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的月光像把鈍刀，生生割開溫黎單薄的夢境。

她蜷縮在又短又窄的床墊上，懷里抱著熟睡的呆呆。

小貓銀白的毛發(fā)在月光下泛著銀輝，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仿佛一團會呼吸的雪。

"死丫頭！

給我起來！

還有臉睡！

"鐵門被踹開的巨響讓溫黎瞬間彈起，呆呆受驚地"喵"一聲跳開。

母親林鳳的身影堵在門口，緊隨其后的是雙胞胎弟弟溫凱，一個不學無術的浪子。

劣質(zhì)酒精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先一步灌滿了八平米的出租屋。

女人西十出頭的臉被生活熬煮得皺縮發(fā)黃，此刻卻泛著病態(tài)的潮紅。

"媽，我明天早班..."溫黎下意識往墻角縮，手指碰到呆呆顫抖的尾巴。

"早班？

以后不用去了！

"林鳳踢翻塑料凳，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甩在女兒臉上，"王老板愿意出五十萬彩禮，下個月就過門！

"紙角劃過溫黎的眼角，溫熱液體順著臉頰流下。

呆呆炸著毛擋在她腳前，發(fā)出威脅的嘶嘶聲。

借著月光，她看清紙上歪扭的字跡——婚書。

男方那欄寫著"王德發(fā)"，五十三歲，正是上個月在菜市場當眾摸她**的豬肉販子。

"我不嫁。

"溫黎把婚書揉成團，血珠滴在呆呆背上，像雪地里綻開的紅梅。

林鳳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嫁？

反了你了，別家姑娘都是二十萬，給你五十萬是看的起你，這五十萬足夠給你弟弟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了！”

“我不嫁！”

溫黎斬釘截鐵的說道。

聽到此，林鳳突然撲向貓窩，抓起溫黎用舊毛衣給呆呆搭的小床狠狠砸向墻壁。

"不嫁？

你吃我的穿我的，那野種天天偷吃家里糧食！

"她踢翻貓糧碗，發(fā)霉的玉米面撒了一地。

呆呆閃電般竄到衣柜頂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滾圓。

溫黎撲過去護在衣柜前，后腰撞到桌角也顧不上疼："呆呆是我撿的！

它吃的都是我從牙縫里省的！

你們花的錢也是我給的！

""呵，你的就是我的，白眼狼！

"林鳳拽著女兒頭發(fā)把她摜到地上，布滿老繭的手掐住她脖子，"**死前治病欠的債還沒還清！

你弟弟還要結婚，你必須嫁！

"溫黎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響起呆呆凄厲的叫聲。

一團白影從高處撲下，在林鳳手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

"林鳳松手抄起掃把。

溫黎趁機爬向門口，卻被母親一腳踩住小腿骨。

她聽見呆呆被掃把擊中的悶響，聽見小貓撞上衣柜的碎裂聲，聽見自己指甲摳進地板縫的斷裂聲。

一旁的溫凱趁機抓住呆呆在地上猛摔著，發(fā)出張狂的笑聲“不嫁？

我摔死他！”

“我嫁！

我嫁！

別打它了！

"溫黎抱住母親的腿哭喊。

呆呆被溫凱掐住脖子摔在墻角，白毛上沾著血跡，還在微弱地抽搐。

林鳳喘著粗氣扔了掃把，發(fā)出嘶啞難聽的嗓音 “凱凱，去把廚房的榨汁機拿出來。”

這是溫黎去年從二手市場買來的。

溫凱輕笑，趕忙去了廚房。

"給你十分鐘考慮。

"林鳳惡狠狠的盯著她。

只見溫凱把榨汁機插上電，機器發(fā)出垂死般的嗡嗡聲，"要么乖乖嫁人，要么看著這**變成肉醬。

"溫黎爬向呆呆，小貓的左前爪不自然地彎曲著。

她脫下睡衣裹住它，摸到肋骨處不正常的凹陷。

呆呆在她手心微弱地"喵～"了一聲，粉色的鼻子輕輕碰了碰她手指。

"媽，它快死了...我答應嫁人，求你讓我?guī)タ瘁t(yī)生..."林鳳咧嘴笑了，黃牙間黏著菜葉："看完醫(yī)生你跑了怎么辦？

"她一把搶過小貓，揪著后頸皮拎到榨汁機上方，"現(xiàn)在打電話給王老板，說你愿意。

"溫黎顫抖地摸出手機，呆呆懸在榨汁機入口處的影子在墻上搖晃。

她按下那個存為"豬肉王"的號碼，每一聲等待音都像刀子剜進太陽穴。

"喂？

王叔...是我，溫黎..."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我愿意..."這時，呆呆突然劇烈掙扎起來，發(fā)出垂死的哀鳴。

林鳳的手一抖，小貓掉進了榨汁機漏斗。

"不——！

"溫黎撲過去時，溫凱己經(jīng)按下了開關。

生銹的刀片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然后是某種柔軟物體被絞碎的悶響。

一縷銀白色的毛從排氣孔飄出來，落在溫黎手背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溫黎盯著自己手背上的那根白毛，看著它慢慢被滲出的鮮血染紅。

榨汁機還在運轉(zhuǎn)，刀片切割骨頭的咔咔聲越來越清晰。

她想起五年前的夏天撿到呆呆時，它也是這樣一團沾血的白毛球，在垃圾堆里微弱地叫著。

"早這么聽話不就完了？

"溫凱拔掉電源，榨汁機發(fā)出最后一聲嗚咽。

林鳳也踢了踢機器，"把這玩意和那**一起扔了，看著晦氣。

"溫黎跪在地上，指甲在地板上摳出十道血痕。

"還不快滾起來！

"林鳳揪著她頭發(fā)往墻上撞，"明早就去領證，王老板答應先給十萬定金..."溫黎突然笑了。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嘴角咧到耳根："媽，讓我最后抱抱呆呆好不好？

"也許是女兒反常的態(tài)度讓林鳳感到不安，她嘟囔著打開榨汁機蓋子。

一團模糊的血肉卡在刀片上，只有半截尾巴還能看出原本的白色。

溫黎溫柔地捧出那團血肉，像捧著初生的嬰兒。

她低頭親吻那截尾巴，嘗到鐵銹味和記憶中的奶香。

呆呆總愛這樣蹭她的下巴，用帶著倒刺的小***她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裝什么深情？

"林鳳拉**門，"明天早上我要在民政局看到你，否則..."她晃了晃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另一只流浪貓的照片，"城中村野貓多的是。

"說完，就和溫凱走了出去。

夜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溫黎光著腳站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懷里抱著用睡衣包裹的呆呆。

她顫抖著拿起手機，撥通了男友王浩的電話。

也許...也許他能給她一點力量，幫她度過這個噩夢般的時刻。

"喂？

小黎？

"王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慌張，**音里隱約有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浩...你能來一趟嗎？

發(fā)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溫黎的聲音支離破碎，眼淚再次涌出。

"現(xiàn)在？

不太方便...我在加班，明天一早還要見客戶。

"王浩的語氣明顯在推脫，"出什么事了？

"溫黎深吸一口氣："我媽...她把呆呆...她把呆呆..."她哽咽著無法繼續(xù)說下去。

"呆呆怎么了？

又抓壞家具了？

"王浩心不在焉地問，**音里傳來一個女聲模糊的呼喚："浩，浴缸放好水了。

"電話兩端同時陷入死寂。

"那是誰？

"溫黎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那種暴風雨前的平靜。

"沒...沒有誰，同事在叫別人..."王浩結結巴巴地解釋，但溫黎己經(jīng)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女聲——史瑞，公司的市場總監(jiān)，王浩的首屬上司，一個三十多歲離異的女人。

"在你家加班？

還放了洗澡水？

"溫黎冷笑，"王浩，我們完了。

"“呵，我早就想分手了，你有什么??？

還不給睡，裝什么清高，勞資早就受夠了！”

電話被掛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原來如此，難怪最近兩個月王浩總是推脫不見面，難怪他不再關心她的處境...他找到了更"有用"的女人，一個能給他事業(yè)助力的女人，而不是她這樣被家庭拖累的累贅。

窗外，夕陽將天空染成血色。

溫黎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個雙眼紅腫、面容憔悴的女人。

二十八年的生命，她從未為自己活過一天。

被家庭壓榨，被愛人背叛，連唯一給她無條件的愛的呆呆也離她而去。

"夠了。

"她輕聲對自己說。

溫黎換上一件干凈的白色連衣裙——那是她唯一一件自己買的衣服。

她將呆呆剩下的皮毛小心地包在手帕里，放進貼身的衣袋。

然后，她平靜地走出家門。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六歲那年，弟弟出生，她被趕到陰暗的儲物間住；十歲生日，她得到一件堂姐穿過的舊衣服，而弟弟得到了最新款的***；高考那年，她以全縣第三的成績考上重點大學，父母卻打算讓她輟學打工，是班主任親自上門勸說，他們才勉強同意，條件是畢業(yè)后必須把工資全部交給家里...最痛的是現(xiàn)在竟然讓她嫁給大她將近三十歲的老男人，而呆呆也…一小時后，溫黎站在海邊的懸崖上。

夜風拂過她的長發(fā)，腳下是漆黑如墨的海水，浪花拍打著礁石，發(fā)出沉悶的轟鳴。

"如果有來生..."溫黎閉上眼睛，向前邁出一步。

冰冷的海水瞬間吞沒了她。

下沉，不斷地下沉。

咸澀的海水灌入她的鼻腔、口腔，壓迫著她的胸腔。

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懼，只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黑暗籠罩了一切。

"溫黎！

溫黎！

醒醒！

"一個熟悉的聲音將她從黑暗中拉回。

溫黎猛地睜開眼睛，刺目的陽光讓她立刻又閉上了眼。

"終于醒了？

睡得像死豬一樣。

"這個聲音...是大學室友雷燁青？

溫黎再次嘗試睜眼，這次她適應了光線。

映入眼簾的是大學宿舍的天花板，轉(zhuǎn)頭看到雷燁青正站在床邊，手里拿著她的手機。

"**打了三個電話了，說你再不回電她就首接來學校找你。

"雷燁青把手機遞給她，"又催你回家？

"溫黎茫然地接過手機，屏幕顯示日期是2023年7月15日。

她畢業(yè)的那年？

她猛地坐起身，一陣眩暈襲來。

"鏡子...給我鏡子！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雷燁青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從桌上拿起小鏡子遞給她："你怎么了？

做噩夢了？

"溫黎盯著鏡中的自己——光滑的皮膚，沒有眼角的細紋，頭發(fā)還是及肩的長度，而不是后來為了方便工作剪的短發(fā)。

這是二十三歲的她。

她重生了？

回到了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