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的死亡像一段被強制終止的代碼。

心電監(jiān)護儀在凌晨兩點十七分歸零時，他正夢見自己變成《黑神話》里的天命人，在雷音寺廢墟里揮動鐵棒。

ICU的冷光刺破眼瞼，耳畔傳來妻子壓抑的抽泣，三十八歲的身體正在被癌細胞蛀空。

最后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己經(jīng)七年沒摸過游戲手柄了。

再睜開眼時，后腦勺正壓著個冰涼堅硬的物件。

老劉艱難地轉動脖頸，發(fā)現(xiàn)那是半塊鎮(zhèn)紙用的長城0520硬盤——這臺比他年紀還大的國產(chǎn)計算機，此刻正用5.25英寸軟驅吞吐著熱氣。

"劉工？

劉建軍！

"有人用圓珠筆戳他肋骨，空氣里彌漫著康師傅紅燒牛肉面的味道。

老劉茫然抬頭，看見布滿煙漬的吊頂正往下滴水，水珠落在CRT顯示器上炸成光斑。

工位隔板貼著的《電子游戲軟件》****還在微笑，發(fā)黃的頁碼顯示1999年12月刊。

"服務器又崩了！

"扎著蝎子辮的姑娘把3.5寸軟盤拍在他面前，鼻翼的銀環(huán)閃著冷光，"老板說再不把《烈焰屠龍》的充值系統(tǒng)弄好，過年獎金全扣去給張小龍發(fā)紅包！

"老劉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二十年前猝死在出租屋里的美術小楊，她總說等賺夠錢就去紋花臂。

視線掃過女孩褪色的唇釘，停在她胸前的工牌：龍騰世紀科技，首席原畫師，楊曉蕓。

機箱突然發(fā)出尖銳的讀盤聲，Windows 98的藍天白云壁紙上，ADSL撥號窗口正在閃爍。

老劉顫抖著摸向褲袋，摩托羅拉掌中寶328的棱角硌疼掌心。

翻開翻蓋的瞬間，三條短信在綠色屏幕上炸開：22:17 陌生號碼：世紀壇跨年去？

我穿紅羽絨服23:05 138****5021：西單卡姆樂屋到新貨！

《生化2》380要不要？

23:31 媽媽：速回電，**心絞痛送積水潭了窗外的霓虹燈牌突然大亮，"迎接新世紀"的彩燈映在對面大樓玻璃幕墻上。

老劉猛地站起來，轉椅撞翻了健力寶易拉罐，橙色的糖漿順著《Windows NT 4.0從入門到精通》的封皮往下淌。

"瘋了瘋了......"他踉蹌著沖向走廊，左腳絆到成捆的《大眾軟件》合訂本。

1999年最后一期封面標題刺痛雙眼：《萬王之王》即將引爆中國網(wǎng)游市場！

消防通道的鐵門在身后重重閉合，寒風裹著西首門火車站的汽笛聲灌進領口。

老劉趴在生銹的欄桿上，看著樓下報亭正在收起當天的《北京晚報》。

頭版照片里，**世紀壇的圣火臺正在做最后調試。

"1999年12月31日......"他摸出***點著，打火機竄起的火苗照亮腕表：23點48分。

距離千禧年還有十二分鐘，距離自己前世死亡還有——他忽然笑出聲——還有整整二十年零兩個月十七天。

頂樓突然傳來摔門聲，老板的咆哮震得積雪簌簌落下："劉建軍！

***再摸魚就滾去海龍大廈裝盜版盤！

"老劉深吸一口煙，***混合著隆冬的霜氣在肺泡里炸開。

前世記憶如數(shù)據(jù)洪流奔涌：2001年《傳奇》橫掃網(wǎng)吧，2003年九城天價簽下魔獸，2008年頁游換皮大爆發(fā)......而此刻，馬化騰的OICQ剛上線三個月，**還在廣州**郵箱系統(tǒng)。

"張小龍還沒做出Fox**il......"煙頭在積雪中滋滋作響，他忽然想起什么，發(fā)瘋似的沖回辦公室。

楊曉蕓嚇得打翻了顏料瓶，靛青的丙烯順著DOS系統(tǒng)盤流淌。

老劉撲向那臺I*M Model M鍵盤，彈簧軸的咔嗒聲仿佛戰(zhàn)鼓。

他顫抖著打開C盤根目錄，日期顯示1999/12/31。

在"我的文檔"深處，有個命名為《大龍朝企劃案》的文件夾，修改時間停留在1997年。

"果然......"他點開布滿亂碼的文檔，眼眶突然發(fā)熱。

這是前世胎死腹中的創(chuàng)業(yè)計劃，彼時因融資失敗淪為泡影。

屏幕藍光映出年輕面龐，山羊胡上還沾著泡面油漬。

走廊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穿皮爾卡丹西裝的男人踹開玻璃門。

老劉聞到了熟悉的**水味——這是老板錢衛(wèi)東，十年前因非法集資跑路泰國。

"小劉啊，"錢總把冒著熱氣的紫砂壺墩在桌上，"不是我說你，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有什么用？

"他肥厚的手掌拍打著《大龍朝企劃案》打印稿，"還開放世界、玩家生態(tài)......現(xiàn)在傳奇類游戲月流水上百萬！

"老劉盯著他襯衫領口的污漬，忽然想起2003年在網(wǎng)吧看到這廝的通緝令。

前世自己跪著求他撥款做獨立游戲，換來的是一箱過期腦白金。

"錢總，"他慢慢首起腰，"您知道什么是次世代引擎嗎？

""啥？

"錢衛(wèi)東的胖臉皺成包子。

"知道《半條命》的GoldSrc引擎成本多少嗎？

"老劉從抽屜摸出張光盤，上面用紅筆寫著"雷神之錘II源碼"，"知道暴雪正在開發(fā)的新項目叫什么嗎？

"辦公室突然死寂，只有機箱風扇在嘶鳴。

楊曉蕓的圓珠筆啪嗒掉在地上，程序員小吳從隔板后探出頭，眼鏡片上反著白光。

錢衛(wèi)東的胖手開始冒汗："小劉，你這個......""魔獸爭霸III，暗黑破壞神II，石器時代......"老劉每報一個名字就往前一步，"這些游戲會在未來三年改變世界。

而您——"他突然抓起那疊《烈焰屠龍》策劃案，"還在做這種給屠龍刀鑲寶石的垃圾！

"紫砂壺砰然炸裂，普洱茶的污漬在企劃案上洇開。

錢衛(wèi)東的咆哮震得吊燈搖晃："反了你了！

現(xiàn)在就給我卷鋪蓋......""我辭職。

"老劉扯下工牌摔在桌上，"押金不用退了，留著給您買腦白金。

"他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走向門口，突然回身抽出楊曉蕓手里的數(shù)位板。

"楊曉蕓，你去年畫的《山海經(jīng)》原稿還在嗎？

"不等回答，他又指向小吳，"你寫的3D引擎demo，是不是藏在D盤學習資料文件夾里？

"兩個年輕人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老劉摸出軟盤背面，用紅色馬克筆畫出猙獰的龍紋："大龍朝游戲公司，今晚成立。

要做就做讓暴雪跪著抄的3A大作——誰跟我走？

"窗外突然爆發(fā)轟鳴，世紀壇的圣火沖天而起。

千禧年的鐘聲響徹北京城，中關村的燈火在他們腳下連成璀璨的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