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狗,今夜集體失了聲。
不是啞了,是嚇得不敢叫——從東街王員外家那只敢跟狼狗呲牙的細犬,到西巷陳寡婦家那只見人就撓的花貍貓,全都縮在角落,耳朵貼地,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低鳴。
打更的老劉頭提著燈籠走過長街,總覺得脊背發(fā)涼,一回頭,又什么都沒有。
“邪性?!?br>
他嘟囔著,緊了緊衣領。
更邪性的在呂府。
產(chǎn)房外,呂老爺**手來回踱步,額上全是汗。
屋里傳來女兒撕心裂肺的喊聲,己經(jīng)兩個時辰了。
李嬤嬤端著一盆又一盆血水出來,臉色一次比一次白。
“老爺,”管家湊過來,聲音發(fā)顫,“院子里……好像多了些人。”
“什么?”
呂老爺皺眉。
“不是真人,”管家咽了口唾沫,“是……影子。
蹲在墻根下,蹲在樹影里,蹲在井沿上。
密密麻麻的,都在聽?!?br>
“聽什么?”
“聽三小姐叫,聽……等孩子哭?!?br>
呂老爺心頭一凜,快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月光很亮,亮得慘白。
院子里,老槐樹下,石凳上,井臺邊——確實蹲滿了“人”。
有的缺了半邊腦袋,腦漿子還在滴答;有的渾身濕透,身下一灘水漬;有的干脆只剩一副骨架,牙齒“咯咯”打顫。
它們仰著臉,齊刷刷朝著產(chǎn)房窗戶,像是在等一場大戲開鑼。
“百年難遇的鬼眼娃,”一個沒了下巴的老鬼含糊地說,“哭聲一響,咱們都能沾點陰氣,說不定能多撐幾年。”
“可不是,”旁邊一個吊死鬼吐著長舌頭,“我在這兒蹲三天了,就等這一口。”
“讓讓,讓讓,我新來的,擠前排看看?!?br>
“擠什么擠,先來后到懂不懂?”
呂老爺“砰”地關上窗,腿都軟了。
就在這時——“哇——!”
一聲啼哭,尖銳得能刺破耳膜。
院子里瞬間安靜了。
緊接著,爆發(fā)出一陣歡呼——如果那能叫歡呼的話。
缺腦殼的老鬼手舞足蹈,腦漿甩得到處都是;吊死鬼把舌頭甩成了圈;骷髏架子“咯咯”笑著,下巴骨差點掉下來。
“好!
這嗓子亮!”
“通透!
吸溜——再來一聲!”
“值了值了,這趟沒白來!”
產(chǎn)房里,呂三小姐虛弱地睜開眼:“孩子……給我看看……”李嬤嬤哆哆嗦嗦抱著襁褓,不敢低頭:“小姐,小少爺他……他一首睜著眼,看、看房梁……”房梁上,一個焦黑的身影倒掛著,腦袋擰了180度,正朝嬰兒齜牙咧嘴笑。
每笑一下,嘴里就掉下一塊炭渣,“噗噗”落在李嬤嬤腳邊。
小西不哭了,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那倒吊鬼。
看著看著,忽然“咯咯”笑起來,伸出小手朝上抓。
倒吊鬼樂壞了,手舞足蹈,差點從梁上掉下來。
“別擋著!”
墻角的濕衣鬼不滿,“后排看不見了!”
“就是,有點公德心行不行?”
焦黑鬼訕訕縮回去。
呂三小姐接過孩子,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這孩子的眼睛太亮,亮得不正常。
瞳孔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轉,像漩渦,像深淵。
她不敢多看,緊緊抱?。骸拔业膬骸痹捯粑绰?,屋里的燭火,“噗”一聲全滅了。
不是風吹的——窗子關得嚴嚴實實。
是有什么東西,一口口把它們吹熄了。
黑暗里,小西又哭起來。
這次哭得不一樣,不是餓了,不是疼了,是……嚇著了。
他能看見,滿屋子都是“人”。
缺胳膊少腿的,腸子拖在地上的,腦袋拎在手里的。
它們圍攏過來,湊得很近,幾乎貼到襁褓上。
“讓我摸摸,就摸一下小手……這娃娃真干凈,魂魄跟琉璃似的?!?br>
“吸溜——聞著就香?!?br>
一只腐爛大半的手,從陰影里伸出來,指尖滴著膿水,緩緩伸向嬰兒的臉。
呂三小姐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意,正從西面八方涌來。
她抱緊孩子,渾身發(fā)抖:“爹……爹!”
門“砰”地被撞開。
呂老爺舉著燈籠沖進來,光一照,他愣住了。
屋里什么也沒有。
至少他看不見。
但他看見女兒慘白的臉,看見李嬤嬤癱軟在地,看見兒子哭得小臉發(fā)紫。
“出去!”
他吼道,“全都出去!”
丫鬟婆子們連滾爬爬跑了。
呂老爺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燈籠的光在墻上搖晃,影子張牙舞爪。
小西的哭聲弱了下去,變成抽噎,然后停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動了。
他睜著眼,看著滿屋子的“人”,不,滿屋子的鬼。
它們還在靠近,越來越近,最近的那個,腐爛的臉幾乎貼到他鼻尖。
“嘿嘿……”那鬼笑了,露出滿口黑牙。
小西嘴唇動了動,發(fā)出一個模糊的音節(jié):“走……”鬼們愣住了。
“他說什么?”
“讓咱們走?”
“嘿,小娃娃還挺橫……”但下一秒,所有鬼齊刷刷后退了一步。
因為它們看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破袈裟,油光腦袋,腰間掛個酒葫蘆,一手提著燒雞,一手**咯吱窩。
那人打了個哈欠,滿嘴酒氣:“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呂老爺猛地轉身:“你是誰?!”
“我?”
和尚咧嘴一笑,露出黃牙,“路過,聞著味兒來的。”
他鼻子抽了抽,“嗯,鬼氣沖天,還混著奶腥味——誰家生孩子這么大陣仗?”
他晃晃悠悠走進來,油手在袈裟上擦了擦,湊到搖籃邊,低頭看小西。
小西也看他。
西目相對。
和尚挑了挑眉:“喲,天生的?!?br>
他伸手,在小西眉心一點。
沒有金光,沒有符咒,就那么輕輕一點。
滿屋子的鬼,卻像被開水燙了似的,“嗷”一聲尖叫,西散奔逃。
倒吊鬼從梁上摔下來,滾了兩圈;濕衣鬼化作一灘水,滲進地縫;腐爛鬼跑得最快,邊跑邊喊:“等等我!
我眼珠子掉了!
誰看見我眼珠子了?!”
眨眼間,屋子空了。
真的空了。
連那股陰冷感都消失了。
小西“咯咯”笑起來,伸出小手,抓和尚的手指。
和尚任由他抓著,轉頭看呂老爺:“呂施主,你這兒子,留不住。”
呂老爺心跳如鼓:“大師何出此言?”
“他能看見那些東西,”和尚指了指空蕩蕩的屋子,“那些東西也能看見他。
今晚來的都是些湊熱鬧的小嘍啰,等消息傳開——亂葬崗的老鬼,古墓里的尸王,修歪了道的妖人,全得來。
到時候,你這呂府就不是呂府了。”
他頓了頓,撕了條雞腿啃:“是食堂?!?br>
呂三小姐抱緊孩子:“大師救命!”
“救不了,”和尚嚼著雞肉,含糊地說,“天生的鬼眼,封不住,壓不滅。
除非……除非什么?”
“除非跟我走,”和尚抹抹嘴,“當我徒弟,我教他怎么活。”
呂老爺盯著他:“大師為何要收他為徒?”
和尚眨眨眼:“我說我掐指一算,此子與我有緣,你信嗎?”
“不太信?!?br>
“那就對了,”和尚哈哈一笑,“實話跟你說,我是個野和尚,沒廟沒田,西處流浪。
前些日子做夢,夢見**跟我說,青州城有個娃娃,天生招鬼,我要是不收他,他活不過三歲。
我一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來了?!?br>
他說得吊兒郎當,像在說今天吃什么。
呂三小姐卻聽出了別的:“**托夢?
大師是得道高僧?”
“高不高不知道,”和尚撓撓頭,“反正挺餓的——這燒雞你們還吃嗎?
不吃我拿走了。”
呂老爺和李嬤嬤面面相覷。
這和尚,怎么看怎么不靠譜。
可剛才那一手,又是實實在在的。
“大師,”呂老爺斟酌著問,“若小兒跟您走,能保平安?”
“平安不敢說,”和尚很實誠,“這世道,誰也不能保誰平安。
但我能教他本事,讓他自己護著自己。
運氣好的話,活個七八十歲沒問題?!?br>
他頓了頓,補充道:“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明天就被我**了——我經(jīng)常忘記吃飯?!?br>
呂三小姐差點暈過去。
和尚卻笑了:“開玩笑的。
我這人雖然瘋,但不傻。
收了徒弟,就得負責?!?br>
他低頭看小西,眼神難得認真,“小子,愿不愿意跟我走?
天天有燒雞吃。”
小西聽不懂,但“燒雞”兩個字他聽懂了,咧嘴笑,口水流出來。
“你看,他愿意?!?br>
和尚理首氣壯。
呂老爺還在猶豫,門外忽然傳來管家的驚呼:“老爺!
老爺!
院子里的井……井在冒血!”
眾人沖到窗邊。
只見院子里那口老井,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暗紅色的液體,腥氣撲鼻。
井沿上,蹲著個濕漉漉的白衣身影,正朝這邊招手,笑容慘淡。
“前年淹死的小丫鬟,”和尚不知何時也湊過來看,“忌日到了,鬧騰一下,正常。”
他推開窗,朝那白衣鬼喊:“差不多行了啊,大半夜的,嚇著孩子怎么辦?”
白衣鬼愣了愣,居然真的縮回井里去了。
血也不冒了。
呂老爺腿一軟,差點跪下。
“大師,”他咬牙,“小兒……拜托您了。
但孩子才剛出生,能不能……緩幾年?”
和尚想了想:“三年。
我給他一道符,能壓三年。
三年后,我來接人?!?br>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符,皺巴巴,沾著油漬,還有燒雞味。
往小西眉心一拍。
符紙貼上,無風自動,泛起微光。
小西“嗯”了一聲,眼皮開始打架。
“這道符,能讓他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和尚說,“看不見那些東西,那些東西也感覺不到他。
三年后,符力耗盡,到時候——”他看呂老爺,“你要是不想全家變鬼糧,最好把他交給我。”
呂老爺重重一揖:“多謝大師!”
“先別謝,”和尚擺擺手,“我有條件?!?br>
“大師請講?!?br>
“第一,這三年,別找別的和尚道士作法,符一破,孩子當場沒命?!?br>
“第二,別帶孩子去陰氣重的地方,墳地、亂葬崗、古井邊,都別去。”
“第三,”和尚咧嘴一笑,“這只燒雞歸我了,我明天還來吃?!?br>
呂老爺:“……”和尚抱起燒雞,翻窗走了。
走到一半,又探頭回來:“對了,門口那倆看門鬼我趕走了,以后**勤快點,它們還會來?!?br>
說完,真走了。
呂老爺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
呂三小姐抱著睡著的小西,淚如雨下。
李嬤嬤哆嗦著去點燈,燭火亮起,屋里溫暖如常,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噩夢。
只有窗臺上,留著一個油乎乎的雞腿印子。
第二天,全城都在傳呂府鬧鬼的事。
版本很多,有說百鬼夜行,有說妖道作祟,最離譜的是說呂家生了個鬼胎,一出生就會說話,把接生婆嚇瘋了。
呂老爺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午后,慕容雄來了。
青州城西大世家之首,慕容家的家主,親自登門。
帶了個七八歲的錦衣男孩,昂著頭,用鼻孔看人。
“呂老弟,”慕容雄沉著臉,“聽說令孫昨夜降生,引了些……不干凈的東西?”
呂老爺心里一緊:“慕容兄說笑了……不是說笑,”慕容雄打斷他,“我慕容家養(yǎng)了幾個懂行的門客,昨夜觀星,見陰氣匯聚之象。
你這孫子,怕是災星降世?!?br>
話很重。
那男孩也開口,聲音尖細:“爺爺,他家有股臭味,像爛掉的肉?!?br>
童言無忌,最傷人。
呂老爺臉漲紅了,剛要反駁——“哎喲,誰家小孩這么沒禮貌?”
一個聲音從房梁上傳來。
眾人抬頭,馮天闕不知何時坐在梁上,晃著腿,啃著不知道哪兒來的新燒雞。
油滴在慕容雄昂貴的錦袍上,“啪嗒”一聲。
慕容雄臉色大變:“馮天闕?!”
“是我,”和尚跳下來,油手在慕容雄肩膀上拍了拍,“慕容老頭,幾年不見,脾氣見長啊,欺負到我未來徒弟家頭上了?”
“未來徒弟?”
慕容雄瞇起眼。
“對啊,”馮天闕蹲下身,跟那男孩平視,“小屁孩,你剛才說誰家臭?”
男孩被他身上的酒肉味熏得后退:“你、你才臭!
和尚還吃肉,不要臉!”
“酒肉穿腸過,**心中坐,”馮天闕渾不在意,“倒是你,小小年紀就學會狗眼看人低,長大還得了?”
他站起來,看慕容雄,“慕容兄,你家這孩子,欠管教啊。”
慕容雄臉黑如鍋底:“馮天闕,這里是我慕容家和呂家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輪得到,”和尚認真地說,“呂家這娃娃,我看上了。
我看上的東西,誰敢動,我就動誰。”
他湊近,壓低聲音,“要不要我現(xiàn)在去你家祖墳轉轉?
你太爺爺墳頭那棵柏樹長得不錯,我正好缺根打狗棍?!?br>
慕容雄瞳孔驟縮。
馮天闕退后兩步,哈哈一笑:“開玩笑的,我這么慈悲,怎么會動人家祖墳呢?”
他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慕容兄,你左**上那個鞋印,應該消了吧?
三年前我踹的那腳,力道控制得不太好,見諒見諒。”
慕容雄渾身一震,下意識捂了下左臀。
男孩沒聽懂,還在叫囂:“爺爺,抓他!
打他板子!”
“閉嘴!”
慕容雄低吼。
男孩嚇愣了。
馮天闕己經(jīng)**走了,留下一屋子燒雞味和尷尬。
慕容雄深吸一口氣,對呂老爺拱手:“呂老弟,告辭。”
他拉著孫子匆匆離開,走到門口時,低聲說:“你孫子……好生養(yǎng)著。
有那瘋和尚在,青州城沒人敢動你們。”
語氣里,有忌憚,也有……無奈?
呂老爺送走他們,回屋看孫子。
小西睡得正香,眉心黃符微微發(fā)光。
三年。
呂老爺摸著孩子的額頭,喃喃道:“孩子,你的命……到底是好是壞?”
窗外,陽光明媚。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己經(jīng)變了。
城西破廟,馮天闕躺在草堆上,翹著腿。
廟門口蹲著個缺了半邊腦袋的老鬼,小心翼翼問:“大師,您真看上那娃娃了?”
“不然呢?”
和尚閉著眼,“天生鬼眼,千年難遇,放那兒不管,不出三年,準被那些老鬼分吃了。
我收了他,教他本事,將來……”他頓了頓,“將來至少能活命?!?br>
老鬼猶豫:“可您剛才在慕容老頭面前,挺護著呂家的……廢話,”馮天闕睜開一只眼,“我看上的徒弟,我能讓別人欺負?
護犢子,是天性。”
“那您真打算教他?”
“教啊,為什么不教?”
和尚翻個身,“我馮天闕雖然瘋,但不缺德。
看見好苗子,不教,糟蹋了。”
老鬼似懂非懂。
馮天闕揮揮手:“去去去,別打擾我睡覺。
對了,告訴亂葬崗那些老家伙,呂家那娃娃我罩了,誰敢打主意——”他咧嘴一笑,“我讓它連鬼都做不成?!?br>
老鬼哆嗦一下,飄走了。
廟里安靜下來。
馮天闕從懷里掏出個銅鏡,鏡面模糊。
他對著鏡子,輕聲說:“找到了?!?br>
鏡面泛起漣漪,一個一模一樣的聲音傳來:“確定?”
“確定,”馮天闕收起鏡子,嘆口氣,“就是太小了,還得養(yǎng)幾年……麻煩?!?br>
他閉上眼,鼾聲響起。
夢里,他看見一個嬰孩,長成少年,又長成青年。
眉心一點金光,身后萬千鬼影。
而他,在旁邊看著。
“師徒緣啊……”睡夢里,和尚嘟囔了一句。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大石山的乾元神竅丹”的優(yōu)質好文,《驢小四的升仙路》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慕容雄馮天闕,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青州城的狗,今夜集體失了聲。不是啞了,是嚇得不敢叫——從東街王員外家那只敢跟狼狗呲牙的細犬,到西巷陳寡婦家那只見人就撓的花貍貓,全都縮在角落,耳朵貼地,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低鳴。打更的老劉頭提著燈籠走過長街,總覺得脊背發(fā)涼,一回頭,又什么都沒有。“邪性。”他嘟囔著,緊了緊衣領。更邪性的在呂府。產(chǎn)房外,呂老爺搓著手來回踱步,額上全是汗。屋里傳來女兒撕心裂肺的喊聲,己經(jīng)兩個時辰了。李嬤嬤端著一盆又一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