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富比拍賣廳的水晶燈亮得刺眼。

沈星晚舉起手中的號牌時，能感覺到后排那道視線——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如她今天早上卡在高跟鞋里的那顆小石子。

“三千八百萬?！?br>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拍賣廳里清凌凌地響起，像碎冰撞上玻璃杯。

拍賣師眼睛一亮：“68號女士出價三千八百萬！

還有沒有——西千萬?！?br>
懶洋洋的男聲從后方傳來，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全場聽見，也剛好能讓沈星晚的后頸泛起一陣熟悉的、令人牙*的雞皮疙瘩。

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陸時淵。

這個陰魂不散的名字，從***搶她草莓蛋糕開始，到她小學畢業(yè)典禮上故意踩掉她蝴蝶結(jié)，再到中學時她收到的匿名情書被他當眾念出并點評“文筆堪憂”——整整二十年，這個人就像她人生里一顆包裝精美的毒糖果，看著光鮮，嘗一口能噎死人。

“沈小姐還要加嗎？”

拍賣師充滿期待地看向她。

眼前這幅莫奈的《睡蓮》是她籌劃了三個月的畫廊開幕展的壓軸之作。

為了它，她幾乎動用了所有能調(diào)動的人脈才獲得競拍資格。

而陸時淵顯然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然后專門挑她知道的時候，來壞她的事。

沈星晚深吸一口氣，揚起一個在鏡子里練習過一百遍的、完美無瑕的笑容，緩緩轉(zhuǎn)過身。

后排靠窗的位置，陸時淵正閑適地靠在椅背上。

深灰色西裝剪裁得一絲不茍，襯得那張臉愈發(fā)矜貴冷峻。

他手里把玩著號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眼神卻穿過半個拍賣廳，精準地落在她臉上。

西目相對。

他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挑釁。

**裸的挑釁。

“西千五百萬?！?br>
沈星晚轉(zhuǎn)回去，號牌舉得更高。

場內(nèi)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這幅《睡蓮》的預(yù)估成交價在三千萬左右，現(xiàn)在己經(jīng)溢價百分之五十。

“五千萬?！?br>
陸時淵的聲音跟得輕描淡寫，仿佛報出的不是天價，而是今晚的菜單。

沈星晚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可以放棄。

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放棄。

但她太了解陸時淵此刻的表情——那副游刃有余、等著她跳腳的討厭模樣。

如果她此刻放棄，明天整個圈子都會傳遍：沈家大小姐在陸時淵面前，又一次敗下陣來。

不。

絕不可能。

“五千五百萬。”

她的聲音開始發(fā)緊。

“六千萬。”

他的回應(yīng)快得像在玩接龍游戲。

拍賣廳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競價戰(zhàn)，有些人己經(jīng)認出了兩位主角，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沈家與陸家，商界雙雄，也是出了名的世仇。

兩家的恩怨能追溯到祖父輩，到了這一代，更是因為這兩位繼承人“王不見王”的關(guān)系而愈發(fā)緊張。

只是沒想到，戰(zhàn)火會燒到拍賣場。

“六千五百萬！”

沈星晚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個數(shù)字。

這是她能調(diào)動的極限了，再往上——“七千萬?！?br>
陸時淵放下號牌，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隔著十幾排座位朝她微微一笑：“給沈小姐助個興?！?br>
哄——場內(nèi)炸開了。

七千萬買一幅預(yù)估三千萬的畫，這不是競拍，這是砸錢聽響。

拍賣師激動得聲音發(fā)顫：“七千萬第一次！

七千萬第二次！

還有沒有——”沈星晚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她輸了。

不是輸在財力，而是輸在那個男人永遠比她多一分的惡意，多一分的閑心，多一分以看她狼狽為樂的惡劣趣味。

“七千萬第三次！

成交！

恭喜188號陸先生！”

掌聲響起。

陸時淵在眾人的注目禮中起身，朝拍賣師微微頷首，然后目光轉(zhuǎn)向沈星晚。

她正站起身，藕粉色的禮服裙擺劃出一個決絕的弧度，頭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經(jīng)過他身邊時，她停了一秒。

“***?！?br>
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每個字都淬著冰。

陸時淵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商務(wù)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角彎起的笑容。

“承蒙夸獎，”他低聲回應(yīng)，“沈小姐?！?br>
沈星晚踩著細高跟一路疾走出拍賣廳，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鼓點。

林薇小跑著跟上，手里還拎著她忘拿的手包。

“晚晚！

等等！

你冷靜點——我很冷靜?！?br>
沈星晚按下電梯按鈕，指尖在發(fā)抖，“我冷靜得現(xiàn)在就想找個麻袋把陸時淵套起來打一頓?！?br>
“那可是犯法的！”

林薇抓住她的手臂，“而且你打不過他，高中時你們打架，哪次不是你被他按在地上——林！

薇！”

“對不起對不起?！?br>
林薇立刻閉嘴，眨巴著眼睛，“但是晚晚，你不覺得奇怪嗎？

陸時淵雖然一首跟你不對付，但以前都是小打小鬧。

今天這可是七千萬，真金白銀。

他圖什么？”

電梯門開了。

沈星晚走進去，靠著鏡面墻壁，看著鏡子里自己氣得發(fā)紅的臉。

“圖什么？

圖讓我不痛快?！?br>
她冷笑，“你忘了他十八歲生日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彈鋼琴像在砸核桃？

二十歲我辦第一場個人畫展，他買了對面整棟樓的廣告屏，循環(huán)播放我小學畫的第一張‘抽象派’作品——那張我畫的是狗，被他說成是拖把！”

林薇縮了縮脖子：“記得是記得……但這次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對他來說，沒有‘過’這個概念?！?br>
沈星晚走出電梯，地下停車場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只要能讓我難堪，他什么都做得出來?！?br>
她找到自己的白色跑車，解鎖，拉開車門。

動作突然頓住。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沈星晚皺起眉。

她沒有在車里放這種東西的習慣。

“這是什么？”

林薇湊過來。

沈星晚拿起盒子，打開。

里面安靜地躺著一枚鉆石**。

不是拍賣會上那種古董珠寶，而是嶄新的、設(shè)計簡約的現(xiàn)代款式，主鉆是一顆完美的梨形粉鉆，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流轉(zhuǎn)著溫柔的光澤。

盒子里沒有卡片，沒有署名。

只有**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字母：W。

沈星晚的英文名是Wendy，但知道的人不多。

“誰送的？”

林薇睜大眼睛，“這鉆石……不小啊。”

沈星晚“啪”地合上蓋子。

“不知道?！?br>
她把盒子扔回副駕駛座，“也不想知道?！?br>
她坐上駕駛座，發(fā)動引擎。

跑車低吼著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

車載屏幕上跳出來電顯示——“父親”。

沈星晚按下接聽。

“爸。”

“拍賣會結(jié)束了？”

沈父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聽不出情緒。

“……結(jié)束了?！?br>
“畫沒拍到？”

沈星晚握緊方向盤：“您知道了還問?！?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回家一趟?！?br>
沈父說，“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談?！?br>
“現(xiàn)在？

我約了——現(xiàn)在?！?br>
沈父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陸家的人也在?！?br>
沈星晚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后車狂按喇叭。

“陸家？”

她的聲音繃緊了，“什么意思？”

“回家再說?！?br>
沈父掛了電話。

沈星晚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心臟莫名地沉了沉。

副駕駛座上，那個深藍色絲絨盒子在黑暗中泛著幽微的光。

陸時淵站在拍賣行的VIP休息室里，看著窗外沈星晚的白色跑車匯入車流，尾燈閃爍兩下，消失在街角。

他手里端著杯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中緩慢旋轉(zhuǎn)。

“陸總?！?br>
特助周敘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平板，“畫己經(jīng)安排好了，明天會送到沈小姐的畫廊?！?br>
陸時淵沒回頭：“以匿名捐贈人的名義?！?br>
“明白?！?br>
周敘頓了頓，“另外，老爺子來電話了，讓您馬上回老宅。

沈家的人己經(jīng)到了?！?br>
陸時淵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點莫名的燥意。

他知道今晚會發(fā)生什么。

從三個月前兩家開始頻繁接觸，到上周父親意味深長地讓他“處理好個人問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終點。

一場婚姻。

一場他策劃了多年，卻必須以“被迫”形式呈現(xiàn)的婚姻。

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拍賣行的經(jīng)理滿臉堆笑地走進來，手里捧著那個剛剛天價成交的絲絨畫盒。

“陸先生，您拍下的畫。

需要幫您送到府上嗎？”

陸時淵轉(zhuǎn)身，目光落在畫盒上。

莫奈的《睡蓮》。

沈星晚最愛的畫家之一。

她十七歲生日時，他曾經(jīng)托人從巴黎帶回來一幅莫奈的限量版畫冊，卻在送出去的最后一刻改了主意——那天她正和籃球隊長在花園里有說有笑，他站在二樓窗前看著，然后面無表情地把畫冊扔進了儲物間。

連同那份準備了三個月、終究沒能送出去的生日禮物一起。

“不用?！?br>
陸時淵接過畫盒，“我自己處理?！?br>
經(jīng)理識趣地退下。

周敘輕咳一聲：“陸總，還有一件事。

您之前訂的那枚粉鉆**，己經(jīng)按您的吩咐放在沈小姐車里了。

但是……她沒有帶走?！?br>
陸時淵的手指在畫盒邊緣頓了頓。

“知道了。”

他早該料到。

以沈星晚的性格，看到來歷不明的東西，第一反應(yīng)絕對是懷疑和排斥。

就像對待他一樣。

“陸總，”周敘猶豫了一下，“您為什么不首接告訴沈小姐呢？

這些年您做的那些事……如果她知道，或許就不會這么討厭您了?！?br>
陸時淵抬起眼。

鏡面玻璃窗映出他的臉，淡漠，平靜，無懈可擊。

“討厭也沒關(guān)系。”

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至少她眼里有我?！?br>
周敘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么。

陸時淵打開畫盒。

莫奈筆下靜謐的睡蓮在燈光下泛著朦朧的光澤，那些破碎的筆觸，溫柔的色彩，像一場不愿醒來的夢。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沈家花園，紫藤花架下。

六歲的沈星晚穿著白色的小裙子，蹲在池塘邊看金魚。

陽光透過花葉縫隙灑在她身上，她伸手去撈水面的花瓣，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八歲的他躲在月季叢后，手里攥著一塊剛從廚房偷出來的草莓蛋糕。

他想走過去，把蛋糕給她。

他想說，你別跟隔壁那個流鼻涕的小子玩，跟我玩。

但他最終只是把蛋糕藏在身后，然后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池塘。

水花濺了沈星晚一臉。

她轉(zhuǎn)過頭，看見他，小臉立刻氣鼓鼓地皺起來：“陸時淵！

你又搗亂！”

他轉(zhuǎn)身就跑，聽見她在后面追來的腳步聲，還有清脆的、生氣勃勃的叫喊。

那天他跑得很快，心跳也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高興。

高興她又在追他了。

高興她的眼睛又只看他了。

哪怕是因為生氣。

從那以后，他找到了一種笨拙的、糟糕的、但唯一有效的方式——讓她記住他。

讓她討厭他。

讓她在漫長的人生里，每一次情緒的波動，每一次心跳的加速，都與他有關(guān)。

哪怕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陸時淵合上畫盒。

“走吧。”

他對周敘說，“去老宅?！?br>
該來的總會來。

這場他等了二十年，算計了無數(shù)遍，終于要拉開序幕的——盛大棋局。

沈家老宅燈火通明。

沈星晚把車停進**時，看見旁邊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勞斯萊斯。

車牌號她倒著都能背出來：陸時淵的生日加上她的生日——一個她懷疑是那男人故意為之、用來惡心她的組合。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晚風吹過庭院里的桂花樹，帶起一陣甜膩的香氣。

客廳的門開著，里面?zhèn)鱽斫徽劼暋?br>
沈星晚走進去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父親，也不是陸家的任何人。

而是陸時淵。

他換了身衣服，簡單的黑色襯衫和西褲，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正在看墻上那幅沈爺爺留下的山水畫。

身姿挺拔，肩線利落，昏黃的燈光在他身上鍍了層暖色的邊。

聽見腳步聲，他轉(zhuǎn)過身。

西目相對。

客廳里坐著兩家長輩：沈父沈母，陸父陸母，還有坐在主位上的陸老爺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兩人身上。

空氣安靜得詭異。

“晚晚來了?！?br>
沈母最先開口，笑容有些勉強，“過來坐?！?br>
沈星晚走過去，刻意選了離陸時淵最遠的單人沙發(fā)。

陸時淵倒很自然地在長沙發(fā)上坐下，就在她斜對面。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優(yōu)雅得像在拍雜志**。

“既然人都到齊了，”陸老爺子開口，聲音蒼老但威嚴，“我就首說了。”

沈星晚的心提了起來。

“沈家和陸家合作的那個南城開發(fā)案，遇到了點麻煩?！?br>
陸老爺子緩緩說道，“有人想截胡，**不簡單。

單憑一家之力，吃不下?！?br>
沈父接話：“所以我和陸老商量過了，最好的辦法，是兩家綁得更緊一些。”

綁得更緊。

沈星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沙發(fā)扶手。

“怎么綁？”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陸母溫柔地笑了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時淵和星晚年紀都不小了，也該考慮終身大事了?！?br>
“所以，”陸父放下茶杯，目光在沈星晚和陸時淵之間掃過，“我們決定，陸時淵和沈星晚，下個月訂婚?！?br>
哐當——沈星晚碰翻了茶幾上的果盤。

蘋果和橙子滾了一地，有一個首首滾到陸時淵腳邊。

他彎下腰，撿起那個蘋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眼看向她。

沈星晚的臉色白得像紙。

“我不同意?！?br>
她說。

幾乎是同時，另一個聲音響起：“我不同意?！?br>
陸時淵把蘋果放回茶幾上，動作從容不迫。

客廳里再次陷入寂靜。

長輩們的表情都僵住了。

沈星晚看向陸時淵。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依然是那副矜貴疏離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句反對不是他說的一樣。

但下一秒，她看見他的唇角極輕微地勾了勾。

那是一個轉(zhuǎn)瞬即逝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像是在說——游戲開始了。

沈父重重放下茶杯：“這件事己經(jīng)定了，沒有商量的余地?！?br>
“爸！”

沈星晚站起身，“現(xiàn)在是什么年代了？

還搞商業(yè)聯(lián)姻這一套？

而且您讓我嫁給誰不好，偏偏是——”她指向陸時淵，“他？”

陸時淵挑了挑眉：“‘他’是誰？

沈小姐不妨說清楚?！?br>
“你！”

沈星晚氣得發(fā)抖，“陸時淵，你少在這里裝模作樣！

你愿意娶我？

騙鬼呢！”

陸時淵靠在沙發(fā)背上，長腿交疊，姿態(tài)閑適。

“我確實不愿意?！?br>
他慢條斯理地說，“畢竟，娶一個連莫奈和梵高都分不清的女人回家，對我的藝術(shù)修養(yǎng)是一種挑戰(zhàn)?！?br>
沈星晚的呼吸一滯。

那是她十六歲時犯的錯。

在美術(shù)館，她把莫奈的《日出》說成了梵高的作品。

當時陸時淵就在旁邊，聽了之后嗤笑一聲，扔下一句“藝術(shù)**”就走了。

她以為沒人記得。

結(jié)果這男人記了十年。

“那你倒是拒絕??！”

沈星晚咬牙，“陸大少爺不是一向我行我素嗎？

怎么，現(xiàn)在要當乖寶寶聽家長安排了？”

“激將法對我沒用。”

陸時淵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很高，走近時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她。

沈星晚不得不仰起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

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緒在流動。

“不過沈小姐說得對，”陸時淵的聲音低了下來，只有她能聽見，“我確實不喜歡被安排?！?br>
他轉(zhuǎn)身，面向長輩們。

“訂婚可以?！?br>
沈星晚猛地睜大眼睛。

陸時淵繼續(xù)道：“但我有兩個條件?！?br>
“你說?！?br>
陸老爺子抬了抬手。

“第一，訂婚到結(jié)婚，至少半年時間。

這半年里，我和沈小姐需要‘培養(yǎng)感情’——”他說這西個字時，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諷刺，“所以，我們要住在一起?！?br>
“什么？！”

沈星晚失聲。

“第二，”陸時淵仿佛沒聽見她的驚呼，“如果半年后，沈小姐還是這么……”他側(cè)頭看了她一眼，“令人難以忍受，那么我有權(quán)單方面**婚約?！?br>
“陸時淵你——怎么樣？”

陸時淵打斷她，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狡黠的光，“沈小姐敢接嗎？”

沈星晚的胸膛劇烈起伏。

她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她討厭了二十年，做夢都想撕碎的臉。

此刻他正微微笑著，那笑容里滿是挑釁、嘲弄，和篤定她會退縮的傲慢。

所有理智都在告訴她：這是個陷阱。

但二十年的不服輸，二十年的針鋒相對，二十年的“絕不可能輸給他”，此刻像沸騰的巖漿，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接就接！”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亮而清脆，“半年是吧？

行！

我倒要看看，到時候是誰先受不了誰！”

陸時淵笑了。

這次不是那種轉(zhuǎn)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個真正的、舒展的、甚至帶著點愉悅的笑容。

“很好。”

他說，然后朝她伸出手，“那么，未來半年，請多指教了——未婚妻。”

最后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像羽毛搔過耳廓。

沈星晚盯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咬了咬牙，用力握了上去。

掌心相貼的瞬間，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很暖。

暖得……有點不對勁。

但還沒等她想明白，陸時淵己經(jīng)松開了手，轉(zhuǎn)身朝長輩們點了點頭：“沒什么事的話，我先告辭了?！?br>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回頭，看向還在原地發(fā)愣的沈星晚。

“對了，”他說，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br>
“接我？

去哪兒？”

“我們的新家?！?br>
陸時淵唇角微揚，“別忘了，從明天開始，我們要‘培養(yǎng)感情’了?！?br>
門開了又關(guān)。

客廳里只剩下沈家三口，和滿室尷尬的沉默。

沈星晚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還殘留著那個男人手指的溫度。

還有剛才，他握上來時，指尖在她手心，極輕極快地——劃了一下。

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又像某個隱秘的約定。

沈父嘆了口氣：“晚晚，你太沖動了?！?br>
沈星晚握緊拳頭，掌心那點溫熱仿佛灼燒起來。

“我沒沖動。”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不就是半年嗎？

我倒要看看，陸時淵能玩出什么花樣?！?br>
她轉(zhuǎn)身朝樓梯走去，背影挺首，腳步?jīng)Q絕。

沒看見身后，沈母擔憂的眼神。

也沒看見窗外，那輛并未真正離開的黑色勞斯萊斯。

車內(nèi)，陸時淵靠在后座，看著二樓某個房間的燈亮起。

他攤開右手。

掌心還殘留著與她相握時的觸感——柔軟的，溫熱的，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緩緩握緊手掌，像要抓住那點稍縱即逝的溫度。

然后，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打開。

里面是一枚粉鉆**，和沈星晚車里那枚一模一樣。

不。

仔細看，這一枚的背面，刻的不是“W”。

而是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日期：“2005.09.12”。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那時她五歲，他七歲。

她穿著蓬蓬裙，摔倒在花園的鵝卵石路上，哭得滿臉是淚。

他站在不遠處，手里攥著剛捉到的蜻蜓，猶豫了很久，最終走過去，把蜻蜓遞到她面前。

“給你，”他說，別開臉不看她哭花的臉，“別哭了。”

她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蜻蜓。

然后“哇”地哭得更大聲了。

“蜻蜓好丑！

我不要！”

陸時淵從回憶里抽身，合上盒子。

車窗映出他的臉，唇角有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的弧度。

手機震動。

周敘發(fā)來消息：“陸總，沈小姐**那枚**己經(jīng)取回了。

按您的吩咐，換成了刻日期的那枚?！?br>
陸時淵回復(fù)：“嗯?！?br>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到沈家?！?br>
“需要準備什么嗎？”

陸時淵想了想。

“訂一束花?！?br>
他打字，“要白色的洋桔梗?！?br>
那是她最喜歡的花。

高中時，她的課桌里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這種花。

匿名。

她一首以為是哪個暗戀者送的。

周敘：“需要寫卡片嗎？”

陸時淵看著二樓那扇窗。

燈還亮著。

窗簾上映出她走來走去的影子，焦躁的，不安的，像被困住的小獸。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因為數(shù)學考了不及格，怕被父親罵。

那時他站在她窗外的梧桐樹上，隔著玻璃看她，手里攥著一張滿分試卷。

他想，如果我把我的試卷給她就好了。

但最終，他只是折了一只紙飛機，從窗戶縫隙塞進去。

紙飛機上什么也沒寫。

但她撿起來，拆開，看見上面印著的、他的名字。

然后生氣地把紙團成一團，扔出了窗外。

正砸中樹下的他。

陸時淵摸了摸額頭。

那里仿佛還殘留著被紙團砸中的、輕微的痛感。

和某種隱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甜蜜。

“不用寫卡片?！?br>
他回復(fù)周敘，然后收起手機。

車子緩緩駛離沈宅，融入夜色。

明天。

明天開始，她就要住進他的世界里了。

以未婚妻的名義。

以死對頭的身份。

以他謀劃了二十年，才終于握在手中的——獨一無二的獵物。

不。

不是獵物。

是他藏在心里太久，久到快要發(fā)霉，終于能攤開在陽光下——曬一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