵著，忽的噴出一口濁血，他伏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平復這眩暈。

“陛下不用擔心黃泉路上寂寞，”江憐雪開口：“楚妃、王美人、劉嬪，冷宮的玉妃……臣妾都會讓她們?yōu)槟吃幔€有西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一個都不會少。”

皇帝眼前暈眩，艱難的抬頭，語氣憤懣又委屈：“朕，帶你，不?。　?br>
“哈哈哈哈……”江憐雪卻覺得好笑，她笑時鬢角的東珠輕晃，襯得清顏的容顏恍如帝王記憶里的少女初見。

江憐雪這一刻笑容帶著冷意，罕見的露出鋒芒：“陛下待臣妾不過如一個物件。

當年你明知我與嫡姐不合，卻貪圖這副皮囊一并娶我為側妃，享受齊人之福姐妹爭寵。”

“嫡姐有江楊兩家支持，你舍不得她的助力，又不喜她的強勢，就拿我來敲打她。

擔心她真的與你離心，又表面寵我卻默許她的刁難。

待我不薄？

如果不是我按照你的喜好小心討好謀劃，你早就任由嫡姐將我打死了！”

不過好在，**后皇帝忌憚江楊兩家勢大，江憐雪察覺到皇帝的心思，設計嫡姐與皇帝夫妻離心，又配合皇帝以**人的身份檢舉楊氏謀反。

楊氏滿門抄斬，嫡姐嫡母被賜毒酒，江父一支旁落，而江憐雪得以登上皇后寶座。

皇帝本以為江憐雪從此沒有宗族支持，是一個極好掌控的皇后人選。

卻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她幽禁深宮。

更沒想到十幾年來溫婉柔弱的皮囊下，竟是這樣的蛇蝎心腸！

“**……”皇帝眼前一片模糊，他聲音逐漸低下去。

江憐雪深深看他一眼，確認男人沒了氣息，便轉(zhuǎn)身離去。

平寧十六年，帝崩。

幼帝即位，改號新安，皇太后江憐雪垂簾聽政。

……江憐雪做了二十三年太后。

頭上再也沒有嫡姐、嫡母、父親、丈夫壓著，兒子聰穎孝順、孫兒乖巧聽話，這些年她過得極暢快。

因而在彌留之際，她并沒有什么遺憾，如果非要說，確實有些舍不得這萬人之上的權勢。

就在這時，她聽到一個仿佛來自異界的聲音。

滴！

檢測到強大靈魂，契合度檢測中……檢測結束，契合度：89%，可綁定！

接著無數(shù)信息涌入江憐雪的腦海，她很快弄明白這突然出現(xiàn)的是什么東西。

可以帶靈魂穿梭異界的系統(tǒng)嗎？

江憐雪閉上眼，在周圍侍女皇孫的嚶嚶哭泣中，太后遺容安詳嘴角上揚。

確認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