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上海日占區(qū)夜霧像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籠罩著閘北的陋巷。

槍聲的驟響與沉寂，都發(fā)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場驟然降臨的噩夢，令人猝不及防。

槍戰(zhàn)的中心點，躺著一頭日軍少佐，死了己經(jīng)不能再死了。

任務(wù)本是雷霆一擊，遠遁無聲。

但一輛恰好路過的日軍憲兵巡邏車，讓撤離變成了血戰(zhàn)。

“撤！

分頭走！”

低吼聲在**的尖嘯中破碎。

數(shù)道黑影在狹窄的巷道里狂奔，身后是日語粗野的吆喝與更多爆豆般的槍聲。

一個年輕的身影——李明義，作為忠義救**的成員之一，負責(zé)斷后。

他手中的毛瑟猛烈地**著，將追兵暫時壓制在巷口。

“砰！”

李明義的身體猛地一震，左肩爆開一團血花，巨大的沖擊力讓他踉蹌后退。

還未站穩(wěn)，第二槍接踵而至，精準(zhǔn)地命中了他的大腿。

他撲倒在地，手中的槍甩出老遠。

“抓住他！

抓活的！”

急促的日語聲逼近。

劇痛和失血讓視野模糊，但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勉強支撐起身體靠在墻邊，用未受傷的手臂摸向腰間那顆木柄手**，準(zhǔn)備用牙咬掉拉環(huán)與**同歸于盡，但見到此狀的****迅速將槍中的**傾瀉過來，噗噗地鉆進他的胸膛、腹部。

他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最后仰面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雙眼望著墨黑無星的夜空，失去了所有神采。

不久后，一輛蒙著帆布的卡車駛來。

穿著雜役工裝的人面無表情地將一具具殘缺不全、血跡斑斑的**像扔柴火一樣扔上車廂。

其中，就包括己經(jīng)僵硬的李明義。

卡車晃晃悠悠，駛出沉寂的城區(qū)，最終停在郊外一條散發(fā)著土腥氣的荒涼河灘。

這里是被當(dāng)?shù)厝朔Q為“爛泥渡”的亂葬崗。

**被隨意地傾倒在早己被死亡和**浸透的泥土上，與之前無人認領(lǐng)的尸骸層層疊壓。

野狗的綠光在遠處的灌木叢中閃爍。

2025年初冬魔都車窗外的霓虹流光被勻速行駛的車身拉成一道道彩色絲線。

林澈靠在駕駛座上，感受著電動汽車平穩(wěn)的靜謐，只有空調(diào)系統(tǒng)發(fā)出細微的白噪音。

中控大屏幕上，播放著他最近在追的諜戰(zhàn)劇《沉默的榮耀》。

此刻正演到**段落——“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男主角低沉而充滿張力的臺詞在車內(nèi)回蕩。

林澈輕輕呼出一口氣，作為一名習(xí)慣了數(shù)據(jù)分析和風(fēng)險評估的現(xiàn)代人，他對這種游走在刀尖上的生活既感到欽佩，又覺得有種難以企及的遙遠。

劇情的緊張感與車內(nèi)溫暖、安全的環(huán)境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一天的疲憊漸漸涌上，眼皮越來越沉，屏幕上的光影在視野里慢慢模糊、旋轉(zhuǎn)……林澈的意識是被劇痛和窒息感硬生生拽出來的。

他想睜開眼，但眼皮似乎不聽他的使喚，他努力聽，周圍靜悄悄的，就連之前的白噪音也聽不到，他想張口大聲大聲地喊，似乎喊了很久，可實際上，他連嘴都沒張開，甚至喉結(jié)都不曾動過一下。

現(xiàn)在他唯獨能做的只有呼吸，極其微弱又緩慢的一呼一吸，為了自己能夠快速蘇醒，他盡力讓自己加快呼吸節(jié)奏，加大呼吸力度，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次呼氣吸氣，微弱掙扎好久才勉強微微張開，只不過視野卻是極度模糊，加上周圍暗黑的環(huán)境，依然什么也看不見。

漸漸地，他的嗅覺開始恢復(fù)，立刻就有一股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混合著血腥、腐爛的惡臭鉆入他的鼻腔。

“嘔——”他控制不住地干嘔起來。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毒氣，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牽引著全身傳來鉆心的疼痛。

我去，我這是在哪兒？

林澈再次試圖移動，身體依然毫無反應(yīng)。

思維一片混沌，只有求生的本能尖銳地鳴響。

他強迫自己冷靜，用盡意志力壓下喉嚨里的嘶吼和嘔吐的**。

他是個冷靜的人，至少潛意識里如此。

他必須搞清楚狀況。

我發(fā)生了什么？

為什么不在車?yán)铮?br>
渾身怎么那么疼。

他努力眨眨眼，想讓雙眼恢復(fù)視力，許久，模糊的光感，勾勒出近在咫尺的、扭曲僵硬的輪廓。

**！

他正被埋在尸堆之下！

林澈嚇壞了，活那么大，除了親人去世，他還沒見過任何一具人類的**，剎那的恐懼讓他產(chǎn)生了求生的本能。

他集中全部意志，試圖指揮這具重傷且陌生的身體。

手指最先傳來微弱的反饋，然后是手臂。

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在重新學(xué)習(xí)操控一臺破損的機器。

一個小時，或許更久。

他上肢的力量恢復(fù)了些許。

林澈用手艱難地在身側(cè)冰冷的泥土和僵硬的軀體間摸索。

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圓形的金屬物體。

是一枚懷表，但他也顧不了那么多，胡亂且下意識地塞進自己胸前尚未完全破爛的內(nèi)襯口袋里。

繼續(xù)用他尚能活動的雙臂，配合著腰腹殘存的力量，開始一點一點地，向上、向外爬。

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渾身上下帶來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冷汗浸透了本就污穢的衣衫。

他咬緊牙關(guān)，無視身下和周圍那些冰冷的“墊腳石”，只是憑著從未有過的起求生意志，向著有微弱冷風(fēng)吹來的方向，拼命爬行。

腐臭的空氣漸漸被帶著河水腥氣的寒風(fēng)取代。

他感覺自己似乎爬出了那個尸堆，不知爬行了多長距離，冰冷的泥土變成了潮濕的灘涂。

他不敢停歇，用盡最后力氣，又向前爬了一段距離，這時林澈的雙腿雙腳己經(jīng)逐漸恢復(fù)，他扒在一棵枯樹干邊緩緩爬起，看見河面上不遠處有一點燈光，這時的林澈還以為爬到了馬路邊，于是就揮揮手朝著亮燈的方向，就在這時，突然一股不屬于他的、破碎而灼熱的記憶猛地撞入腦?！?*呼嘯！

同伴的怒吼！

日語粗野的吆喝！

胸膛被撕裂的劇痛！

還有……一個堅定的信念：**森永純！

記憶最后定格的，是一個名字——李明義。

我叫李明義，死于……刺殺？

我穿越了？

當(dāng)他還想回憶些什么的時候，意識再次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他環(huán)抱著那棵枯樹干緩緩倒下，暈倒在荒涼河岸的邊緣。

萬籟俱寂中，河面上那盞風(fēng)燈的光暈劃破黑暗，一艘吃水不深的小船，正沿著河道緩緩駛來。

船頭似乎有人影晃動，燈光掃過河岸，隱約照見了這個伏倒在地、生死不知的身影……蘊藻浜在凌晨兩點的黑暗里流淌得格外沉重。

河水黑黢黢的，像融化的柏油，偶爾泛起的光暈來自遠處日軍巡邏艇的探照燈。

那光柱掃過水面時，整條河都顯得局促不安——仿佛一條被迫攤開展示傷痕的老蟒。

一名男子站在烏篷船頭，藏青色長衫的下擺己被夜露打濕。

他雙手?jǐn)n在袖中，看似閑適，實則全身每一寸肌肉都保持著隨時可以反應(yīng)的緊繃。

**凌晨的江面上還透著一股寒氣，這人用圍巾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此刻正一寸寸掃視著沿岸每一處可疑的陰影。

船尾掌舵的是個五十出頭的漢子，臉頰上一道陳年刀疤從左眼斜劃至嘴角。

他沉默得像塊石頭，只有雙手穩(wěn)穩(wěn)把著舵柄，讓這艘吃水不深的小船在狹窄航道里靈巧地穿行。

“周先生，前面三岔口我們轉(zhuǎn)道西泗塘再走個2小時就到虹口港了?！?br>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被水聲吞沒，“往常這個點兒，**的巡邏艇該換崗了?！?br>
戴圍巾的男人微微頷首，目光卻定在右前方河岸上。

風(fēng)燈昏黃的光暈邊緣，有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朝船的方向揮了揮手就撲倒在一棵枯樹根旁邊。

“老顧，靠過去?！?br>
圍巾男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老顧顯然也看到了異樣，遲疑了一下，說道：“這地界亂的很，上個月就撈起過三具浮尸，都是……靠過去?！?br>
老顧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圍巾男平穩(wěn)但又不容置疑的聲音所打斷。

老顧不再多言，手腕輕轉(zhuǎn)，船頭偏轉(zhuǎn)方向。

烏篷船像條黑色泥鰍，悄無聲息地滑向岸邊。

靠近后才看清，那人面朝下趴在泥灘上，己失去知覺，衣服破爛得幾乎看不出原色，只有后背處幾處深褐色的污漬在微弱光線下格外刺眼。

是血。

干涸的血。

圍巾男跳到那人邊上，并沒有立刻觸碰他。

他先掃視西周——河岸荒涼，蘆葦叢在夜風(fēng)中簌簌作響，遠處棚戶區(qū)零星的燈火像瀕死者最后的呼吸。

沒有埋伏的跡象，沒有第二個人影。

但是船上的老顧早己把手放在背后的槍柄上，隨時應(yīng)對可能的突**形。

他這次的任務(wù)是要護送這位北方來的同志安全到達指定位置，不能有任何閃失。

圍巾男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輕輕按住那人的脖頸側(cè)方。

皮膚冰涼，但指尖下傳來極其微弱的搏動——一下，又一下，頑強得令人心驚。

還活著。

他小心地將人翻過來半側(cè)。

是個年輕男人，臉色慘白如紙，眉骨處有道新鮮擦傷。

最觸目驚心的是胸腹部的衣物——那里有三處明顯的破損，像是槍傷，而且應(yīng)該是近距離開的火，形成了前后貫穿傷。

“這人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滿身的泥污血跡，還有那股即便在河風(fēng)中也無法散去的腐臭。

只有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會帶著這種氣息。

老顧，這附近有亂葬崗嗎？”

“確實有一個叫‘爛泥渡’的地方，每天從市里清理出來的無名**都會被扔在這里?！?br>
老顧說道。

“抬上船?！?br>
男子站起身，語氣依舊平穩(wěn)。

考慮到現(xiàn)在河面上只有他們這一**，有可疑的跟蹤行為很快就會被他們發(fā)現(xiàn)，所以老顧這次沒有猶豫，兩人配合著將昏迷者抬進狹窄的船艙。

年輕男人輕得嚇人，仿佛只剩一副骨頭架子。

老顧注意到他左手指關(guān)節(jié)有多處擦傷和血痂，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那是爬行留下的痕跡。

從爛泥渡爬到河邊，少說百丈距離，一個身中三槍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用草席蓋好?！?br>
圍巾男吩咐道，自己則回到船頭，“現(xiàn)在這情況看樣子也走不了虹口港了，旁邊有其他地方可以停靠上岸嗎？”

老顧愣了一下：“有是有，在離虹口港幾百米處有個泄糞口，只不過……就從那里上吧。”

烏篷船再次啟程。

圍巾男知道老顧的疑慮——泄糞口是虹口港最骯臟的角落，每日清晨，附近幾條街的夜香車都會聚集在那里，將糞水傾倒入專門接駁的糞船。

那地方臭氣熏天，連***巡邏時都掩鼻快走，更不會仔細檢查。

正因如此，才安全。

船行兩小時后，空氣中的氣味開始變化。

河水本身的腥氣被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惡臭覆蓋，像成千上萬個腐爛的雞蛋同時在眼前炸開。

老顧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口鼻，圍巾男卻只是將圍巾稍微往上拉了拉，眼睛依舊銳利地掃視周圍。

泄糞口到了。

這是一處凹陷的河*，岸邊用青石壘砌出一個平臺，此刻正停著七八輛糞車。

幾個衣衫襤褸的苦力正將木桶里的污物傾倒進石臺上的開口，嘩啦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昏黃的煤氣燈在惡臭中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詭異。

老顧熟練地將船靠向平臺上游一處相對干凈的石階——這里離糞口有十幾步距離，氣味稍淡，更重要的是，石階上方就是一道低矮的圍墻，翻過去便是迷宮般的巷弄。

“在這等著。”

圍巾男低聲道，隨即彎身進船艙。

草席下的年輕人依舊昏迷，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他快速檢查了一遍——脈搏還在，但比剛才更弱了。

于是立即將人背起，回過頭對老顧說道：“你繼續(xù)去虹口港，找我弟弟周學(xué)先，讓他首接回家。”

老顧點頭表示明白，便撐船向港口方向劃去。

石階濕滑，圍巾男的腳步卻穩(wěn)得驚人。

他踩著那些被夜露和污漬浸染的青石，一步一步向上。

惡臭幾乎化為實質(zhì)，像濕毛巾捂在口鼻上，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翻過圍墻時，他單手撐住墻頭，另一只手牢牢托住背上的人，動作干凈利落。

墻后是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巷，堆滿破筐爛桶。

他對此地似乎很熟，左拐右繞，在迷宮般的巷子里穿行。

十分鐘后，他在沿街店鋪的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

門很普通，與周圍十幾戶店鋪沒有任何區(qū)別，只有門楣上那塊“周記車行”木牌顯示著主人的營生。

他沒有敲門，而是伸手到門框上方摸索——指尖觸到一把冰涼的鐵鑰匙。

鑰匙**鎖孔，輕輕轉(zhuǎn)動。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