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培訓(xùn)樓在老城區(qū)，墻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紅磚。

李偉坐在三樓會議室的后排，面前的筆記本攤著，沒寫幾個字。

***的專家講得興起，聲音透過麥克風(fēng)嗡嗡響，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手機放在桌肚里，震了兩下。

他拿出來看，是母親的號碼。

接起來，那邊的聲音劈了叉，混著風(fēng)聲和哭腔：“小偉，**……**從梯子上摔下來了，腿動不了，剛被拉到縣醫(yī)院……”李偉蹭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響。

周圍人看過來，他顧不上，捂著手機往外走：“哪個醫(yī)院？

嚴(yán)重嗎？”

“縣醫(yī)院急診，醫(yī)生說……說可能骨折了……”掛了電話，他往培訓(xùn)處跑。

負責(zé)簽到的大姐正嗑瓜子，見他慌慌張張的，抬頭問：“咋了這是？”

“我爸出事了，得回去?！?br>
李偉抓起桌上的培訓(xùn)證，“手續(xù)回頭補?！?br>
大姐“哦”了一聲，沒多問。

這種臨時有事的，她見得多了。

出了培訓(xùn)樓，攔出租車去汽車站。

司機是個話癆，問他是不是來培訓(xùn)的，他嗯了一聲。

司機又說這一片以前是老廠房，現(xiàn)在改了培訓(xùn)基地，**不好，總有人中途走。

李偉沒接話，盯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里亂得像團麻。

父親在村里種了幾畝果樹，昨天打電話說要修屋頂?shù)耐撸€勸過別急，等周末他回去幫忙。

沒想到……汽車站人不多，買了最近一班回縣城的票。

車是老舊的中巴，座位套泛著油光。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樹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腦子里反復(fù)想父親的腿，想家里的存款。

剛交了房貸，手里剩的那點錢，夠不夠住院費？

車開了三個小時，進縣城時天擦黑。

他沒回家，首接去了縣醫(yī)院。

急診室里，母親坐在長椅上抹眼淚，見他來，趕緊站起來：“醫(yī)生說骨頭裂了，得住院?！?br>
“我爸呢？”

“剛推去病房了?！?br>
去病房看了眼，父親睡著了，腿上打了石膏，臉色發(fā)白。

他跟母親說了幾句，讓她先回去休息，自己守著。

母親不肯，說他剛回來累了。

推讓了幾句，他拗不過，叮囑護工多留意，轉(zhuǎn)身往家走。

家在水利局家屬院，老樓，沒電梯。

他住在三樓，掏鑰匙的時候，手有點抖。

鑰匙**鎖孔，轉(zhuǎn)了半圈，門開了。

客廳沒開燈，電視播放著一部不知名的愛情劇。

往常這時候，王慧應(yīng)該做好飯了，今天卻沒動靜。

他心里咯噔一下，喊了聲：“王慧？”

沒人應(yīng)。

臥室方向傳來點聲音，像是說話，又像是別的。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門虛掩著，留了道縫。

他停下腳步，心跳突然快了。

那聲音……不太對。

猶豫了幾秒，他推開了門。

燈是暖**的，不太亮。

床上兩具**的軀體糾纏在一起，王慧背對著門，頭發(fā)散著，雪白的**一動一動的。

而纏在她身上的那個男人頭發(fā)稀，脖子粗，正是自己和老婆的上司劉局長。

劉局長似乎察覺到了，猛地抬頭。

西目相對，劉局長的臉唰地白了，像被潑了盆冷水。

“你……”劉局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手忙腳亂地往身上抓衣服。

李偉沒說話，沖了過去。

他腦子是空的，只有一個念頭：把這***撕了。

他一把揪住劉局長的胳膊，往外拽。

劉局長沒穿褲子，光溜溜地被拽到地上，“咚”一聲，地板震了震。

他肥碩的身子在地上滾了半圈，想爬起來，又被李偉按住了。

“姓李的！

你敢！”

劉局長急了，聲音變了調(diào)。

李偉抄起床頭柜上的臺燈，舉起來就要砸。

手腕突然被兩只手死死地抱住了。

是王慧。

她**著白花花的身子，光腳站在地上，胸前的肉貼在他胳膊上，燙得像火。

“李偉！

別打！”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掉在他手背上，冰涼，“你瘋了？

打了他，這事鬧出去，咱倆還怎么在局里待？”

李偉的胳膊僵住了。

臺燈的金屬邊硌得手心疼。

“你想想**！”

王慧拽著他的胳膊，往客廳拖，“他還在醫(yī)院躺著，要是知道這事，氣出個好歹怎么辦？

街坊鄰居知道了，背后戳咱們脊梁骨，你受得了？”

她的話像冰錐，扎進他心里。

是啊，他一個沒**的小職員，跟局長鬧成這樣，最后滾蛋的肯定是他。

王慧剛提了辦公室主任，試用期還沒過，真把事鬧大，她的工作也保不住。

他的力氣泄了，臺燈從手里滑下來，砸在地板上，罩子裂了道縫。

王慧趁機回頭，給地上的劉局長使了個眼色。

劉局長看懂了，連滾帶爬地抓過衣服，胡亂往身上套。

襯衫扣子扣錯了，褲子前后反了，也顧不上。

他拉開門，竄了出去，樓道里傳來他慌亂的腳步聲，下樓時還差點絆倒。

門“砰”地關(guān)上了。

臥室里只剩下他和王慧。

王慧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后背很白，腰細臀大，往下是……李偉不敢看，轉(zhuǎn)過身，走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

沙發(fā)上還放著王慧昨天穿的外套，香水味很濃，是她剛買的那瓶，他說過太貴，她沒聽。

沉默了很久，久到能聽見窗外的蟲鳴。

李偉開口，聲音干得像砂紙：“多久了？”

王慧沒回答，還在哭。

“我問你多久了！”

他提高了聲音。

王慧吸了吸鼻子，站起來，慢慢穿上睡衣，背對著他：“就……就這一次?！?br>
“為什么？”

“辦公室主任的位置，張姐也想要。

劉局說……說只要我跟他好，他就幫我……”王慧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也是想往上走，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家？”

李偉笑了，笑得很難聽，“為了這個家，你爬上他的床？”

王慧轉(zhuǎn)過身，眼睛紅腫：“你在局里六年了，還是個打雜的！

我不爭取，咱們什么時候能換個大點的房子？

**住院不要錢？

以后孩子上學(xué)不要錢？”

她說的是實話。

他在水利局，每天印文件、修電腦、給領(lǐng)導(dǎo)端茶倒水，工資卡上的數(shù)字，半年漲不了幾十塊。

王慧比他晚來兩年，腦子活，會來事，這次能提辦公室主任，他其實……是替她高興的。

可現(xiàn)在，這高興變成了扎心的刺。

他沒再說話，靠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像幅地圖，他以前總看，覺得像中國，現(xiàn)在看，怎么看都像團臟東西。

天亮?xí)r，他去了醫(yī)院，換母親回家做飯。

父親醒了，問他培訓(xùn)咋回來了，他說提前結(jié)束了。

父親沒懷疑，絮絮叨叨說以后不能干重活了，果樹得找人幫忙管。

他嗯嗯應(yīng)著，心里像塞了塊石頭。

上午九點多，王慧來了，提著保溫桶，里面是小米粥。

她沒看他，把粥遞給母親，說去單位了。

李偉看著她的背影，穿了條黑色的裙子，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響。

她走得很穩(wěn)，像昨晚的事沒發(fā)生過。

他在醫(yī)院待到九點多，母親讓他回家歇歇。

他不想回，又不知道去哪，索性去了水利局。

辦公樓是老樓，墻皮跟家屬院的差不多。

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的公示欄里，貼著新的科室人員名單，王慧的名字在辦公室主任那一欄，紅底黑字，很顯眼。

剛上到二樓，劉局長的秘書小馬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停下腳步：“李偉，局長找你?！?br>
李偉心里一緊：“現(xiàn)在？”

“嗯，在辦公室等著呢?！?br>
小馬說完，走了。

他捏了捏拳頭，往三樓走。

劉局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沒關(guān)嚴(yán)，能看見里面的人影。

他敲了敲門。

“進?！?br>
劉局長的聲音聽著挺平靜。

推開門，劉局長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個茶杯，熱氣騰騰的。

他抬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坐?！?br>
李偉沒坐，站在辦公桌前。

劉局長放下茶杯，看著他，“小李，昨天的事，是我不對?！?br>
劉局長的聲音不高，“我喝多了，一時糊涂，對不住你?！?br>
李偉愣住了。

他想過劉局長會發(fā)火，會威脅，沒想過他會道歉。

劉局長首起身，走到門邊，把門鎖上了，然后回到辦公桌后，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推過來：“嵐河那邊的護坡項目，缺個負責(zé)人。

施工隊己經(jīng)進場了，你去盯著?！?br>
李偉拿起文件，手指有點抖。

嵐河護坡，他知道，是今年縣里的大項目，撥款不少，能說了算。

以前這種差事，都是局長的親信干，輪不到他。

“這項目……”他抬頭，想說什么。

“你是個實在人?！?br>
劉局長打斷他，“以前在局里，委屈你了。

這項目好好干，出了成績，年底評先進，我給你爭取。

以后有機會，提拔也優(yōu)先考慮你。”

李偉捏著文件，心里的火氣、惡心、憋屈，像被扎破的氣球，慢慢癟了。

他知道劉局長這是在堵他的嘴，用一個項目換他裝聾作啞。

可他拒絕不了。

在水利局六年，他每天盼的就是這種機會。

不用再給人端茶倒水，不用再看別人臉色，能正經(jīng)干點事。

“我……我去?！?br>
他說出這三個字，聲音有點啞。

劉局長笑了，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這就對了。

下午去項目上看看，有啥需要的，首接找辦公室要?！?br>
李偉點點頭，拿著文件往外走。

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陽光挺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嵐河護坡工程負責(zé)人：李偉”，這幾個字印得很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沒那么堵了。

走到二樓，辦公室的門開著，王慧坐在辦公桌后打電話，聲音挺甜：“張姐，那個報表我下午給你送過去……”她抬頭看見他，眼神閃了一下，很快恢復(fù)自然，掛了電話，站起來：“你來了？”

李偉沒說話，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他要去嵐河。

不管昨天發(fā)生了什么，不管以后會怎么樣，至少現(xiàn)在，他手里有了個項目，有了點能抓住的東西。

下樓時，他遇見了以前一個科室的老王，老王問他干啥去，他說去嵐河。

老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啊李偉，熬出頭了?！?br>
他扯了扯嘴角，沒笑。

剛出辦公室，他的手機響了，接起來是母親焦急的聲音，“小偉，你快來醫(yī)院一趟?！?br>
“媽，你別著急，我馬上就趕過去了”李偉掛了電話，騎上電動車，像一發(fā)炮彈“嗖”地一下沖出了水利局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