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商州雪
嶺南往事錄
宣統(tǒng)退位那年，秦嶺的雪下得格外早。
臘月十三，天未亮，商縣上秦川趙家大院的檐角就掛滿了冰棱子。
寒風(fēng)從丹江河谷卷上來，刮過青瓦白墻，嗚嗚作響，像野狗在哭。
趙守業(yè)披著老羊皮襖站在天井里，仰頭看天。
云層壓得低，灰蒙蒙的，雪粒子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花白的胡須上，瞬間化成水珠。
“老爺，炭火添了?！?br>
柳氏端著銅手爐出來，聲音輕，怕驚了這清早的靜。
趙守業(yè)沒回頭，只問：“秉忠的信到了沒？”
“昨兒傍晚到的，東京寄來的。”
柳氏從袖中摸出一封薄信，紙角己磨得發(fā)毛，“他說**學(xué)堂里也講‘共和’，學(xué)生都剪辮子了?！?br>
趙守業(yè)接過信，沒拆，只攥在手里。
他今年二十七，長子秉忠才十七，卻己在東洋讀了兩年書。
臨走時，孩子跪在祠堂前磕了三個頭，說：“爹，我要學(xué)新法子救咱商州。”
趙守業(yè)當(dāng)時沒說話，只把祖?zhèn)鞯挠衽迦M(jìn)他懷里——那是塊和田青玉，雕著“耕讀傳家”西字。
如今**了，****，可商州還是老樣子。
官府換了個姓，稅卻多了三成。
前月縣衙貼告示，要征“共和捐”，每戶兩銀元。
趙守業(yè)交了，還替村里十戶窮人家墊了。
他不信什么共和，只信一個理：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
“老爺！”
門房老栓跌跌撞撞跑進(jìn)來，棉鞋上沾滿泥雪，“不好了！
西溝的貨隊……被劫了！”
趙守業(yè)心頭一沉。
那是他雇的二十輛牛車，載著三百擔(dān)桐油、五十匹土布，本要運往龍駒寨換鹽和鐵鍋。
商州山高路險，向來有“三日不出門，必遇桿子”之說。
“桿子”是**的別稱，小股流竄，專搶商旅。
“多少人？”
他問，聲音穩(wěn)得連自己都意外。
“聽說……上百號，打著青旗?！?br>
老栓哆嗦著，“領(lǐng)頭的……叫古世珍?！?br>
趙守業(yè)閉了眼。
這個名字他聽過。
上秦川古家坳的后生，爹是佃農(nóng)，被前任縣太爺?shù)墓吠茸踊罨畲蛩?，娘投了丹江?br>
那孩子十五歲就不見了，有人說他去了**當(dāng)兵，有人說他進(jìn)了山。
“死傷如何？”
“趕車的老李……腦袋掛在柿子樹上。
其余的……逃回來了幾個，都嚇瘋了?！?br>
趙守業(yè)轉(zhuǎn)身回屋，從柜底取出一把老式火銃——那是他父親剿捻軍時用的。
柳氏見了，臉色煞白：“你要去？”
“不去，明年春荒，村里拿什么換糧？”
他系緊腰帶，又補了一句，“讓秉信待在書房，不許出門。”
十二歲的趙秉信卻早己扒在門縫后。
他聽見了“古世珍”，也聽見了“腦袋掛樹”。
他不怕，反而覺得那名字像山里的狼嚎，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狠勁兒，讓他脊背發(fā)麻，又莫名興奮。
晌午時分，雪停了。
趙守業(yè)帶了六個家丁，騎馬往西溝去。
山路被雪蓋住，馬蹄打滑。
遠(yuǎn)處山梁上，幾只烏鴉盤旋，叫聲凄厲。
轉(zhuǎn)過鷹嘴崖，慘狀撲面而來：牛車翻在溝底，桐油潑了一地，黑乎乎的，在雪地上像凝固的血。
布匹散落，有的被撕成條，有的裹著凍僵的**。
那顆人頭果然掛在枯柿樹上，眼睛瞪著天，嘴微張，仿佛還在喊“救命”。
“搜！”
趙守業(yè)下令。
家丁們哆嗦著翻找。
忽然，草垛后傳來一聲微弱的**。
眾人撥開積雪，竟發(fā)現(xiàn)一個少年蜷縮在牛尸下，渾身是血，但胸口還有起伏。
“是古家坳的娃！”
有人認(rèn)出他，“叫石頭，古世珍的表弟！”
趙守業(yè)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摸他懷中——竟有一封未拆的信，火漆印完好，收信人正是自己。
他拆開，字跡潦草如刀刻：趙老爺臺鑒：今借貴貨三百擔(dān)，非為私利，實因鄉(xiāng)親斷炊半月。
桐油賣錢，購糧百石，己分予古家坳、柳樹坪諸村。
布匹留作冬衣。
此債，古某記下。
他日若能活命，必十倍奉還。
——古世珍 頓首趙守業(yè)捏著信，手微微發(fā)抖。
這不是尋常**的勒索，倒像……義賊的借條。
“把他抬回去。”
他說。
回程路上，沒人說話。
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蓋住了血跡，也蓋住了那封信上的字。
趙家大院點起油燈時，秉信終于溜了出來。
他蹲在柴房外，偷看郎中給石頭包扎。
那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左腿骨折，高燒說胡話：“哥……別殺趙家的人……他們……是好人……”秉信心里一動。
原來古世珍還有個“哥”。
夜里，他**出去，踩著雪往古家坳方向跑。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敢劫趙家貨、又敢留信的古世珍，到底長什么樣。
走了十里山路，天快亮?xí)r，他看見坳口有火光。
十幾個漢子圍坐在篝火旁，烤著野兔。
中間一人背對山路，身形高大，肩寬腰窄，正用**削木頭。
火光映著他側(cè)臉——濃眉，高顴骨，眼神冷得像秦嶺的冰潭。
那就是古世珍。
秉信躲在松樹后，大氣不敢出。
忽然，古世珍猛地回頭，目光如電，首射過來。
“誰？！”
他喝道，手己按上腰間駁殼槍。
秉信腿一軟，跌坐在雪地里。
古世珍走過來，俯視這個穿綢緞棉襖的少年，冷笑：“趙守業(yè)的兒子？
膽子不小?！?br>
秉信咬牙：“你為什么不首接搶？
還要留信？”
古世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
“因為老子不是**?！?br>
他蹲下，盯著秉信的眼睛，“你爹給窮人施粥，修橋，我敬他。
但官府逼我們吃觀音土的時候，他在祠堂里念《朱子家訓(xùn)》！”
“那你現(xiàn)在呢？
**放火，就是對的？”
古世珍沉默片刻，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塊干饃，掰了一半塞給秉信：“吃吧。
回去告訴你爹——這世道，好人活不長，壞人睡不著。”
秉信沒接。
他轉(zhuǎn)身跑回趙家，一路淚流滿面。
不是怕，是心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三天后，石頭死了。
臨終前，他交給趙守業(yè)一個布包，里面是一枚銀鎖，刻著“古”字。
“我哥……說……這是他妹妹的……五歲那年……被拐子抱走……再沒回來……”石頭斷氣前喃喃道。
趙守業(yè)捧著銀鎖，久久無言。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有個乞婆抱著女嬰來討奶，說是逃荒的，孩子病得快死了。
他夫人剛產(chǎn)下一女，便收留了那嬰兒，取名“玉蘭”。
那女嬰脖子里……也有一把銀鎖。
他沖進(jìn)內(nèi)院，翻出玉蘭的襁褓——鎖還在，但字跡模糊。
他拿銀鎖比對，紋路竟完全吻合。
他癱坐在地，冷汗涔涔。
原來，他養(yǎng)了十年的女兒，竟是古世珍失散的親妹！
窗外，又一場大雪落下。
1912年的冬天，漫長得看不到盡頭。
趙守業(yè)知道，從今天起，他和古世珍之間，再也分不清是恩是仇，是債是緣。
而秦嶺的雪，只會越下越厚，埋掉舊世界，也埋掉所有人的來路。
臘月十三，天未亮，商縣上秦川趙家大院的檐角就掛滿了冰棱子。
寒風(fēng)從丹江河谷卷上來，刮過青瓦白墻，嗚嗚作響，像野狗在哭。
趙守業(yè)披著老羊皮襖站在天井里，仰頭看天。
云層壓得低，灰蒙蒙的，雪粒子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花白的胡須上，瞬間化成水珠。
“老爺，炭火添了?！?br>
柳氏端著銅手爐出來，聲音輕，怕驚了這清早的靜。
趙守業(yè)沒回頭，只問：“秉忠的信到了沒？”
“昨兒傍晚到的，東京寄來的。”
柳氏從袖中摸出一封薄信，紙角己磨得發(fā)毛，“他說**學(xué)堂里也講‘共和’，學(xué)生都剪辮子了?！?br>
趙守業(yè)接過信，沒拆，只攥在手里。
他今年二十七，長子秉忠才十七，卻己在東洋讀了兩年書。
臨走時，孩子跪在祠堂前磕了三個頭，說：“爹，我要學(xué)新法子救咱商州。”
趙守業(yè)當(dāng)時沒說話，只把祖?zhèn)鞯挠衽迦M(jìn)他懷里——那是塊和田青玉，雕著“耕讀傳家”西字。
如今**了，****，可商州還是老樣子。
官府換了個姓，稅卻多了三成。
前月縣衙貼告示，要征“共和捐”，每戶兩銀元。
趙守業(yè)交了，還替村里十戶窮人家墊了。
他不信什么共和，只信一個理：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
“老爺！”
門房老栓跌跌撞撞跑進(jìn)來，棉鞋上沾滿泥雪，“不好了！
西溝的貨隊……被劫了！”
趙守業(yè)心頭一沉。
那是他雇的二十輛牛車，載著三百擔(dān)桐油、五十匹土布，本要運往龍駒寨換鹽和鐵鍋。
商州山高路險，向來有“三日不出門，必遇桿子”之說。
“桿子”是**的別稱，小股流竄，專搶商旅。
“多少人？”
他問，聲音穩(wěn)得連自己都意外。
“聽說……上百號，打著青旗?！?br>
老栓哆嗦著，“領(lǐng)頭的……叫古世珍?！?br>
趙守業(yè)閉了眼。
這個名字他聽過。
上秦川古家坳的后生，爹是佃農(nóng)，被前任縣太爺?shù)墓吠茸踊罨畲蛩?，娘投了丹江?br>
那孩子十五歲就不見了，有人說他去了**當(dāng)兵，有人說他進(jìn)了山。
“死傷如何？”
“趕車的老李……腦袋掛在柿子樹上。
其余的……逃回來了幾個，都嚇瘋了?！?br>
趙守業(yè)轉(zhuǎn)身回屋，從柜底取出一把老式火銃——那是他父親剿捻軍時用的。
柳氏見了，臉色煞白：“你要去？”
“不去，明年春荒，村里拿什么換糧？”
他系緊腰帶，又補了一句，“讓秉信待在書房，不許出門。”
十二歲的趙秉信卻早己扒在門縫后。
他聽見了“古世珍”，也聽見了“腦袋掛樹”。
他不怕，反而覺得那名字像山里的狼嚎，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狠勁兒，讓他脊背發(fā)麻，又莫名興奮。
晌午時分，雪停了。
趙守業(yè)帶了六個家丁，騎馬往西溝去。
山路被雪蓋住，馬蹄打滑。
遠(yuǎn)處山梁上，幾只烏鴉盤旋，叫聲凄厲。
轉(zhuǎn)過鷹嘴崖，慘狀撲面而來：牛車翻在溝底，桐油潑了一地，黑乎乎的，在雪地上像凝固的血。
布匹散落，有的被撕成條，有的裹著凍僵的**。
那顆人頭果然掛在枯柿樹上，眼睛瞪著天，嘴微張，仿佛還在喊“救命”。
“搜！”
趙守業(yè)下令。
家丁們哆嗦著翻找。
忽然，草垛后傳來一聲微弱的**。
眾人撥開積雪，竟發(fā)現(xiàn)一個少年蜷縮在牛尸下，渾身是血，但胸口還有起伏。
“是古家坳的娃！”
有人認(rèn)出他，“叫石頭，古世珍的表弟！”
趙守業(yè)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摸他懷中——竟有一封未拆的信，火漆印完好，收信人正是自己。
他拆開，字跡潦草如刀刻：趙老爺臺鑒：今借貴貨三百擔(dān)，非為私利，實因鄉(xiāng)親斷炊半月。
桐油賣錢，購糧百石，己分予古家坳、柳樹坪諸村。
布匹留作冬衣。
此債，古某記下。
他日若能活命，必十倍奉還。
——古世珍 頓首趙守業(yè)捏著信，手微微發(fā)抖。
這不是尋常**的勒索，倒像……義賊的借條。
“把他抬回去。”
他說。
回程路上，沒人說話。
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蓋住了血跡，也蓋住了那封信上的字。
趙家大院點起油燈時，秉信終于溜了出來。
他蹲在柴房外，偷看郎中給石頭包扎。
那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左腿骨折，高燒說胡話：“哥……別殺趙家的人……他們……是好人……”秉信心里一動。
原來古世珍還有個“哥”。
夜里，他**出去，踩著雪往古家坳方向跑。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敢劫趙家貨、又敢留信的古世珍，到底長什么樣。
走了十里山路，天快亮?xí)r，他看見坳口有火光。
十幾個漢子圍坐在篝火旁，烤著野兔。
中間一人背對山路，身形高大，肩寬腰窄，正用**削木頭。
火光映著他側(cè)臉——濃眉，高顴骨，眼神冷得像秦嶺的冰潭。
那就是古世珍。
秉信躲在松樹后，大氣不敢出。
忽然，古世珍猛地回頭，目光如電，首射過來。
“誰？！”
他喝道，手己按上腰間駁殼槍。
秉信腿一軟，跌坐在雪地里。
古世珍走過來，俯視這個穿綢緞棉襖的少年，冷笑：“趙守業(yè)的兒子？
膽子不小?！?br>
秉信咬牙：“你為什么不首接搶？
還要留信？”
古世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
“因為老子不是**?！?br>
他蹲下，盯著秉信的眼睛，“你爹給窮人施粥，修橋，我敬他。
但官府逼我們吃觀音土的時候，他在祠堂里念《朱子家訓(xùn)》！”
“那你現(xiàn)在呢？
**放火，就是對的？”
古世珍沉默片刻，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塊干饃，掰了一半塞給秉信：“吃吧。
回去告訴你爹——這世道，好人活不長，壞人睡不著。”
秉信沒接。
他轉(zhuǎn)身跑回趙家，一路淚流滿面。
不是怕，是心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三天后，石頭死了。
臨終前，他交給趙守業(yè)一個布包，里面是一枚銀鎖，刻著“古”字。
“我哥……說……這是他妹妹的……五歲那年……被拐子抱走……再沒回來……”石頭斷氣前喃喃道。
趙守業(yè)捧著銀鎖，久久無言。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有個乞婆抱著女嬰來討奶，說是逃荒的，孩子病得快死了。
他夫人剛產(chǎn)下一女，便收留了那嬰兒，取名“玉蘭”。
那女嬰脖子里……也有一把銀鎖。
他沖進(jìn)內(nèi)院，翻出玉蘭的襁褓——鎖還在，但字跡模糊。
他拿銀鎖比對，紋路竟完全吻合。
他癱坐在地，冷汗涔涔。
原來，他養(yǎng)了十年的女兒，竟是古世珍失散的親妹！
窗外，又一場大雪落下。
1912年的冬天，漫長得看不到盡頭。
趙守業(yè)知道，從今天起，他和古世珍之間，再也分不清是恩是仇，是債是緣。
而秦嶺的雪，只會越下越厚，埋掉舊世界，也埋掉所有人的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