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城。

開春了，可那股子冷氣還是往骨頭縫里鉆。

城里頭，人心惶惶的，跟漲潮似的，憋得人喘不過氣。

越王宮里頭，頂數(shù)公子勾踐那府邸最悶，死氣沉沉，像是憋著一場大雷雨。

勾踐一身黑不溜秋的錦袍，人站得跟松樹一樣首溜，可那眉頭擰得，像是凍上了千年寒冰，化都化不開。

他倆拳頭攥得死死的，在書房里頭轉(zhuǎn)圈，跟頭困獸似的。

那腳步聲，咚，咚，咚，砸得旁邊站著的幾個謀士心尖兒首顫。

“報——！”

嗓子尖得跟刀子似的，一下子就把這要命的安靜給劃拉破了。

一個跑得快斷氣的信使，撲通一聲跪地上，滿身泥水，兩手哆哆嗦嗦舉著一卷竹簡，話都說不利索了：“公…公子，吳…吳國人動了！

兵…兵都快杵到咱們越**門口了！”

勾踐“噌”地停住腳，一把*過那竹簡，嘩啦一下展開。

上頭的字，在他眼里就跟一群螞蟻，黑壓壓地爬，啃著他心里那點兒僅剩的念想。

吳國磨刀霍霍，大軍壓過來，這是要干仗?。?br>
“***！”

勾踐低吼一聲，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塊燒紅的炭。

手里的竹簡“啪”就摔地上了，那張還算俊的臉，氣得都扭曲了，跟廟里頭的兇神惡煞一個德行。

他心里明鏡似的，父王病得起不來床，朝堂上亂糟糟，吳國挑這時候動手，不光是沖著越國，更是沖著他這個還沒坐穩(wěn)位子的太子來的！

這仗要是打輸了，越國一敗，**里頭非炸鍋不可。

他那幾個盯著王位的兄弟，還不跟聞著血腥味的狼崽子似的撲上來？

到時候，里頭亂，外頭打，越國這鍋粥，就徹底糊了！

他藏了多少年的心思，全得變成屁，一個都留不下！

書房里，他那幫心腹謀士，一個個跟鵪鶉似的，腦袋耷拉著，大氣不敢喘。

誰敢瞅勾踐那要吃人的眼神？

他們湊在一塊兒，跟蚊子哼哼似的嘀咕，絞盡腦汁想轍，可對著吳國那明晃晃的刀槍，啥計策都顯得跟紙糊的一樣。

“廢物！

一群廢物！”

勾踐實在憋不住了，掄起拳頭，“哐”一拳砸在跟前的矮幾上。

那矮幾是上好的青銅鑄的，沉得很，可這一拳下去，上頭擺著的一個木頭疙瘩還是給震得蹦了起來。

勾踐煩得腦仁疼，抬手使勁**太陽穴，眼神沒留神，就落在那還在幾面上顛個不停的木頭玩意兒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把那玩意兒撈了起來，捏在手里轉(zhuǎn)著。

那是個挺怪的小東西，一堆小木頭塊兒拼的，嚴(yán)絲合縫，拆開又能裝上，變來變?nèi)ネτ幸馑肌?br>
這玩意兒叫“阿光鎖”，最近在會稽城里頭悄悄火起來的，死貴死貴的，可那些有錢的貴族搶著買。

勾踐也挺喜歡，閑著沒事就拆著玩。

“各位，聽過‘牛氏’沒有？”

一首沒吭聲的范*，突然開了口。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搖頭。

沒聽過。

范*往前走了半步，對著勾踐一拱手：“公子，這個‘牛氏’，是這幾年才在鄞中那邊冒出來的，來頭神秘得很。

他們不愛拋頭露面，可有錢得嚇人，手里頭的玩意兒，更是想都想不到。

現(xiàn)在市面上那些新奇東西，像公子手里這個阿光鎖，還有那些貴婦人搶著買的，叫什么…肥皂的，能把油膩洗得干干凈凈，還不傷手的香膏子，都是‘牛氏’弄出來的。”

“哦？

這些玩意兒，都是他們家的？”

勾踐眉毛挑了一下，心里的火氣好像給這話頭澆了點涼水。

他重新靠回身后的憑幾，手指頭捻著那阿光鎖的榫卯結(jié)構(gòu)，琢磨著問：“東西是挺巧，可這跟眼下火燒眉毛的仗，有啥關(guān)系？”

旁邊的人也跟著點頭，覺得那玩意兒再好，也就是個消遣，擋不住吳國人的刀槍。

范*卻搖了搖頭，聲音不高，但穩(wěn)得很：“公子，各位大人，我覺得，這‘牛氏’不簡單。

他們不光有錢，有手藝，恐怕還有……咱們想不到的大本事！”

他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手下的掌柜，聽說過一件怪事。

說是‘牛氏’的車隊，往會稽送貨后回程時，半道上碰著山賊了。

一百多號人，拿著家伙，兇得很。

結(jié)果呢？

‘牛氏’就出來十來個護(hù)衛(wèi)，拿著一種怪模怪樣的家伙什，看著像是一條白月光柱，揮動如風(fēng)，宛如無物！

那百十個山賊沒幾回合給沖散了，當(dāng)場還撂倒了十幾個！

聽說，賊人身上那傷口，不似一般刀劍，切口無比平整，還深！”

“啥？！”

勾踐騰地又站起來了，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范*，“真有這種怪家伙？

不是瞎傳的？”

“傳話的人說，‘牛氏’那些護(hù)衛(wèi)，一個沒死，就倆輕傷的。”

范*話說得斬釘截鐵，“公子，眼下這局面，怕是只有指望這神秘的‘牛氏’了！

要是能請動他們，借來那種……那種神器，說不定，真能擋住吳國人！”

“……”勾踐不說話了。

屋子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他不是傻子，不會別人說啥信啥。

可范*說的，聽著邪乎，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眼下這光景，再猶豫，黃花菜都涼了。

“好！”

勾踐猛地一拍青銅幾面，聲音脆響，跟劈了道雷似的。

“少伯（范*的字），你跟我走一趟！

馬上去鄞中！

我倒要親眼看看，這‘牛氏’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心里清楚，這一趟，跟賭命沒啥兩樣。

可為了越國，為了他憋在心里頭的那口氣，這把，他得賭！

輸了，萬劫不復(fù)；贏了，或許就能翻盤！

兩人說走就走，收拾了幾件貼身家伙，連夜坐上王室的軺車，就帶了幾個最能打的貼身護(hù)衛(wèi)，悄悄溜出了風(fēng)雨飄搖的會稽城。

車輪子壓著泥地，馬蹄子噠噠噠地響，敲碎了清早的霧氣，也好像敲碎了壓在越國人心頭的石頭。

勾踐靠在車窗邊，掀開車簾子一角，看著外頭倒退的山影，心里頭七上八下的，既害怕，又有點說不出的盼頭。

“牛氏”……到底是個啥來頭？

他們真有那么大本事？

前頭的路，黑燈瞎火的，誰也不知道會碰上啥。

可這車輪子，己經(jīng)滾起來了，正朝著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中心滾過去……與此同時，老遠(yuǎn)的鄞中平原，一間亮堂得不像話的屋子里，窗明幾凈，擺設(shè)古怪。

一個穿著細(xì)麻布深衣，看著像管事的老頭兒，慢步走到一張烏黑锃亮，軟乎乎的椅子后頭，微微躬著身子，對著那看不到人臉的椅背，低聲說：“家主，他們動身了?！?br>
椅子沒轉(zhuǎn)，只有一個懶洋洋，帶著點玩味的聲音傳出來：“等你好久了，勾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