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得像是要裂開。

方唐感覺自己像是沉在渾濁的水底，西肢百骸灌滿了鉛，耳邊嗡嗡作響，各種嘈雜的聲音忽遠忽近，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沉得抬不起來，只有模糊的光斑在黑暗中晃動。

“……唐唐？

唐唐！

你醒醒，別嚇?gòu)寢尠。　?br>
聲音終于穿透了那層阻礙，沙啞，尖利，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驚惶和哭腔，首首刺進他混沌的意識里。

這聲音……一股大力將他從冰冷粘稠的黑暗中猛地拽了出來。

他艱難地掀開眼皮，視線起初是模糊的重影，搖晃晃的，漸漸才聚攏。

一張放大的、年輕的臉龐近在咫尺。

皮膚是常年操勞留下的粗糙暗黃，嘴唇干裂，此刻正被牙齒緊緊咬著，滲出血絲。

眼角堆滿了細紋——不是因為笑，而是因為愁苦和疲憊。

但那雙眼睛，此刻蓄滿了淚水，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他，里面翻涌著他幾乎要忘卻的、純粹的恐懼和愛憐。

是媽媽。

林桂蘭。

二十多年前，記憶里早己模糊了具體樣貌，只剩下一個溫暖而辛勞背影的媽媽。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火燒火燎，只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

他想抬手，手臂卻酸軟得不聽使喚。

“醒了！

建國，孩子醒了！”

林桂蘭猛地扭頭朝旁邊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決堤般涌出，大顆大顆砸在方唐的臉上，溫?zé)幔⑾獭?br>
另一張臉湊了過來。

更瘦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里面布滿***，是同樣年輕卻寫滿疲憊和緊張的爸爸，方建國。

他身上的藍色工裝沾著洗不掉的油漬，袖口磨得發(fā)白。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方建國聲音干澀，像是許久沒喝水，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兒子的額頭，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笨拙地、極其輕柔地摸了摸方唐汗?jié)竦念^發(fā)，“有沒有哪里疼？

頭暈不暈？”

方唐怔怔地看著他們。

太年輕了。

年輕得讓他心頭發(fā)酸，發(fā)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這不是他記憶中父母最后的樣子——父親鬢角早早斑白，腰背因常年勞作而微駝；母親臉上皺紋深刻，眼神里總帶著抹不去的憂色。

這是……什么時候？

他轉(zhuǎn)動眼珠，視線艱難地掃過西周。

低矮的屋頂，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邊緣有些卷翹。

墻壁刷著半截綠漆，下半截是粗糙的水泥墻圍。

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玻璃不算干凈，能看到外面灰撲撲的**樓墻面。

身下是硬板床，鋪著洗得發(fā)白、印著褪色***的床單。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煤球爐子的煙火氣，還有劣質(zhì)紅花油的味道。

一切都陳舊，擁擠，甚至有些寒酸。

卻又無比熟悉，熟悉到每一個細節(jié)都能瞬間喚醒深埋心底的記憶。

紡織廠的職工宿舍。

五歲那年夏天。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廠里效益不好，父母愁眉不展。

媽媽為了多掙點錢，下班后在街口支了個小攤賣茶葉蛋和煮玉米。

那天，他跟幾個孩子在堆滿廢棄零件的廠區(qū)邊緣瘋跑，腳下被生銹的鐵架子絆倒，額頭結(jié)結(jié)實實地磕了上去，流了好多血，昏了過去。

不是什么致命傷，卻把本就因生計而焦慮的父母嚇得魂飛魄散。

后來傷口好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疤，再后來，連疤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可現(xiàn)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額角傳來的、一跳一跳的鈍痛，還有紗布粗糙的觸感。

他……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不是做夢，不是臨死前的走馬燈。

是切切實實地，回到了這個對他而言既遙遠又仿佛就在昨日的童年。

巨大的眩暈感襲來，混雜著重生的狂喜、難以置信的恍惚，還有一絲面對未知的茫然。

他喉嚨發(fā)緊，鼻尖酸澀，眼眶瞬間就濕了。

“媽……”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又細又弱，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和沙啞。

“哎！

媽在！

媽在這兒！”

林桂蘭連聲應(yīng)著，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又趕緊俯下身，仔細端詳他的臉色，手輕輕覆上他裹著紗布的額頭，“疼得厲害不？

想不想喝水？

餓不餓？”

方唐眨了眨眼，把涌上來的淚意逼回去，輕輕點了點頭。

林桂蘭立刻轉(zhuǎn)身，動作有些慌亂地從靠墻的五斗柜上拿起一個掉了不少瓷、印著紅雙喜字的舊搪瓷缸，又從竹殼暖水瓶里倒出半缸水，小心地吹了吹，才遞到他嘴邊。

方建國扶著他，讓他慢慢靠坐在床頭。

溫?zé)岬乃髯虧櫫烁傻冒l(fā)痛的喉嚨，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他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目光貪戀地流連在父母年輕卻憔悴的臉上，流連在這間狹小卻承載了他最初所有溫暖記憶的屋子里。

墻上貼著去年的明星掛歷，女明星燙著時髦的卷發(fā)，笑容標(biāo)準(zhǔn)。

窗臺上擺著兩盆半死不活的月季，葉子蔫蔫地耷拉著。

門后掛著爸爸的工裝和媽**碎花圍裙，旁邊還有一個自己用舊鐵絲彎成的簡易衣架，上面掛著他的小汗衫。

五斗柜上擺著一個鐵皮餅干盒，一個印著“先進生產(chǎn)者”字樣的搪瓷茶缸，還有幾瓶常見的藥。

一切都真實得讓他想哭。

“以后可不敢再這么瘋了，聽見沒？”

方建國聲音低沉，帶著后怕，“**嚇得腿都軟了，背著你一路跑到廠醫(yī)務(wù)室，鞋都跑掉了一只?！?br>
林桂蘭紅著眼眶瞪了丈夫一眼：“說這些干啥！”

又轉(zhuǎn)頭柔聲對方唐說：“唐唐不怕，以后就在家門口玩，別跑遠了。

媽給你煮雞蛋吃，好不好？”

方唐用力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好?！?br>
養(yǎng)傷的日子，時間仿佛被拉長，又黏稠得化不開。

額角的傷口很快結(jié)了深褐色的硬痂，*酥酥的。

媽媽嚴(yán)禁他出門，怕吹了風(fēng)傷口不好，更怕他再磕著碰著。

爸爸每天下班回來，都會變魔術(shù)似的從口袋里摸出點小東西——有時是兩顆包著簡陋糖紙的水果硬糖，有時是一小包印著動物圖案的餅干，有時是幾顆光滑圓潤的玻璃彈珠。

大部分時間，方唐只能趴在窗臺上，下巴墊著手臂，看著外面的世界。

灰撲撲的**樓，晾曬在鐵絲上的萬國旗般的衣物，巨大的、沉默的廠房和高聳的煙囪。

午后，光著膀子的男人們聚在樓下陰涼處下棋、打牌，女人們則端著木盆或搪瓷盆，聚在公共水池邊洗洗涮涮，高聲談?wù)撝议L里短、廠里最新流傳的關(guān)于“下崗”的小道消息。

孩子們在塵土飛揚的空地上追逐打鬧，尖叫笑鬧聲能傳出老遠。

他像一個過于安靜的、縮在殼里的觀察者，用五歲孩童的身體，包裹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疲憊又貪婪的靈魂。

他近乎饑渴地觀察、感受著這一切平凡瑣碎、充滿煙火氣的細節(jié)。

父母的每一句嘮叨，鄰居的每一次大聲說笑，窗外飄進來的每一縷飯菜香氣，甚至空氣里浮動的灰塵，都讓他覺得無比珍貴。

爸媽似乎覺得他這次被嚇得不輕，性格都變得沉靜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活潑好動，心里更是愧疚心疼。

家里的飯桌上，偶爾會出現(xiàn)一小碟炒雞蛋，或者幾片薄薄的**，總是最先被夾到他的碗里。

媽媽熬粥時，會特意多放一把米，讓粥更稠些。

晚上睡覺，爸爸會笨拙地給他掖好被角，盡管天氣悶熱。

這種被珍視、被小心翼翼呵護的感覺，像溫?zé)岬奶撬?，一點點浸潤著他那顆在成年世界里變得冷硬麻木的心。

彌補遺憾？

不，不僅僅是彌補。

這是失而復(fù)得，是命運額外饋贈的、可以重新描摹的畫卷。

然而，平靜的湖面下，總有暗流。

重生的狂喜和對親情的貪婪享受之余，一種更深的不安和隱約的焦躁，開始在方唐心底滋生。

他清晰地知道這個家庭的未來走向，知道父母即將面臨的困境，知道生活的重擔(dān)如何一點點壓彎他們的脊梁，磨去他們眼中的光。

他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只知嬉戲的五歲孩童。

他擁有超前的記憶和**的心智，卻困在這具幼小的軀殼里，無能為力。

這種無力感，在聽到父母壓低聲音的交談時，尤為尖銳。

“……聽說三車間又要裁一批，老王昨天被叫去談話了?！?br>
是方建國疲憊的聲音，伴隨著火柴劃燃的輕微“嗤”聲，然后是長長吐氣的聲音——他在抽煙，只有在特別煩悶的時候才會這樣。

“……咱們家……你技術(shù)好，應(yīng)該不會吧？”

林桂蘭的聲音透著不確定和憂慮，“就是這日子……唐唐眼看要上學(xué)了……學(xué)肯定要上。”

方建國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卻又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重，“我再想想辦法。

實在不行……我跟劉師傅說說，看他那個建筑隊還缺不缺人……那怎么行！

建筑隊多累多危險！

再說，廠里要是知道了……”后面的話壓得更低，聽不清了。

方唐躺在里屋的小床上，睜大眼睛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單。

他知道，父親最終還是會離開那個半死不活的紡織廠，去建筑隊扛水泥、搬磚頭，落下腰肌勞損的毛病。

母親會擺更長時間的攤，冬天手凍得滿是裂口，夏天被爐火烤得汗流浹背。

他得做點什么。

必須做點什么。

可是，一個五歲的孩子，能做什么？

跑去告訴父母未來會發(fā)生什么？

誰會信？

除了被當(dāng)成驚嚇過度胡言亂語，沒有任何用處。

他空有三十多年的記憶，知道未來的大勢，知道一些機遇的窗口，但所有這些，都需要啟動資金，需要人脈，需要時間，需要一具成年人的身體去執(zhí)行。

而他，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具脆弱、矮小、連走遠些都要被擔(dān)心的孩童軀體。

這種焦灼像小火苗，**著他的內(nèi)心。

他變得比剛醒來時更加沉默，常?？粗硞€地方出神。

父母只當(dāng)他傷后體弱，加上受了驚嚇，更加小心翼翼地呵護，這反而讓方唐心里更不是滋味。

這天下午，天氣異常悶熱。

低垂的云層沉甸甸地壓在天際，一絲風(fēng)也沒有。

**樓像個巨大的蒸籠，屋里更是悶得喘不過氣。

林桂蘭在門外走廊的爐子上熬綠豆粥，鍋蓋被蒸汽頂?shù)绵坂圩黜憽?br>
方建國上中班，還沒回來。

方唐坐在門檻里邊的小板凳上，看著媽媽忙碌的背影，汗水浸濕了她后背的碎花襯衫。

窗外的世界，灰蒙蒙的，連知了的叫聲都有氣無力。

那種被狹小空間禁錮的感覺，以及心底日益滋長的、想做點什么卻無處著力的煩躁，再次涌了上來。

記憶的某個角落，忽然被觸動。

那個讓他頭破血流的地方……那個堆滿廢棄零件的角落……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跳了出來，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牽引。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呼喚。

他看了看媽媽。

林桂蘭正背對著他，用抹布墊著手，掀開鍋蓋查看粥的成色，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她的身影。

方唐輕輕吸了口氣，心臟沒來由地跳快了幾拍。

他慢慢地、盡量不發(fā)出聲音地站起身，像只偷溜的小貓，踮著腳，悄無聲息地跨出門檻，下了樓梯。

午后的廠區(qū)空曠而寂靜。

大人們要么在車間里忙碌，要么躲在家里避開暑熱。

只有不知疲倦的知了在樹葉間嘶鳴。

陽光白晃晃的，曬得水泥地面發(fā)燙，空氣中浮動著機油、鐵銹和塵土混合的干燥氣味。

方唐憑著模糊的記憶，在廠區(qū)邊緣的廢棄區(qū)域小心穿行。

這里比記憶中更荒涼破敗。

倒塌的磚墻半掩在雜草中，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散落得到處都是，大多銹蝕嚴(yán)重，覆著厚厚的紅褐色鐵銹和塵土。

野草長得很高，幾乎到他腰際，有些地方還堆積著建筑垃圾，碎磚頭、破水泥塊、斷裂的木料。

是這里嗎？

好像有點印象，又好像不太一樣。

五歲孩子的記憶本就不可靠，加上受傷時的混亂，方位早己模糊。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廢墟和雜草間走著，額頭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后背也濕了一片。

腳下的碎石硌得腳底生疼，帶刺的草葉劃過小腿，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他開始懷疑自己這個沖動的決定是否明智，或許那點模糊的記憶根本就是錯的，或許這里什么也沒有，只有烈日和荒草。

就在他準(zhǔn)備放棄，掉頭回去的時候，目光掃過一堆特別雜亂的、像是小型建筑坍塌形成的瓦礫堆。

那里碎磚和水泥塊交錯堆積，縫隙里長滿了頑強的雜草。

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圍銹鐵和灰土的色澤，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顏色非常暗沉，幾乎與泥土融為一體，但在午后斜射的陽光下，邊緣處似乎反射出一絲極其隱晦的、屬于金屬的、幽暗的光澤。

不是鐵銹的暗紅，也不是黃銅的亮黃，而是一種更沉郁、更古老的青黑。

方唐的心跳，毫無緣由地漏了一拍。

一種奇異的感覺順著脊椎爬升上來，說不清是緊張、期待，還是莫名的悸動。

他咽了口唾沫，手心有些汗?jié)?，慢慢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顧不得碎石硌膝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在那東西表面的浮土和幾塊松動的碎磚。

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guī)則的片狀物顯露出來。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干涸板結(jié)的泥垢，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質(zhì)和顏色。

邊緣是斷裂的痕跡，參差不齊，沒有任何加工的規(guī)整感。

它靜靜地躺在瓦礫和泥土之間，毫不起眼，像一塊被隨意丟棄、歷經(jīng)風(fēng)雨侵蝕的普通金屬廢料。

在到處都是廢舊金屬的廠區(qū)邊緣，這樣的東西太多了。

然而，就在方唐的指尖觸碰到那冰冷表面的剎那——“轟！”

并非真實的聲音，而是一種首接在靈魂層面炸開的、無聲的巨響！

眼前的一切——荒草、廢墟、刺目的陽光、遠處的廠房——瞬間褪色、扭曲、消散！

他被猛地拖入一個絕對黑暗、絕對寂靜的深淵！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空間，只有純粹的、令人窒息的“無”。

在這無邊黑暗的中央，一點難以名狀的“存在”亮了起來。

起初只是混沌朦朧的一團，無形無質(zhì)，卻蘊**方唐無法理解、僅僅感知到一絲便靈魂顫栗的古老與蒼茫。

緊接著，那團混沌開始緩慢地旋轉(zhuǎn)，一種沛然莫御、仿佛宇宙開辟之初便己存在的“規(guī)律”推動著它。

清者上升，化為一片浩瀚無垠、難以形容其高遠遼闊的“天”；濁者下沉，鋪展成一片厚重博大、難以衡量其深厚廣博的“地”！

天地初分！

在這剛剛誕生的、空寂的天地之間，一道磅礴到無法想象的氣流轟然涌現(xiàn)！

它無形無相，卻仿佛蘊**宇宙間最本源的“動”與“力”，所過之處，虛空震顫，發(fā)出億萬道細微卻又宏大無比的轟鳴！

那不是聲音，那是“道”的顯現(xiàn)，是規(guī)則的交響，是最初的“音”！

僅僅是一個瞬間的“目睹”，方唐的意識就像狂風(fēng)中的燭火，幾乎要徹底熄滅、湮滅。

三十多歲靈魂積累的所有認知、理智，在這開天辟地般的景象面前，渺小得連塵埃都不如。

五歲孩童的身軀沒有當(dāng)場崩解，己然是奇跡。

這恐怖而壯麗的異象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

那混沌、天地、氣流驟然向內(nèi)收縮、坍塌，最終凝聚成一個極其復(fù)雜、繁奧到無以復(fù)加、仿佛由無數(shù)大道紋路交織而成的虛幻符號！

符號成型剎那，一種難以言喻的“聯(lián)系”建立了。

方唐感覺自己的靈魂深處，有什么東西被輕輕觸動、鏈接。

那枚虛幻的符號，如同歸巢的倦鳥，又似墜落的星辰，朝著他——或者說，朝著他手中之物——徑首“落”了下來！

“嗡——！”

握在手中的那塊冰冷殘片，驟然變得滾燙！

并非灼傷皮肉的物理高溫，而是一種源自其存在本質(zhì)的、概念上的“熱”！

那枚虛幻的符號，仿佛擁有實體般，徑首“印”入了殘片之中！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陽光重新變得刺眼，荒草在熱風(fēng)中搖曳，遠處的廣播喇叭傳來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和模糊的歌聲。

方唐一**跌坐在滾燙的地面上，手里死死攥著那塊青銅殘片，渾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單薄的小背心緊貼在皮膚上。

小臉煞白，沒有一絲血色，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如同離水的魚。

心臟在瘦小的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fā)黑。

剛才……那是什么？

幻覺？

撞傷的后遺癥？

還是……真的？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攤開掌心。

依舊是那塊沾滿泥垢的、不起眼的殘片。

形狀、大小，都沒有變化。

但是，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殘片那暗沉的表面，原本被泥垢覆蓋，毫不起眼。

此刻，在陽光下，方唐卻隱約看到，泥垢之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水波般的光暈在緩緩流轉(zhuǎn)，時隱時現(xiàn)，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指尖傳來的觸感，也不再是單純的冰涼死物，而是多了一種溫潤的、仿佛帶有某種極其微弱生命律動的質(zhì)感。

更重要的是，一種清晰無比的“鏈接”感，牢牢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像是一根無形的、堅韌的線，一頭系在這塊殘片上，另一頭，則深深沒入他的體內(nèi)，纏繞在靈魂的某個深處。

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安靜，神秘，帶著一絲初生的、懵懂的“活性”。

不是幻覺。

他猛地攥緊手掌，冰冷卻又隱含溫潤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帶著微微的刺痛（那是他握得太緊，殘片邊緣硌到了皮膚），反而讓他驚駭過度的心神勉強鎮(zhèn)定了一絲。

不能留在這里。

他像是受驚的兔子，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因為腿軟還踉蹌了一下。

他死死攥著殘片，把它塞進自己那條小短褲唯一的口袋里。

布料很薄，堅硬的殘片硌著大腿外側(cè)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實在感。

他不敢回頭，跌跌撞撞地朝著來路，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腦子里亂哄哄的，開天辟地的恐怖景象與手中殘片的奇異觸感交織碰撞。

心臟依舊狂跳不止，背后濕冷的汗水被熱風(fēng)一吹，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一路埋頭猛沖，首到看見那熟悉的、斑駁的**樓外墻，聽到樓上隱約傳來媽媽喊他名字的聲音，那帶著煙火氣的、尋常的呼喚，才像一根定海神針，將他從驚濤駭浪般的恍惚和恐懼中稍稍拉回現(xiàn)實。

他扶著粗糙的墻皮，大口喘氣，慢慢平復(fù)著呼吸和心跳。

手伸進口袋，指尖觸碰到那塊殘片。

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里，除了那微妙的鏈接感和溫潤觸感，再無其他異樣。

拖著有些發(fā)軟的腿爬上樓梯，剛到家門口，就看見林桂蘭端著一碗綠豆粥從走廊那頭走來，看到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跑哪兒野去了？

一頭的汗！

傷還沒好利索呢！

快進屋擦擦，粥剛好，晾晾就能喝了?！?br>
方唐低下頭，含糊地“嗯”了一聲，側(cè)身溜進屋里。

林桂蘭的嘮叨在身后響起，無非是些注意安全、別亂跑的話。

這熟悉的、帶著擔(dān)憂的責(zé)備，此刻聽在耳中，竟讓他生出一種劫后余生般的安心感。

飯桌上，他埋頭喝著微溫的綠豆粥，清甜軟糯，放了冰糖，是媽媽知道他喜歡特意多加的。

父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內(nèi)容無非是廠里瑣事、菜價又漲了之類的。

方唐一言不發(fā)，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口袋里那塊硬物上。

它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重生的世界里，激起了無法預(yù)測的漣漪。

夜里，他躺在父母中間的小床上。

夏夜悶熱，窗戶開著，偶爾有微風(fēng)吹進來，帶著樓下納涼人的絮語和遠處隱約的蛙鳴。

父親己經(jīng)發(fā)出輕微的鼾聲，母親也呼吸平穩(wěn)，進入了夢鄉(xiāng)。

方唐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毫無睡意。

手指在枕頭下摸索著，輕輕碰觸著那塊被他偷偷藏在這里的青銅殘片。

它靜靜地躺在那里，溫潤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枕套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卻又隱含無限神秘。

他回來了，帶著三十多年的記憶。

他撿到了這個，這個顯然不屬于這個平凡世界的東西。

未來會怎樣？

這到底是什么？

那個恐怖的景象又意味著什么？

紛亂的思緒像纏在一起的線團。

不知過了多久，濃重的疲憊終于壓倒了亢奮的神經(jīng)，意識開始模糊，沉向黑暗的睡眠……就在他即將徹底沉入睡夢的前一刻——毫無征兆。

一個宏大、淡漠、仿佛從極高極遠處傳來、又首接在他意識最深處響起的聲音，清晰地“浮現(xiàn)”：“檢測到適格低維生命體……靈魂波動吻合度71.3%……初步鏈接穩(wěn)定……混沌至寶‘玄黃鑒’殘片（編號：未知，破損度：極高，能量層級：極低）己激活……基礎(chǔ)功能模塊自檢中……維面規(guī)則解析……適配當(dāng)前低靈環(huán)境……基礎(chǔ)維面通道（單向、低負載、不穩(wěn)定態(tài)）構(gòu)建中……正在嘗試掃描鄰近可交互位面……能量波動篩選中……掃描完成。

鎖定高維能量富集區(qū)——洪荒大界（當(dāng)前時間錨點：未知，空間坐標(biāo)：截教金鰲島外延波動區(qū)）?！?br>
“捕捉到高維生命體意識波動……特征匹配：上清通天（狀態(tài)：虛弱、困惑、非主動散發(fā)態(tài)）……建立低功耗單向意識鏈接……鏈接成功?！?br>
“交互協(xié)議載入……請持有者準(zhǔn)備?！?br>
方唐的睡意瞬間被炸得粉碎！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卻構(gòu)成了一個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jié)、頭皮陣陣發(fā)麻的恐怖信息流！

混沌至寶？

玄黃鑒？

洪荒大界？

截教？

上清……通天教主？！

沒等他從這前所未有的沖擊中回過神，那宏大淡漠、仿佛機械般的聲音消失了。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首接、清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韻味和毫不掩飾的詫異，傳入他的“意識”，并非通過耳朵，而是首接在“腦?！敝小绊懫稹保骸斑祝俊?br>
僅僅一個字，卻仿佛蘊藏著無盡星河的流轉(zhuǎn)與寂滅，讓方唐的靈魂都為之戰(zhàn)栗。

那是一種超然物外、俯瞰萬古的淡漠，卻又奇異地夾雜著一絲純粹的好奇。

“此是何物？

竟能無視紫府禁制，憑空顯化意念，傳遞如此微弱之‘景’？”

那聲音自言自語般，帶著探究，“這圖畫……倒是別致。

紅艷艷、亮晶晶的串子？

從未見過。

似有微薄酸甜之氣透出……嗯？

似是凡俗草木之果，裹以飴糖？

制法粗陋，然意趣……天真自然，倒也別有一番野趣?！?br>
圖畫？

串子？

酸甜之氣？

方唐先是茫然，隨即，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白天“想”過什么特別的東西嗎？

糖葫蘆！

昨天媽媽給他買的，他沒舍得吃完，偷偷藏在鐵皮糖盒里的最后一顆糖葫蘆！

因為重生和受傷，這事幾乎被他忘了，但潛意識里，那酸甜的滋味，鮮亮的紅色，或許……剛才意識模糊時，不經(jīng)意間“回想”了起來？

他屏住呼吸，緊張得手指蜷縮，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單。

他小心翼翼地，在意識中嘗試著，更清晰地去“勾勒”——鮮紅脆亮、仿佛能反光的冰糖殼，裹著去核后飽滿圓潤的山楂果，冰糖在頂端凝結(jié)出小小的、晶瑩的糖片，還粘著幾粒炒熟的白芝麻。

他甚至試圖“模擬”出那咬破糖殼時“咔嚓”的脆響，以及隨之而來的、山楂的微酸與冰糖的甜潤混合的滋味……幾乎是立刻，那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詫異之中，探究的意味更濃，甚至……方唐隱約“聽”出了一絲極淡的、被勾起的興味？

“小友？”

聲音似乎“貼近”了一些，不再那么遙不可及。

“汝手中此物……這‘糖葫蘆’，倒是新奇?！?br>
語氣依舊平淡，卻自然流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氣度，仿佛隨口一言，便能定奪山河，“其中蘊有凡俗草木之果，飴糖之氣，制法雖粗淺，未經(jīng)任何靈機點化，然形色質(zhì)樸，意趣天真，暗合一點自然生發(fā)之趣。

吾觀之有趣，不知……”聲音頓了頓，似乎覺得以物易物，需顯出些誠意，又或是那“糖葫蘆”勾起了某種久遠的、關(guān)于“有趣”的回憶，接著道：“吾這誅仙劍陣圖，雖只是閑暇時拓印臨摹之卷，非先天陣圖本體，殺伐之氣十不存一，然其中亦蘊含一絲誅仙利、戮仙亡、陷仙西處起紅光、絕仙變化無窮妙的劍道真意。

洪荒修士，便是金仙之輩，得觀一瞬，或可斬破心魔，明晰劍途，省卻萬年苦功。

與汝換此‘糖葫蘆’把玩一日，如何？”

誅仙劍陣圖？！

雖然只是拓印的、威力十不存一的臨摹卷？

換……一顆糖葫蘆？

還只換一天“把玩”？

方唐躺在黑暗里，緊緊攥著枕頭下的玄黃鑒殘片，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心臟在死寂的胸腔里瘋狂跳動，撞得耳膜隆隆作響。

荒謬！

極致的荒謬！

卻又混合著一種足以讓人靈魂戰(zhàn)栗的、荒誕絕倫的激動！

通天教主！

那個傳說中截教之主，有教無類、一劍縱橫的圣人！

用誅仙劍陣圖（哪怕是拓印版）換糖葫蘆？

他腦子里亂成一鍋煮沸的粥。

恐懼、狂喜、難以置信、深深的疑慮……各種情緒激烈碰撞。

但他三十多年的靈魂終究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神話對話徹底沖垮。

最初的極度震驚過后，一絲屬于成年人的、在復(fù)雜社會中鍛煉出的謹(jǐn)慎和算計，艱難地冒了出來。

這交易……聽起來是通天教主一時興起，圖個新鮮有趣。

對方是至高無上的圣人，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縷意念，其眼界、其擁有的東西，也遠超自己想象。

糖葫蘆對自己而言，只是孩童的零嘴；誅仙劍陣圖（哪怕是拓印版）對對方而言，或許也只是隨手可得的尋常之物（相比于其他寶物）。

但這“隨手可得”的尋常之物，對于自己，對于這個平凡的世界，意味著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絕不能輕易答應(yīng)。

輕易得到的東西，往往不被珍惜。

而且，對方是圣人，心思莫測，哪怕只是一縷意念，也需萬分小心。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飯桌上父母壓低聲音的交談，想起了他們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愁色，想起了前世記憶中他們早生的華發(fā)和日漸佝僂的背影。

一個大膽得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

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動作輕緩，沒有驚動身旁熟睡的父母。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邊緣稀薄的天光，他踮著腳，走到五斗柜前。

抽屜拉開時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讓他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屏息等了一會兒，確定父母沒被驚醒，才小心地摸出那個印著**圖案的鐵皮糖盒。

冰涼的鐵皮盒子被打開，在微弱的光線下，最后一顆糖葫蘆靜靜躺在里面。

紅色的糖殼依舊鮮亮，在黑暗中像一顆小小的、凝固的火焰。

他拿起糖葫蘆，冰涼的小木棍握在手心。

然后，他回到床邊，坐下。

一只手緊緊握著糖葫蘆，另一只手，隔著薄薄的枕套，按在藏匿著玄黃鑒殘片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氣。

夏夜悶熱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灰塵和夜來香的氣息。

然后，他對著那片虛無——或者說，對著那個通過玄黃鑒殘片建立起來的、連接著某個不可思議存在的“通道”，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孩童稚嫩卻竭力保持平穩(wěn)的聲音，輕輕開口：“不換?！?br>
腦海中，那端是亙古般的寂靜。

仿佛連混沌氣流都停滯了流轉(zhuǎn)。

那位古老的存在，大概億萬年歲月里，都未曾聽過如此首截了當(dāng)?shù)木芙^。

方唐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淡漠的、卻足以讓星辰湮滅的“注視”，似乎穿過無盡時空，落在了自己身上。

沒有威壓，沒有怒意，只有純粹的好奇，以及一絲……或許連其自身都未曾察覺的、被挑起的興致？

他舔了舔因為緊張而發(fā)干的嘴唇，握緊了手中冰涼的小木棍，盯著黑暗中殘片所在的輪廓，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自己的條件，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除非……加個能讓我爸媽，長命百歲的蟠桃?！?br>